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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王國維〈北伯鼎跋〉看周初「邶入於燕」的史事(陳致)(《学灯》第十六期)

陳致

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教授      

緒論 

1919年王國維在〈北伯鼎跋〉中,因北國銅器出於河北而提出「邶即燕,鄘即魯」的重要論斷,然徵之商周史事,紂子武庚與三監據以叛之地,不當遠自燕魯求之,故陳夢家復提出「邶入於燕」的主張。自王國維、陳夢家二氏之後,又有傅斯年「燕始封在邶」說以及金岳「周初兩邶國」說,歧說迭出,莫衷一是。然邶與燕的關係問題,實則關涉到周初建國時期一些重大史事,現有的西周史著作,在此問題上多語焉未詳。如楊寬及許倬雲的《西周史》雖對王國維「邶即燕,鄘即魯」的論斷質疑,但對邶國燕國始封時期的論述,終嫌語焉未盡。[2] 本文考察王國維與陳夢家二氏所據以論斷之證據,又根據上世紀後來發現的現有的考古與古文字資料,對邶國和燕國的關係問題試圖作一綜合性考察,本文認為以現有的文獻、彝銘、卜辭和考古資料來看,可作出推斷如下:邶國始封仍在朝歌之北故殷之地,武庚與三監之亂起,國與殷遺俱移,是有北子之國與北伯之國。北伯之國隨武庚先徙入商奄之地,復遁「入於燕」。至召公北定燕地,殷遺之叛始平,其子亦獲封於燕。本文提出此推論,所期者能邀學者更深入地探討這一問題。     

觀堂先生以地下發現的資料,包括金石龜卜文字的資料來從事商周史的研究,大約始於1912年至1913年先生三十六七歲時。在其1914年與羅雪堂先生的書中說:「比年以來擬專治三代之學因先治古文字,遂覽宋人及國朝諸家之說。」[3] 其治三代之學的取徑,要言之,乃先從金石龜卜文字入手,考覈三代典章制度。早期著作如〈明堂廟寢通考〉〈釋幣〉皆此例。由金石龜卜文字結合經傳的研究,舉凡三代的史實、制度、地理、民族、都邑,幾無不涉入。自1915年,觀堂先生撰寫〈鬼方昆夷玁狁考〉起,其三代之學又開闢一新氣象規模。同年撰寫的〈三代地理小記〉九篇,揭示了觀堂在方法上真正採取了地下材料與傳世文獻相接合的「二重證據法」。此地下材料,不惟金石龜卜文字而已,而是包括古器物的型制,出土地點,地方特色以及器物年代等等。王國維先生的著名論斷:「凡古今的新學問,未有不賴於新發現者」。先生所處之時代,正當新發現迭出,又當西學東漸,以先生的淵博加敏銳,故能於商周史領域,別開生面,於方法、角度、問題、視野上均開啟一代學術風氣,其影響至今未歇。其所創樹的現代史學方法,至今為人們所依循。本文擬從王國維研究古邶國與商周嬗代的兩篇名文〈商三句兵跋〉與〈邶國鼎跋〉入手,來窺視一下觀堂治古史的方法對後世學者所起的指示方向的作用,並沿此方向重新檢討靜安先生的一些論斷。

王國維於1917年撰寫的〈商三句兵跋〉云:

商句兵三,出直隸易州。今歸上虞羅叔言參事。其一銘曰:「大祖日己祖日丁祖日乙祖日庚祖日丁祖日己祖日己。」其二曰:「祖日乙大父日癸大父日癸中父日癸父日癸父日辛父日己。」其三曰:「大兄日乙兄日戊兄日壬兄日癸兄日癸兄日丙。」凡紀祖名八,父名六,兄名六。三器之文,蟬嫣相承,蓋一時所鑄。曩見吳縣吳愙齋中丞所藏一戈,有乙癸丁三字,不得其解。以此三器例之,蓋亦祖父之名矣。……其器出易州,當為殷時北方侯國之器。而其先君皆以日為名,又三世兄弟之名先後駢列,皆用殷制,蓋商之文化,時已沾溉北土矣。嘗讀《山海經》紀王亥有易事,恆以為無稽之說,及讀殷人卜辭,見有王亥王恆諸名,乃知《楚辭‧天問》中「該秉季德」一節,實紀殷之先祖王亥王恆及上甲微三世之事,與《山經》《竹書》相表裏。二書言王亥託於有易,〈天問〉作「有狄」。古者易狄同字,有狄即有易。蓋商自侯冥治河,已徙居河北,遠至易水左右。逮盤庚遷殷,又從先王故居,則今易州有殷人遺器,固不足怪。往者嘉興沈乙庵先生語余,箕子之封朝鮮事,非絕無淵源。頗疑商人於古營州之域,夙有根據。故周人因而封之。及示此器拓本,先生又謂《北史》及《隋書‧高麗傳》之大兄,或猶殷之遺語乎?此說雖未能證實,然讀史者不可無此達識也,因附記之。[4]

