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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五四”时期反专制的局限性

(修改稿)

孙景坛

提要:本文认为:五四反专制是正确的,但有很大的局限性。1、反专制只反儒家,不反法家。其实,“三纲”理论出自韩非,不出自孔、孟;2、法家的思想专制比儒家更专制,如“焚书坑儒”;3、没有触及专制体制。中国古代的专制体制是小农经济和郡、县制,小农经济虽与儒家有关,但与法家的关系更密切;而郡、县制则出自法家,不出自儒家。

关键词:三纲 三顺 董仲舒 韩非 思想专制 焚书坑儒 小农经济 郡县制

五四作为一个历史时期,是从1915年的新文化运动开始的。新文化运动,就是反对旧文化,提倡新文化。反对旧文化,首先是反专制,专制是中国封建社会的根本特点,是封建专制阻碍了中国社会的历史进程。五四首开反专制的先河,这在中国现代是个巨大的进步。但五四反专制也有很大的局限性:1、没有真正挖出专制思想的理论渊源;2、在反思想专制上,只反儒,不反法;3、忽略了对专制体制的批判。本文想就这三方面谈点管见,不对的地方,敬请批评。

一、谁是专制思想的“始作俑者”

提起封建专制,中国人无不深恶痛绝。孔子有句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1)谁是中国封建专制思想的“始作俑者”呢?当时都指斥孔子或儒家。

陈独秀说:“儒者三纲之说,为一切政治道德之大原。君为臣纲,则民于君为附属品而无独立自主之人格矣;父为子纲。则子于父为附属品而无独立自主之人格矣;夫为妻纲,刚妻于夫为附属品而无独立自主之人格矣。三纲之说为之也。”(2)易白沙说:“孔子尊君权漫无限制,易演成独夫专制之弊”,“孔子讲学不许问难,易演成思想专制之弊。”(3)吴虞说:“孔子由天尊地卑演而为君尊臣卑、父尊子卑,夫尊妻卑。尊卑既严,贵贱遂别……虽有公平之理,亦断不能行。”(4)

诚然,“三纲”是中国封建专制的思想根源,“三纲”的创始人是汉儒董仲舒,但这里有三点值得商榷。

第一,不能把董仲舒的儒与孔子以及先秦儒家儒混为一谈。我们知道,儒同法、道、墨、阴阳等一样,都是先秦的一个学派。这些学派都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产生并有其特定的含义的。离开了先秦特定的历史条件与含义,是无所谓儒、法、道、墨、阴阳等家的。西汉以来的儒,从严格意义上讲,不能叫儒,如果硬要以儒冠之,至多叫后儒。(5)后儒是封建统治阶级编造的骗人把戏,如说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就是个瞎话。

先看“罢黜百家”:在先秦,百家包括儒、法、道、墨、阴阳、名、农、纵横、小说、杂等家。其实,这些家真正涉及到政治问题的不过是儒、法、道、墨四家。汉初,墨家自行匿迹,四家只剩三家。此时道家(黄老)占统治地位,儒、法在野。据《汉书·武帝纪》载:早在董仲舒对策前,汉武帝元年,“丞相卫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秦可”。法家即被罢;武帝好儒,窦太皇太后好黄老(道),武帝二年田蚡等以儒反黄老,被窦太皇太后免官;武帝七年,董仲舒才在贤良对策中提出“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但是,早在武帝六年,“窦太后(即窦太皇太后——引者)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6),道家即被罢。这能叫董仲舒“罢黜百家”吗?

