黄玉顺
1.科学派的哲学观
科学派的哲学观,首先涉及他们对“玄学”的看法。在科学派看来,玄学是“不合法”的。丁文江曾经引用过一段译文,以嘲笑玄学派:“人类的知识好比是代数上括弧里面的内容,括弧外面是一个X,代表不可知的东西。玄学家就拿这个X来变把戏。……他们所做的事又好像一个瞎子在一个暗房子里捉一个黑猫——最妙的是房子里面只有一个X,并没有猫!”(1)这个“X”或者这只“猫”,其实就是康德所谓“现象界”背后的“物自身”,或者丁文江讲的那个接线员所不知的那位打电话的人(2),亦即形上的本体。在丁文江看来,所谓“本体”乃是不可知的东西;玄学就像“瞎子捉猫”一样,追逐这个不可知的东西。
玄学是不合法的,因而是不可靠的:一是其方法的不可靠:“广义的玄学是从不可证明的假设所推论出来的规律。”(3)二是其来源的不可靠:“君劢的人生观大部分是从柏格森的玄学脱胎出来的”(4);“西洋的玄学鬼到了中国,又联合了陆象山、王阳明、陈白沙高谈心性的一班朋友的灵魂,一齐钻进了张君劢的‘我’里面。无怪他的人生观是玄而又玄的了。”(5)关于西方生命哲学,“罗素在北京的时候,听说有人要请柏格森到中国来演讲,即对我说,‘我很奇怪你们为甚么要请柏格森。他的盛名是骗巴黎的时髦妇人得来的。他对于哲学可谓毫无贡献;同行的人都很看不起他。’”(6)至于中国的心学:“提倡内功的理学家,宋朝不止一个,最明显的是陆象山一派,……我们看南渡时士大夫的没有能力、没有常识,已经令人骇怪。其结果叫我们受野蛮蒙古人统治了一百年,江南的人被他们屠割了数百万,汉族的文化几乎绝了种。……到了明末,陆王学派,风行天下。他们比南宋的人更要退化:读书是玩物丧志,治事是有伤风雅。……士大夫不知古又不知今,‘养成娇弱,一无所用’。有起事来,如痴子一般,毫无办法。陕西的两个流贼,居然做了满清人的前驱。单是张献忠在四川杀死的人,比这一次欧战死的人已经多了一倍以上,不要说起满州人在南几省作的孽了!我们平心想想,这种精神文明有什么价值?配不配拿来做招牌攻击科学?”(7)
玄学还缺乏可行性,不能解决人生问题,只能误人子弟。丁文江对玄学进行了一番声讨:“玄学家单讲他的本体论,我们决不肯荒废我们宝贵的光阴来攻击他。但是一班的青年上了他的当,对于宗教、社会、政治、道德一切问题真以为不受论理方法支配,真正没有是非真伪;只须拿他所谓主观的、综合的、自由意志的人生观来解决他。果真如此,我们的社会是要成一种甚么社会?果然如此,书也不必读,学也不必求,知识经验都是无用,只用以‘自身良心之所命,起而主张之’,因为人生观‘皆起于良心之自动,而决非有使之然者也’。读书、求学、知识、经历,岂不都是枉费工夫?……假如张献忠这种妖孽,忽然显起魂来,对我们说,他的杀人主义,是以‘我自身良心之所命,起而主张之,以为天下后世表率’,……这种社会可以一日居吗?”(8)
科学派对玄学的这种攻击,令人想起西方逻辑实证主义的“拒斥形而上学”。
2.科学派的科学观
科学派当然是竭力捍卫科学的,但是,我们从科学派及当时唯物史观派对他们的“科学”观念的阐释中可以看出,那基本上是一种近代形态的古典的科学观。科学派一再强调,他们所说的科学万能是指的科学方法的万能。我们发现,科学派讲的“科学方法”不外两种:经验主义方法,逻辑主义方法。
中国现代科学主义,在很大程度上乃是建立在经验主义哲学基础上的。这一点,我们从丁文江的说法当中可以看得很清楚:“觉官感触是我们晓得物质的根本。我们所以能推论其他可以感触觉官的物质,是因为我们记得以前的经验。我们之所谓物质,大多数是许多记存的觉官感触,加了一点直接觉官感触”;“无论思想如何复杂,总不外乎觉官的感触。”这就是科学派的经验主义原则。“科学的方法,是辨别事实的真伪,把真事实取出来详细的分类,然后求他们的秩序关系,想一种最简单明了的话来概括他”;“我们所谓科学方法,不外将世界上的事实分起类来,求他们的秩序。等到分类秩序弄明白了,我们再想出一句最简单明白的话来,概括这许多事实,这叫做科学的公例”(9)这就是科学派的归纳主义原则。丁文江所自称的“存疑的唯心论”作为一种典型的经验主义,也就是“唯觉主义”:“我的知识论是唯觉主义。我说他是‘科学的’……是因为这种知识论是根据于可以用科学方法试验的觉官感触,与正统派哲学的根据不同。”(10)