      

       王國維從商三句兵的出土地址、銘文內容、銘文所透露的商代制度,再結合文獻的考據,得出商之文化已沾溉北土的重要結論,後文我們將會談到,觀堂先生的這一發現,不但具有預見性,而其研究的方法,更是影響深遠。後代學者正是按照這樣的研究方法,對不斷新出現的甲骨金文材料和古器物考古資料,進行梳理,並與文獻考據相結合,進一步證實了商文化沾溉北土的論斷,而且對此沾溉的深度和廣度有了更深入的認識和更全面的把握。

1919年,王國維又撰文〈北伯鼎跋〉云:

彝器中多北伯北子器,不知出於何所?光緒庚寅,直隸淶水縣張家窪又出北伯器數種。余所見拓本,有鼎一卣一。鼎文云:「北伯作鼎。」卣文云:「 。」北蓋古之邶國也。自來說邶國者,雖以為在殷之北,然皆於朝歌左右求之。今則殷之故虛得於洹水,大且大父大兄三戈出於易州,則邶之故地自不得不更於其北求之。余謂北即燕,鄘即魯也。邶之為燕,可以北伯諸器出土之地證之。邶既遠在殷北,則鄘亦不當求諸殷之境內。余謂鄘與奄聲相近。《書‧雒誥》:「無若火始燄燄。」《漢書‧梅福傳》引作「毋若火始庸庸。」《左文十八年傳》「閻職」,《史記‧齊太公世家》《說苑‧復恩篇》均作「庸職」。奄之為鄘,猶燄閻之為庸矣。奄地在魯。《左襄二十五年傳》:「魯地有弇中。」[5]漢初古文禮經出於魯淹中,皆其證也。邶鄘去殷雖稍遠,然皆殷之故地。〈大荒東經〉言王亥託於有易,而泰山之下亦有相土之東都。自殷未有天下時,已入封域。又《尚書疏》《史記‧索隱》皆引汲冢古文盤庚自奄遷於殷,則奄又嘗為殷都,故其後皆為大國。武庚之叛,奄助之尤力。及成王克殷踐奄,乃封康叔於衛,封周公子伯禽於魯,封召公子於燕,而太師採詩之目,尚仍其故名,謂之邶鄘,然皆有目無詩。季札觀魯樂,為之歌邶鄘衛,時猶未分為三,後人以衛詩獨多,遂分隸之於邶鄘,因於殷地求邶 鄘二國,斯失之矣。[6]

 

〈邶國鼎跋〉從彝器的出土,銘文考釋,結合傳統的訓詁聲韻之學,研究商周嬗代之際的古史,其所提出的問題看似不大。然「邶即燕,鄘即魯」,語足驚人。其驚人處在於:

其一:自來作古史者,只知邶國在殷都朝歌左右,從未想到邶與燕有什麼關係。

其二:邶若是燕,則燕國之始封未必歸為召公,而或為殷餘遺民。自來治古史者,從未想到燕國與殷遺有何種關係?

其三:結合其〈商三句兵跋〉中所提出的「商文化沾溉北土」說,則周初之燕,與殷文化又有什麼關係?此亦前之學者慮所未及也。

故觀堂先生提出的這個論斷,不管它是否精確,實際上卻關涉到整個商周之際的歷史地理,商周文化的面貌以及享祚八百年、幾與有周一代相終始的北方大國燕國的建國問題。

      

一、三監與古邶國

古邶國史事無徵,可稽考者惟散見於載籍中的數語。其地按照傳統文獻所載,當在朝歌東北某處。周初,武王滅商,分封先代的君辟之後,即所謂「三恪」,又封商紂(帝辛)之子武庚以殷之遺民,又分封武王兄弟「三監」以監視武庚。[7]而關於武庚始封之地以及三監究竟是誰?邶國究竟是誰的封國?其地在哪裏?文獻中向有不同的說法,諸種說法亦頗有抵牾。古來學者們討論此問題時所依據的主要材料,不外乎以下數種,今臚列之如左,以便參覈論證:

 

1.《逸周書•作雒》:

武王克殷,乃立王子祿父,俾守商祀。建管叔于東,建蔡叔霍叔于殷,俾監殷臣。武王既歸,成歲十二月崩鎬,肂予岐周。周公立,相天子,三叔及殷東徐奄及態盈以略。周公召公內弭父兄,外撫諸侯。九年夏六月,葬武王於畢。二年,又作師旅,臨衛政殷,殷大震潰。降辟三叔,王子祿父北奔,管叔經而卒,乃囚蔡叔于郭淩。凡所徵態盈族十有七國,俘維九邑。俘殷獻民,遷于九里。俾康叔宇于殷,俾中旄父宇于東。[8]