再看“独尊儒术”:《汉书·武帝纪》又载:由于武帝好儒,武帝五年,“置五经博士”;武帝六年,“诏贤良”,“于是董仲舒、公孙弘出焉”。可见,不是董仲舒叫汉武帝尊儒,而是汉武帝尊儒才请出的董仲舒。而且,“独尊儒术”只是说说而已,董仲舒本人也未做到:他“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於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7)这真是个大笑话!一个“独尊儒术”的人却满口“阴阳灾变”,还要他的弟子来教训。事实上,董仲舒一生最好的不是儒,而是阴阳学说。他的代表作《春秋繁露》,就是以此来曲《春秋》的。

第二,“三纲”的始作俑者不是孔子或儒家。“三纲”是一种封建专制,但这种专制思想无论是在孔子或儒家的亚圣——孟子那里都找不到。

易白沙说孔子“尊君权漫无限制”、“讲学不许问难”等都缺乏根据。说孔子尊君权,证据只有一个,即《论语·颜渊》讲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只是君、臣、父、子内在的自我约束,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强制要求。涉及到君臣关系是,《论语·八佾》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怎么能说“尊君权漫无限制”呢?孔子讲学,主张“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8);“不耻下问”;(9)“诲人不倦”(10),怎么能说不许问难呢?

孟子虽然有“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11)的思想,但他的“君臣上下”都是对应关系。如《孟子·万章下》说:“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不过,孟子更重视臣,“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12)“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13)“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14)孟子还有民本思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15)这哪有一点专制味道?

在先秦,真正具有专制思想的是法家,特别是法家思想集大成者韩非。韩非提出:1、君权至上。“明主之国,令者,言贵者也”(16);“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17)2、君臣关系是君对臣对臣的单方面的役使。“夫明君者,能畜其臣下者也”;(18)臣应“顺上之为,从主之法,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也”(19)。“君操其柄,臣效其形。”(20)3、在法、术、势中,特别重视术。“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21)“主用术,则大臣不得擅断,近不敢卖重。”(22)4、废分封。因为分封“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若此,则上逼主而下虐民,此贫国弱兵之道也。”(23)5、忠、孝标准。“所谓忠臣。不危其君;孝子,不非其亲”,“则人主虽不肖,臣不敢侵也”(24)。最后,他在全面总结专制思想的基础上提出:“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25)这才是“三纲”的始俑。五四反专制思想不反韩非,是何等的错误!

第三,“三纲”的理论基础也不来自孔子或儒家。吴虞把“天尊地卑”做为“三纲”的理论基础,与董仲舒的原意不合。《春秋繁露·基义》说:“君臣、父子、夫妇之义,皆取诸阴阳之道。君为阳,臣为阴;父为阴;夫为阳,妻为阴。”“天之亲阳而疏阴,任德而不刑也。是故仁义制度之数,尽取之天。天为君而复露之,地为臣而持载之;阳为夫而生(主)之。阴为妇助之;春为父而生之,夏为子而养之……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可见,“三纲”是取“阴阳之道”,“天尊地卑”也是“阴阳之道”的体现。

“阴阳之道”是从哪里来的呢?最早传说伏羲氏作的“八卦”中有阴阳,再就是西周初年的《周易》中有阴阳。第一个用阴阳观点来解释社会现象的是西周未年的伯阳父,如《国语·周语》说:“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失其序,民之乱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阳失而在阴。川源必塞,源塞,国必亡。’”但是,将阴阳观点理论化了的是战国中、晚期成书的《易传》,如《易经·系辞传》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做成物”;“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措。”董仲舒创立“三纲”时,吸收的正是这种理论。

《易传》的阴阳思想是先秦阴阳家的理论,不是孔子或儒家的学说。虽然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说:“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於易则彬彬矣。’”但这种说法早已被理论界所否定。因此,用阴阳学说的“天尊地卑”来批评孔子或儒家是不对的。

二、哪家的思想专制更专制

“五四”反思想专制矛头也是对着孔子或儒家的。如吴虞说:“自也氏诛少正卯,著诲圣言,非圣无法之历禁;孟轲继之,辟杨、墨,攻异端,自愈原道,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之说昌;于是儒教专制统一,中国学术扫地!明李卓吾以卑诲孔、孟,专尊释氏,为为张问达所劾,逮死狱中,所著焚书,两次禁毁,言论出版皆失自由。则儒教徒之心理与犷悍可以想见。”(26)思想专制的另一面是愚民政策。吴虞又说:孔学“就是教一般人恭恭顺顺地听他们一干在上的人愚弄,不要犯上作乱,把中国变成一个制造顺民的大工厂”。(27)这些看法也值得商榷。