这种感觉主义的一个特点,正如胡塞尔所批评的,就是心理主义。丁文江说:“科学的材料原都是心理的现象”;“凡是心理的内容,真的概念推论,无一不是科学的材料”;“科学既然以心理上的现象为内容,对于概念、推论,不能不有严格的审查。这种审查方法是根据两条很重要的原则:(一)凡常人心理的内容,其性质都是相同的。心理上联想的能力,第一是看一个人觉官感触的经验,第二是他脑经思想力的强弱。换言之,就是一个人的环境同遗传。……我的思想的工具是同常人的一类的机器。机器的效能虽然不一样,性质却是相同。觉官的感触相同,所以物质的‘思构’相同,知觉概念推论的手续无不相同,科学的真相,才能为人所公认。(二)上边所说的,并不是否认创造的天才,先觉的豪杰。……但是天才豪杰同常人的分别,是快慢的火车,不是人力车同飞机。因为我们能承认他们是天才,是豪杰,正是因为他们的知觉概念推论的方法完全与我们相同。”(11)这种心理主义,正如张东荪所批评的,最终走向了生理主义、机械主义。
一方面,科学派是经验主义者;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是理智主义者,推崇逻辑思维。丁文江说:“第一,凡概念推论若是自相矛盾,科学不承认他是真的。第二,凡概念不能从不反常的人的知觉推断出来的,科学不承认他是真的。第三,凡推论不能使寻常有论理训练的人依了所根据的概念,也能得同样的推论,科学不承认他是真的。”(12)这里第二条是经验主义原则,第一、三条则是逻辑主义原则。所以,他说:“凡不可以用论理学批评研究的,不是真知识。”(13)丁文江显然不明白,逻辑推理是需要前提的,而这个前提却不一定是由逻辑思维或者经验归纳提供的。
关于科学方法,王星拱有一番说明值得注意:
一件东西的性质,可以从两方面看待:一从个体方面看待,是为个体的性质;二从类的方面看待,是为类的性质。个体的性质,是一件东西所有无限的性质;把这些无限的性质集合起来,就是这一件东西——物。类的性质,是一类中之分子所共有的若干性质,把这些共有的性质集合起来,就是类。科学的定律,是建立在类的性质上面的。
类的性质,可以分为两种:(一)是一类中之分子必有的性质;(二)是一类中之分子性质之平均代表。形式逻辑与数学中之类的性质,都归第一种,……但是在沾滞物质的科学之中,类之性质都归第二种,——都是平均代表,却可以有例外。……这种平均代表的类的性质,又有二种:一是定性的平均代表,……一是定量的平均代表。……
……我们承认:在感触的世界之外,另外有一个世界,罗素把它叫做形式的世界,皮耳孙把它叫做概念的世界。他俩的意思固然不同,然而有一点却相同,就是这个非感触的世界,是由感触的世界构造起来的,而且这个非感触的世界之行动,是绝对底有规则的。这一点却与玄学家所主张的超物质的自由的玄学的世界,大不相同。……
……类的性质,是一类中分子之个体的性质之平均代表,个体性质是存在于感触世界的。类的性质,是存在于概念世界的。科学事实,就是个体性质之表现。科学定律,就是类的性质之表现。类是不能脱离个体而独立的,概念的世界是不能脱离感触世界而独立的。科学定律,也是不能脱离科学事实而独立的。所以概念世界中有同因必有同果的定律,感触世界中,也必定先有同因必有同果的事实。(14)
王星拱这番话,可以说是科学主义的一种典型表述:所谓“个体”性质就是感知经验主义原则,而所谓“类”的性质则是逻辑理智主义。
基于他们对于科学的这种认识,科学派对于科学的功能持一种“科学万能”的信念。而这种科学万能论,又有两种意义,一种是笼统地讲科学万能,一种则是讲科学的方法是万能的。例如丁文江说:“在知识界内,科学方法是万能(的)”;“科学的万能,科学的普遍,科学的贯通,不在他的材料,在他的方法。”(15)但我们要注意,他所说的“科学方法”就是经验归纳和逻辑演绎。其实不论科学史还是哲学史都已表明,科学的这两种方法都不是万能的。
唯物史观派在某种程度上也持一种“科学万能论”的观点。例如陈独秀抱怨科学派“只说明了科学的人生观自身之美满,未说明科学对于一切人生观之权威,不能证明科学万能,使玄学游魂尚有四出的余地”;他希望更能“在客观上对于一切超科学的人生观加以科学的解释,毕竟证明科学之权威是万能的。”(16)当然,唯物史观派“科学万能论”所说的“科学”并不是科学派所说的“科学”,而是指的他们所理解的“唯物史观”。
3.科学派批评
本来,感性的经验与理性的逻辑是科学所必需的两大支柱;但如果把它们推到极端,形成一种“唯觉主义”话语、或者“唯理主义”话语,那就大成问题了。
作为一个马赫主义者,丁文江奉行“唯觉主义”的原则。陆志韦称丁文江为“唯感觉主义的哲学家”(17),是很准确的。对丁文江的经验主义立场,张君劢曾经评论道:“英国学派好以经验或感觉为出发点,然反诘以感觉之中并无无形之因果概念在,则彼必答曰,是由其事之屡屡出现,成为一种往复不已之态,此因果概念之所由来也。惟如是,有因必有果,非必然(Necessity)之真理也,乃心理上之信仰或习惯为之也。此说也,出自休谟(Hume),今已成传统的学说。”(18)确实,科学派丁文江的哲学本于英国经验主义怀疑论哲学家休谟,经验主义原则必然导致丁文江的“存疑的唯心论”。唯觉主义必然走向不可知论。经验论的科学家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问题:一方面承认经验背后的客观实在是不可知的,一方面却又把这种不可知的东西作为自己的预设前提;既把那不可知的实在作为前提,又把由此出发得来的科学结论视为“万能”的真理。