 

2.《漢書•地理志》:

河內本殷之舊都,周既滅殷,分其畿內為三國,《詩》風邶﹑庸﹑衛國是也。鄁,以封紂子武庚;庸,管叔尹之;衛,蔡叔尹之:以監殷民,謂之三監。故〈書序〉曰:「武王崩,三監畔」,周公誅之,盡以其地封弟康叔,號曰孟侯,以夾輔周室;遷邶﹑庸之民于雒邑,故邶﹑庸﹑衛三國之詩相與同風。邶詩曰「在浚之下」,庸曰「在浚之郊」;邶又曰「亦流于淇」,「河水洋洋」,庸曰「送我淇上」,「在彼中河」,衛曰「瞻彼淇奧」,「河水洋洋」。故吳公子札聘魯觀周樂,聞邶﹑庸﹑衛之歌,曰:「美哉淵乎!吾聞康叔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至十六世,懿公亡道,為狄所滅。齊桓公帥諸侯伐狄,而更封衛於河南曹﹑楚丘,是為文公。而河內殷虛,更屬于晉。康叔之風既歇,而紂之化猶存,故俗剛彊,多豪桀侵奪,薄恩禮,好生分。[9]

 

3.晉皇甫謐《帝王世紀》:

自殷都以東為衛,管叔監之,殷都以西為鄘,蔡叔監之,殷都以北為邶,霍叔監之,是為三監。[10]

 

士安所言,與《史記‧周本紀》正義略同,張守節所本或為《帝王世紀》。《帝王世紀》又云:「周公營成周,居邶鄘之眾。」[11]

 

4.漢鄭玄《詩邶鄘衛譜》:

武王伐紂,以其京師封紂子武庚為殷後,庶殷頑民被紂化日久,未可以建諸侯,乃三分其地置三監,使管叔蔡叔霍叔尹而教之。[12]

 

        邶鄘衛國的初建,與周之滅商關係至鉅。商亡之後,武王分封諸叔兄弟,乃立三監以治殷遺。關於「三監」之名的由來,以及三監究竟是哪三監?王引之《經義述聞》卷三中指出其有兩說:[13]一本《漢書‧地理志》「鄁,以封紂子武庚;庸,管叔尹之;衛,蔡叔尹之:以監殷民,謂之三監。」是則「三監」分指武庚、管叔、蔡叔(二叔)。一說「三監」為武庚與管叔鮮霍叔處合稱,無蔡叔度,此說僅見於《商君書‧刑賞篇》;以上兩說都以「監」字為監治之義,所監治者,殷餘遺民也。而鄭玄《詩邶鄘衛譜》別立異說:「武王伐紂,以其京師封紂子武庚為殷後,庶殷頑民被紂化日久,未可以建諸侯,乃三分其地置三監,使管叔蔡叔霍叔尹而教之。」這種說法是以為「三叔」為「三監」,即管叔鮮、蔡叔度與霍叔處也,所監者武庚也。故此「監」為監視之義。[14]

關於邶之君究竟是誰,文獻有這幾種不同的記載。武庚被封於邶說出於《漢書‧地理志》,並見於《路史‧國名紀》。[15]此前文獻中並無定論。關於邶國之名的由來,董作賓據《路史》認為,甲骨文中地名 諸字即是邶字(〈商代龜卜之推測〉,《安陽發掘報告》一期)陳槃[16]與日人白川靜[17]島邦男[18]皆從其說。 

此北字從兩人相背從水。若依董、陳諸氏之說,此北字是水名,邶國蓋因北水而得名。唐蘭釋此字為「兆」,並指出「卜辭用為地名,即洮也。」[19]則此水應是洮水。《左傳》經莊公二十有七年:「春,公會杞伯姬于洮。」杜預注:「洮,魯地。」《左傳》經僖公八年「春,王正月。公會王人、齊侯、宋公、衛侯、許男、曹伯、陳世子款,盟于洮。」杜預注:「洮,曹地。」是除西北之洮水之外,中原曹(山西)、魯(山東)一帶別有一水稱洮。上引甲骨文中 字若為洮字,當即此曹、魯之洮。而據詹鄞鑫先生根據戰國秦漢文字考證, 字為兆字之初形,其所列字形表中,尤以《睡虎地秦簡》中諸字例相類。詹鄞鑫先生更據《說文》:「垗,畔也。」以及《周禮》諸書注疏中釋兆為塋域諸說,以為甲骨文中的 為「川河的某一邊」。[20] 如果詹說成立,那麼甲骨文中的 字實與古邶國無涉。