第一、如何理解孔子或儒家的思想专制?孔子诛少正卯是个历史悬案,自古及今都有争议。匡亚明先生的最新研究认为:此事见《荀子·宥坐》,不见《左传》、《国语》等离孔子时代较近的史籍,《宥坐》又是战国后期荀子后学的作品,不足置信;孔子为政七日,即杀大夫,不可设想;与孔子的“子用政,焉用杀”思想不合,因此此事为子虚乌有。(28)吴虞以此立说,根据不足。孟子辟杨、墨,虽实有其事,但应属学术批评,如硬要说成是思想专制,未免牵强。

第二,法家的思想专制比儒家更专制。先秦法家的重要代表商鞅,在秦变法时,“燔《诗》、《书》以明法令”(29),首次将思想专制政策化、法律化。商鞅的这一做法,得到了法家的另一个代表韩非的称赞,并做了理论论证:“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30)。焚书还不行,还要禁止言论自由:“言无二贵,法不两适,故言行而不轨于法令者必禁。”(31)禁止言论自由还不行,还要禁止思想自由:“是故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32)如果有人胆敢犯禁:“破其群以散其党”,“灭其迹”。(33)这不是充满血腥的思想专制吗?

继商鞅之后,李斯在全中国范围内大规模地焚书。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四年,“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髃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看!不许讲话,焚书,杀人,乃至灭族,思想专制真是令人发指!

在“评法批儒”年代,有人将李斯的焚书说成是“儒法斗争”、是分封制与奴隶制的斗争,这与史实不符。首先,儒家从没有坚持分封制,反对郡、县制之说,在孔、孟活着的时候,郡、县制还没有问世。另外,分封制不等于奴隶制,郡、县制也不是封建制的唯一形式,坚持分封制,不等于就是要复辟奴隶制。其次,淳于越是儒生,但这只是书生的代名词,不是指儒家。淳于越提分封,完全是从巩固新生的秦政权为出发点的,根本不是为了复辟什么“西周奴隶制的分封制”。秦统一六国之初,丞相绾等人就提出过,“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34)这同淳于越的看法相同。再次,淳于越的看法不无道理。西周初年,“小邦周”统治“大邦殷”的经验,就是“封建亲戚,以藩屏周”(35)。尽管后来发展出了诸侯割据,但那已是东周后期的事了,在整个西周中前期的作用都是积极的。秦始皇不纳忠言,不吸取历史经验,陈胜、吴广在大泽乡一呼,天下揭竿而起,秦无任何亲戚可屏,迅速灭亡。果然被淳于越中了!后来,汉高祖邦巩固政权的办法,就是淳于越提出的部分地分封同姓王的办法,汉正是由部分地分封同姓王逐步过渡到统一中央集权制的。

继李斯之后,秦始皇大规模坑儒(这里的儒,亦仅指书生,不是儒家)。《史记·秦始皇本纪》又载:秦始皇晚年好迷信,幻想长生,侯生、卢生欲为他求不死药,又对他的残暴不满,私下议论“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於上,上至以衡石量书,[四]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於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逃之夭夭。始皇对他们的批评恼羞成怒:“诽谤我,以重吾不德”,“或为妖言以乱黔首。”下令捕杀。“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这种思想专制可谓登峰造极矣!