胡适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与作为马赫主义者的丁文江一样奉行经验主义原则。但是,胡适毕竟承认经验归纳的结果只是一种“假设”而已:“我们信仰科学的人,正不妨也做一番大规模的假设。只要我们的假设处处建筑在已知的事实之上,只要我们认我们的建筑不过是一种最满意的假设,可以跟着新证据修正的……”(19)确实,由经验出发而得出的科学结论只是一种假设,这是一般科学家都承认的。胡适在科学派人物中应该说是对于科学方法最有研究的人,他最推崇并大力介绍其美国导师杜威的他名之为“实验主义”的一种实用主义方法。这个方法强调一种历史的观点(祖孙的方法)、实际的观点(实验的方法)。但我们知道,“实验主义”也是一种经验主义,这种“实验的方法”正是经验主义的基本方法,当年培根早就强调过的。所谓“具体的事实”,就是感知经验,而我们说过,实验中的感知经验是需要解释的,一解释,就涉及理智逻辑的演绎了。
科学派虽然基本上是经验主义者,但是似乎也有一种把逻辑理智绝对化的倾向。丁文江说:“第一,凡概念推论若是自相矛盾,科学不承认他是真的。第二,凡概念不能从不反常的人的知觉推断出来的,科学不承认他是真的。第三,凡推论不能使寻常有论理训练的人依了所根据的概念,也能得同样的推论,科学不承认他是真的。”(20)这里第一、三条就是逻辑主义原则;“凡不可以用论理学批评研究的,不是真知识。”(21)当然必须承认,逻辑无疑是一种强有力的认识工具;然而逻辑主义的问题在于,他们忽视了逻辑思维的两个前提:一是经验感知的前提,一是“逻辑预设”的前提。逻辑推论不是自足的,它总需要一个外来的预设,以作为其推论的前提。
当科学的经验原则和逻辑原则被绝对化和神圣化以后,这就势必形成一种科学主义的霸权主义态度。关于科学的功能,科学派的态度正如胡适自谓,叫做:“科学家的跋扈”。胡适借《西游记》的故事打了个比方,以孙行者比喻玄学,以如来佛比喻科学,写道:“孙行者站在灵霄殿外,耀武扬威的不服气。如来伸出一支手掌道:‘你有多大本领?能不能跳出我的手心?’孙行者大笑道:‘我的师傅曾传授给我七十二般变化,还教我筋斗云,一个筋头就是十万八千里。你有多大的手心!’他缩小了身躯跳上了如来的手掌,喊一声‘老孙去也!’一个筋头翻出南天门去了。以后的一段,我不用细说了。孙行者自以为走的很远了,不知道他总不曾跳出如来的手掌。”(22)
梁启超评论丁文江的绝对科学主义态度时说:“在君那篇文章,很象专制宗教家口吻,殊非科学者态度。”(23)林宰平对此种科学的“专制宗教”则有更进一步的揭露:
现在在君先生的野心可就更大了,他不但想组织一系列的学问,还要把科学来统一一切。看他口气,简直像个教主。凡是宗教都有统一的欲望,他用同一的形式同一的信仰,把人生圈入一定的轨道中,以为天地间真理一口吞尽,再也没有例外的了。在君先生想用科学的武器来包办宇宙,上自星辰日月下至飞禽走兽,敢说声不依我的科学,我都认作邪魔外道,非严重讨伐不可……凡是要拿天经地义的定型囊括一切,就不免对于异己者有个成见,故统一思想和排他思想是连带而生的,宗教是有统一思想的,所以宗教也有排他的思想。……现在在君先生的论调,居然带有杀伐之音。(24)
确实,以丁文江为代表的科学派的“科学万能论”带有一种我称之为“科学拜物教”的性质。胡适亦然,他要“根据于生物学及社会学的知识,叫人知道个人——‘小我’——是要死灭的,而人类——‘大我’——是不死的,不朽的;叫人知道‘为全种万世而生活’就是宗教,就是最高的宗教;而那些替个人谋死后的‘天堂’‘净土’的宗教,乃是自私自利的宗教。”(25)这就是科学主义的“新宗教”。所以,美籍学者林毓生曾指出:“胡适这些科学主义的夸张观念带有一种准宗教的音调,他似乎企图建构一种科学的自然主义的宗教。”(26)
这番评论同样适用于丁文江。(27)丁文江并不回避他的科学观的宗教独断性,倒是明确宣布:“宰平先生说我是带几分宗教的口气,我承认他是我的知己。”(28)并且声明他虽然“不反对宗教,不过我不承认神学是宗教”;他所承认的唯一宗教,是科学。所以,“我们不单是要使宗教性发展,而且要使他发展的方向适宜于人生”;“我的宗教的定义是为全种万世而牺牲个体一时的天性,是人类同动物所公有的”;“我们所以极力提倡科学教育的原故,是因为科学教育能使宗教性的冲动,从盲目的变成功自觉的,从黑暗的变成功光明的,从笼统的变成功分析的”;“惟有科学方法,在自然界小试其技,已经有伟大的结果,所以我们要求把他的势力范围,推广扩充,使他做人类宗教性的明灯:使人类不但有求真的诚心而且有求真的工具,不但有为善的意向而且有为善的技能!”(29)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那最后几句话已经把科学“降低”为“为善的意向”的工具了。
