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注《易》之书汗牛允栋,而有真知灼见者凤毛麟角。《易》乃宇宙之学。欲有所得,必要有深邃的思想、广博的知识和创新的勇气。现就《遯》 卦爻辞,作一新的理解。 传统的解释多以“遯”为遁,将“遯”简单地解作“隐遁”、“逃遁”,多有不通。 有人将“肥遯”以通假之法释为“蜚遁”,又引而释为“飞遁”、把“肥遯”译成白话“远飞高退”,实在有违《易》理。 《遯》卦的秘密首先在“遯”字之中。“遯” 的通常意义就是遁。但《易》是象、数、理三者的结合,也就是文学形象、数理理论和哲学的结合,故在易卦中,“遯”字不能直接释为“遁”。《说文》“ 遯,逃也。从辶 从豚。”可见遯为会意字,原意为豚逃或逃豚。由十二消息卦可知,《遯 》由《姤》而来。《姤》之初六曰“系于金柅 ,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意为应将瘦瘠的猪拴在铁柱上,因为它将蠢动乱跑,将有凶险以生。而“遯”则说明羸豕已挣脱束缚,即将远遁。豕由“羸”到“遯”还隐含着一个秘密,那就是豕是因“羸”之过甚,饥饿所驱,不得不“遯”。豕本为体丰态肥者,曰“羸”则或病或饥。病由饥生,遯因饥驱。遯则主人逐之甚急,而豚亦遯之更速,人困豚乏,两无所利。 (经文): 初六 遯 尾厉,勿用有往。 (解): 遯尾:逃豚之尾。意即豚遁去而尾沿在,为将逃未逃之时。 勿用有攸往,不要让羸豚逃去。 爻象以阴为豚,《姤》为“羸豕孚 蹢 躅”到 《遯》则脱缚而遁,逃到二位, 但它尚未逃远,故“初”为豚之尾,“二”为豚之首。 (经文): 六二执之以黄牛之革,莫之胜说。 (解):用黄牛皮绳把逃豚绊住,不要让它逃了。豚遁至二位,阴已长成,若再令其遁,到三则成《否》之势,阳之势愈危。故必执于二位,使之莫脱。阴为消极不利之事物,故豚遁之愈上,为害愈烈。若不于羸弱之时制止,任其长大,将之莫制,由一阴之《姤》渐成群阴之《剥》。 (经文): 九三系遯 ,有疾厉,畜臣妾吉。 (解):系,《说文》:“ 繫 束也。” 用绳索对付逃豚,仍然不能消除隐患。要象畜养臣妾一样来畜养逃豚,隐患方能消除。《遯》之综卦 《大壮》“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遂,《说文》:“亡也。”羝羊以角决藩,想逃出羊圈,但却被藩所挂,既不能逃走,又不能逃回,一点好处没有。《大壮》上六说明,凡事不可以意行之,必须讲求方法。不然就使自己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用绳索捆绑逃豚只可解决一时的问题,根本性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豚之所以要遁去,是因为它饿。豚饿则使身体轻捷,便于出而觅食。人畜豚是为了得肉,若让豚饥饿到处乱窜,豚必定瘦瘠不堪,又劳人到处追逐,人豚两伤,与畜豚本意相违。故为了根本解决问题,要采用更好的办法,使豚象君夫之臣妾一样自愿留系不遁。 九三实际上对畜豚者提出了批评。要养就让它吃饱,养不起就不养。不要既劳疲自已又为难牲畜。以象之微言大义可知,社会中阴暗现象的滋长,统治者是难辞其咎的。在封建社会中经常出现的社会动乱其根源就在于统治者的横征暴敛,民不聊生,难以为济,只好揭杆而起。这与豚遁是一个道理。 (经文):好遯 ,使动用法,使豚好也。 (解):九三提出问题,九四提出解决办法。“好遯” ,则令豚食可饱腹、舍可御寒,豚自然不遁矣。“君子吉,小人否”者,因豚境况好转,不再逃遁,使养豚人省心省力又得肥豚,而伺机盗豚之则难以得手。 浑水摸鱼、乱中夺权,这是封建社会改朝换代的惯用伎俩,犹如伺机盗豚之人趁豚出走而顺手牵羊。若豚之主人待豚甚好,使之膘肥体壮,高卧南墙之下酣眠不起,盗豚者自难得手。 (经文):九五嘉遯 ,贞吉。 (解):嘉遯,与好遯 同。 (经文):上九肥遯 。 (解):使动用法,使豚肥。 上九,是九四、九五的结果。豚饱食不遁,自然肥壮。豚肥则不遁,主人省心省力又得肥豚,再好不过。 由上可知,《遯》卦爻辞乃借畜豚之法来谈“牧民”之法。 《遯》 之相易卦为大畜。两卦都谈畜豚之法。大畜者,畜之大法、畜之大者也。《大畜.六五》“豶豕之牙”意即去豕之势又圈养之,双管齐下可得育肥速效。牙非牙齿之牙,而是齿形的护栏,明人来知德《周易集注》论之甚详。《大畜》由于畜养得法,最后“何天之衢,亨”,有了一条通天大路,与《遯》之上九甚似。《遯》之错卦《临》可以说是“肥遯”之法的理论总结。临者,上视下也,为监临之意,用现代语言来表达就是“领导”、“管理”“临”之爻辞云: 初九,咸临贞吉。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六四,至临,无咎。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上六,敦临,吉无咎。
其中心意思就是以“咸临”为吉。咸临即知临、至临、敦临。咸者,同也,共利互补之意。咸临就是共同得利的领导方法,现代语言称为“共利最优解”。现代理论认为:在合作和半合作的局势下,重新结构竞局是解决收益冲突的有效策略之一。根据Y、K、Kwon和PL、yz的研究,在重新结构竞局收益时,必须体现以下三个原则: 1、在新竞局下每一方都有单一的(感认到)自利最优解。 2、新竞局下的自利最优解,同时又是共利最优解。 3、…… “咸临”、“肥遯”之法在中国古代的优秀统治者那里的确是一种明确的认识。孟子的仁政的实质就是肥遯 之法。《管子.牧民》曰:“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能佚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灭绝。故刑罚不足以畏其意,杀戮不足以服其心。……故从其四欲,则远者自亲;行其四恶,则近者叛之。故知予之为取也,政之宝也。” 管子不仅提出理论,而且在他的实践中也娴熟地应用这种原则。《吕氏春秋·顺说》有一则记述管子遇险自救的小故事足以说明“咸临”的威力所在。 “管子得于鲁,鲁束缚而槛,使役人载而送之齐。其讴歌而引。管子恐鲁人之止而杀己也,欲速至齐。因谓役人曰:‘我为汝唱,汝为我和。’其所唱适宜走,役人不倦,而取道甚速。”管子领唱一种节奏适于疾走的曲子,使役人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步伐,且无倦意,使管子很快逃脱了险境,其法不可谓不妙。 卦爻辞可以说是一曲智者的牧歌,可译为: 饿豚将遁尾尚在, 千万莫让真跑了。 黄牛皮绳捆个紧, 不可叫它再挣脱。 绳捆索绑非无忧, 畜奴法子有奇效。 好豚、嘉豚, 猪子肥。 省心省力有肥鲜, 咸临之吉智矣哉! (注:本文曾发表于《祁连学刊》1991年4月刊,收录时略加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