五四反思想专制为什么只反儒家,不反法家?这不是只拍苍蝇不打老虎吗?难道只许法家放火,不许儒家点灯?自董仲舒开始,后来中国古代的思想专制,实均出于法家,而不是儒家。

第三,关于愚民政策。不能否认,孔、孟都有愚民思想。如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36)孟子说:“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37)但是,对孔、孟的愚民思想还应做以下三点分析:1、孔、孟都是教师,如果真搞愚民政策,与他们的身份有予盾;2、孟子的“劳心”、“劳力”说还有合理因素,它首次肯定了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分工;3、孔子还有富民和发展教育的思想。“孔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38)4、孔、孟都没有将愚民思想变成愚民政策。应当指出:在中国历史上真正将愚民思想变成愚民政策的是法家。如《商君书·垦令》说:“无以外权爵任与官,则民不贵学问,又不贱农,民不贵学问则愚,愚则无外交,无外交则国安而不殆”;“国之大臣诸大夫、博闻、辩慧、游居之事,皆无得为,无得游于百县,则民无所闻变见方。民无所变见方,则知农无从商其故事,而愚民不知,不好学问。愚民不知,不好学问,则务疾农。”这里明确提出不让民贵学问,愚民好干活;韩非说:“事知者众则法败”(39),“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40),“古者黔首悗密惷愚,故可以虚名取也。”(41)这里明确提出愚民对专制有利。另外,商鞅、李斯焚书,秦皇坑儒,都以毁灭文化、打击和迫害知识分子为目的,韩非还将知识分子看成白吃饭的蠢虫;韩非、李斯还都主张治国“无书简之文”、“以吏为师”,要倒退到蒙味时代去。天下还有比这等愚民政策更愚民的了吗?

三、为什么不反专制体制

五四反专制,只反了专制思想和思想专制,没有反专制体制。专制体制是封建专制的物质基础,没有专制体制,任何专制都是难以实现的,五四不反专制体制是个大漏洞。什么是专制体制呢?专制体制包括两方面,即政治体制和经济体制。在中国古代,专制体制的政治体制就是郡、县制,经济体制就是小农经济。

如果说中国古代的封建专制始于秦王朝的话,郡、县制也始于秦王朝,商鞅在秦变法“集小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42)这是郡、县制的雏形。后来,秦始皇统一中国,“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43)这就是完善的郡、县制。秦虽二世而亡,项羽恢复了分封,但很快就是楚汉战争,战争的结果是汉胜。汉承秦制,又强化了这种体制,以后代代相传,沿袭了两千多年。

为什么郡、县制是专制体制呢?1、这种体制可使皇帝集立法、司法、行政、军事、经济、人事等大权于一身,中央机关是皇帝的办事机构,全国一盘棋,废除了由分封制可能造成的死角。2、从中央到地方的主要官员都由皇帝直接任命,考核、监督、撤换和晋升,各级官员必须直接向皇帝负责。3、中央机关实行分权制,地方只有行政、司法和税务权。4、整个政治体制是金字塔,皇帝既是这个金字塔的轴心又是这个塔的塔尖,下面各官员都是塔身。5、各官员之间又按金字塔的结构分成许多阶梯,各阶梯之间的等级森严、不可逾越。这样君主至上,专制就不可避免。

与郡、县制不同的是分封制,中国春秋战国以前的体制就是分封制,西欧中世纪封建社会的体制也是这是种体制。这种体制就很难专制(以中国为例):首先,分封是国中树国。每树一个国,即一块封地,都使原树封国的实力相对削弱;同时被树起来的封国,在其自己的领地都有独立的立法、司法、行政、军事、经济、人事大权,进而成为原树封国的异已力量。如春秋时期鲁国的“三桓”、晋国的“六卿”等。其次,在本国之内,国人的地位相当重要。如《左传》闵公二年载:“狄人伐卫。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 :‘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 !’”“遂灭卫。”国中有大事,要征询国人,如《周礼·大司寇》说:大司寇之职,“掌外朝之政,以致万民而询焉,一曰询国危,二曰询国迁,三曰询立君”。《左传》定公八年载:“卫侯欲叛晋……公朝国人,使贾问焉,曰:‘若卫叛晋,晋五伐我,病何如矣?’皆曰 :‘五伐我,犹可以能哉!’……乃叛晋。”再次,如果搞专制,势必短命。如《国语·周语》载:“厉王虐,国人谤王。邵公告曰 :‘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邵公曰 :‘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 。’……三年,乃流王于彘。”第四,允许言论自由。如《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载:“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 :‘毁乡校,何如?’子产曰 :‘何为 ?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 。”因此,在分封制下,只能实行民主政治。