科学主义的这种宗教独断倾向,却是披上了“真理”的外衣的。玄学派的张君劢曾经列出九项意志论的“人生观”问题,并说“凡此九项,皆以‘我’为中心”;科学派的章演存针锋相对,要求“凡此九项,皆以‘真’为中心”。(30)依此,求真便成了人生的全部目的。科学主义的一个根本失误,就在于把人生的手段当成了人生的目的。
注释:
(1)丁文江:《玄学与科学——答张君劢》,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2)见《科学与人生观》第49页。
(3)丁文江:《玄学与科学的讨论的余兴》,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4)同上。
(5)丁文江:《玄学与科学——评张君劢的〈人生观〉》,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6)同上。
(7)丁文江:《玄学与科学——评张君劢的〈人生观〉》,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8)同上。
(9)同上。
(10)丁文江:《玄学与科学——答张君劢》,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11)丁文江:《玄学与科学——评张君劢的〈人生观〉》,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12)同上。
(13)同上。
(14)王星拱:《科学与人生观》,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15)丁文江:《玄学与科学——答张君劢》,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16)陈独秀:《答适之》,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17)陆志韦:《“死狗”的心理学》,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18)张君劢:《再论人生观与科学并答丁在君》,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19)胡适:《科学与人生观·序》。
(20)丁文江:《玄学与科学——评张君劢的〈人生观〉》,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21)同上。
(22)胡适:《孙行者与张君劢》,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23)梁启超:《人生观与科学》,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24)林宰平:《读丁在君先生的〈玄学与科学〉》,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25)胡适:《科学与人生观·序》。
(26)Lin Yu-sheng: The Origin And Implications of Modern Chinese
Scientism in Early Republican China: A Case Study -- The Debate on ‘Science
v. Metaphysics in 1923’.
(27)据有学者指出,“丁文江每次发表文章前,对一些重要争论点,都与胡适商量过。”见耿云志《胡适研究论稿》第393页。
(28)丁文江:《玄学与科学的讨论的余兴》,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29)丁文江:《玄学与科学——答张君劢》,收入《科学与人生观》。
(30)章演存:《张君劢主张的人生观对科学的五个异点》,收入《科学与人生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