小农经济作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经济基础,发生于春秋,成熟于战国。首先,最早的小农经济思想,是孔子提出的“均无贫”。(44)其次,是孟子的“五亩之宅,百亩之田”。《孟子·梁惠王上》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养,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五亩之宅,百亩之田”在《孟子》中凡三见。另外。《孟子·滕文公上》孟子还有一种小农经济模式:“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始亲睦。”再次,就是法家学派的先驱——荀子,他也赞同孟子的小农经济模式:“故家五亩宅,百亩田,务其业,而勿夺其时,所以富也。”(45)

将小农经济思想由理论变为现实的是战国时期的法家变法。李悝在魏“尽地力之教”,搞的就是“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的小农经济;(46)商鞅在秦变法,搞耕、战。耕,就是利用小农经济提供粮食;战,就是利用小农来打仗。商鞅发展小农经济的措施大致是:1、“制辕田”。(47)“使民有田即为永业,而不复归授”(48);2、来民。招三晋“上无通名、下无田宅”(49)的人来垦荒,谁垦归谁,并给立户;3、实行分户制度。“民有二男以上不

分异者,倍其赋。”(50)4、奖勤罚懒。“戮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51)秦就是靠小农经济的力量统一中国的。

自秦以后,汉、晋、隋、唐、宋、元、明、清,小农经济一直是中国占统治地位的经济。中国历代的太平盛世,无不是小农经济的繁荣,如汉朝的“文、景之治”,唐朝的“贞观之治”,北宋的“仁宗年代”,清朝的“康乾之治”等。历代的农业政策都与稳定小农经济有关,如“禁止土地买卖”,“抑制土地兼并”等。历代农民起义,都是小农反抗封建压迫、重建小农经济的斗争。小农经济同历代封建统治者的命运息息相关。

小农经济为什么是专制的经济体制呢?因为:1、“人数众多,他们的生活条件相同,但是彼此间并没有发生多种多样的关系。他们的生产方式不是使他们相互交往,而是使他们相互隔离。”(52)要把小农经济组织起来,必须要有强大的王权。商鞅当年的做法是,“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53)2、小农经济一定要以整体形式存在,分散的、少量的小农经济是维持不下去的。因为,它一方面很不稳定,极易两极分化;另一方面又受到地主、资本家经济的蚕食。为了维护小农经济的稳定性,就需要强大的王权:一方面来保护其土地所有,另一方面来打击豪强势力。小农虽然也恨王权,但只恨昏君、赃官;他们更需要好皇帝和清官。3、小农经济由于自己有一块地,所以总是在种植理想。他们最高的理想就是“大同”, 最低理想是“小康”,如《礼记·礼运》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已;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已。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大同是中国古代小农经济的“乌托邦”;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已。”“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选也。”“是谓小康。”小农的理想是美妙的,但由于自身的政治、经济力量非常软弱,所以他们总把希望寄托给“救世主”或“大救星”,这就为专制提供了可乘之机。4、小农的需要层次低,容易满足。如果说马思洛将需要分成四个层次的话,小农则仅停留在第一个层次的第一个问题上,即吃。两千多年来,有了饭吃,他们就欢天喜地,高呼当权者“万寿无疆”(55),吃不上饭就造反。另外,由于小农经济是以家庭为生产单位,所以分散、保守、落后、自私就成了他们致命的缺点。从需要层次上说,他们没达到要求民主的程度,从物质生活状况上说,他们不具备实行民主的客观条件,这就使专制变成了现实。小农经济是专制政权的经基础。

与小农经济相反,完善的地主经济是领主制 ,领主制的经济是大分子结合体,它本身不需要专制。如同建造金字塔,用2.5吨重的石块堆积无需砌缝,若用一粒粒黄沙来堆积则要100万号的水泥。领主保卫自己的领土有军队,实现自己的愿望靠才智,发表自己的看法上议院,因此这种经济是专制不起来的。

但是,无论是小农经济还是郡、县制,在其生产之时,都有其进步意义。前者解决了我国古代奴隶制经济解体以后,社会经济如何发展的问题,后者为由经济的变化而引起的社会动荡提供了稳定的机制。但随着历史的发展,二者的弊病都相当大,前者重农抑商,后者扼制民主,使中国历史徘徊了近十个怪圈也进入不了资本主义。

综上所述,五四反专制的局限性的确很大,它不仅严重影响了反专制的效果,而且对后来的思想界、乃至社会发展都产生了一定的不良影响。1、“打倒孔家店”只讲政治性,不讲科学性,首开中国现代扣帽子、打棍子歪风之先河。虽然五四针对的都是死人,发展到了文革,挨整的都是活人。2、反封建专制就是砸碎了孔庙中的一个偶像,如同阿Q革命就是砸碎了一块“皇帝万万岁”的龙碑一样,都只注重外在化。发展到了文革,“扫四旧”就是乱打、乱砸,物质地毁坏古迹,毁灭文化。3、反儒不反法,致使法家封建思想横行,乃至泛滥成灾。发展到文革,“四人帮”一伙公开打出法家旗号,在中国大搞秦始皇的封建暴政,致使成千上万的老干部和知识分子饱受其害。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文革”是五四不良倾向的遗风。中国有名俗话,“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在纪念五四70周年之际,我献上这篇拙作,就是希望人们在发扬五四精神的同时,吸取五四的教训,更好地搞好今天的改革开放和历史文化的反思。

注:

(1)(11)(12)(13)(14)(15)(37)《孟子》:《梁惠王上》;《尽心上》;《离娄下》;《万章下》;《梁惠王下》;《尽心下》;《腾文公上》。

(2)《独秀文库》:卷一,《1916年》。

(3)易白沙:《孔子评议》(下),载《青年杂志》,1916年2月第1卷6号。

(4)(26)(27)《吴虞文录》:卷上,《儒家主张阶级制度之害》;卷上;卷上。

(5)此处的儒特指董儒即董仲舒。

(6)(7)(34)(42)(43)(50)(51)(53)《史记》:《儒林列传》;《儒林列传》;《秦始皇本纪》;《商君列传》;《秦始皇本纪》;《商君列传》;《商君列传》;《商君列传》。

(8)(9)(10)(36)(38)(44)《论语》:《为政》;《公冶长》;《述而》;《泰伯》;《子路》;《季氏》。

(16)(17)(18)(19)(20)(21)(22)(23)(24)(25)(29)(30)(31)(32)(33)(39)(40)(41)《韩非子》:《问辩》;《扬权》;《忠孝》;《有度》;《扬权》;《难三》;《和氏》;《和氏》;《忠孝》;《忠孝》;《和氏》;《五蠢》;《五蠢》;《说疑》;《诡使》;《五蠢》;《显学》;《忠孝》。

(28)匡亚明:《孔子评传》

(35)《左传》:定公四年。

(45)《荀子》:《大略》。

(46)(47)《汉书》:《食货志上》;《地理志下》。

(48)朱熹:《开阡陌辩》。

(49)《商君书》:《徕民》。

(52)《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路易 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54)《诗经》:《七月》。

(修改说明:1、基本观点、论据、论证和结构未动,与原作无异;2、主要对语句、文字做了些加工;3、重理了一下注释;4、新补了《提要》和《关键词》。于南京“困 陋 斋”

原载:《南京社联学刊》(内部刊物),1990年第1期(1989年增刊“纪念五四运动70周年学术讨论会论文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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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5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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