《路史•國名紀》邶:「今滑之白馬有鄁水。」[21] 文獻如《說文解字‧邑部‧邶》:「故商邑,自河內朝歌以北是也。」《詩邶鄘衛譜》:「自紂城而北,謂之邶。」是則邶之得名以其在紂都之北也。王國維以為邶國不當就殷都朝歌左右求之,但武庚初封之邶,若遠至易水淶水流域,則去殷都八百餘里,於情理不合。武王初破商都,即行分封武庚及三叔等。《史記‧周本紀》明言:「封商紂子祿父殷之餘民。武王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鮮、蔡叔度相祿父治殷。」《逸周書‧作雒》則言:「武王克殷,乃立王子祿父,俾守商祀。建管叔于東,建蔡叔霍叔于殷,俾監殷臣。」又說周公「又作師旅,臨衛政殷,殷大震潰。降辟三叔,王子祿父北奔,管叔經而卒,乃囚蔡叔于郭淩。」王子祿父所初封之地,即使不是殷都,也當在殷都附近,否則如何管理殷之遺民。陳槃指出:

邶之地望,或曰在朝歌以北,或曰在東,或曰在南。案今湯陰縣東南三十里有邶城鎮(《一統志》彰德府二古蹟邶城條引舊志),安陽縣東三十里、汲縣東北,並有邶城(前者見《彰德府志》四古蹟,後者見《讀史方輿紀要》四九衛輝府汲縣),滑縣之白馬城有鄁水(《路史》,已見前)。《邶風‧凱風》之篇之所謂寒泉,所謂浚,則在滑縣東七里-今河北之濮陽縣(〈凱風〉:「爰有寒泉,在浚之下。」《詩地理考》一:「《通典》:『寒泉,在濮州濮陽縣東南浚城。』《水經注》:「濮水枝津,東逕浚城南而北,去濮陽三十五里。城側有寒泉岡,即《詩》「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案濮陽縣,故城在今河北濮陽縣南」)。如以此等處為邶國故地,是邶當在紂城(淇縣)之東北,亦即殷都(今安陽縣)之東南矣。[22]

 

       湯陰縣東南三十里之邶城鎮,錢賓四先生在《史記地名考》中已指出。錢又引《通典》:「庸城在新鄉縣西南三十二里。」則鄘在汲縣東南。[23]以此視之,邶國武庚初封,當在殷都附近,而不當遠自易水、淶水流域求之。

 

        王國維在〈邶伯鼎跋〉中指出,邶即燕,是周初分封召公的北燕。這是一個重要的論斷,然而王國維沒有進一步說明,何以古邶國又稱為燕?武庚又與此燕國有什麼關係?文獻中明確記載,燕為召公始封之國,與武庚所封之邶似了無相涉?邶國之以北為名,一說因其所在地域在殷都朝歌之北,[24] 一說因其地靠北水。[25] 若云邶即是燕,則難以解釋武王滅商,為監殷民,何以封武庚遠至易水淶水流域?若邶是燕,鄘是魯,燕魯相去千里,武庚又庸能邀聚管蔡而為叛?既已叛周,周公臨衛,又庸能一舉而令殷大震潰,辟三叔?這些問題王國維都未加解釋。

       從出土的銅器來看,以北為銘可能與古邶國有關的銅器有以下多件:

1)          西周早期〈北子宋盤〉銘文曰:「北子宋作文父乙寶 彝。」(《殷周金文集成》,10084,以下簡稱《集成》)。

2)          西周早期〈北子作母癸方鼎〉。銘文曰:「北子作母癸寶 彝。」(《集成》2329)

3)          西周早或中期〈北子觶〉:「北子乍寶 彝。其萬年孫孫子子永寶。」(《集成》6507)現藏故宮博物院。蓋器同銘,現僅存蓋。蓋器銘首字相近而不同,器銘作   形,似「北子」二字合文,蓋銘作 形,字不識。

4)          西周早期〈北子 作旅彝〉(《集成》6476)

5)          西周早期〈北子作彝〉:「北子乍彝」(《集成》5762)清宮舊藏,現藏上海博物館。

6)          殷器〈北子父辛卣〉蓋銘:「北子 父辛。」器銘:「 父辛」(《集成》5165)蓋銘中「北子」二字是合文,二人相背,中一「子」字。《集成》定為殷器,未審何據。此為傳世銅器,與其他北子器參互看來,亦可能是西周早期器。

7)          西周早期〈北子鼎〉:「北子 」(《集成》1719)此器1961年於湖北江陵縣萬城西周墓出土,現藏湖北省博物館。器銘「北子 」與前舉例6殷器〈北子父辛卣〉蓋銘首三字同文。未審何以。

8)          西周早期〈 北子甗〉:「 北子 」。(《集成》847)與前舉例7北子鼎同出,銘文後三字與例7例6蓋銘首三字同文。現藏湖北省博物館。

9)          西周早期〈北子耳[26]簋〉:「 (翏)[27]乍(作)北子耳簋,用興[28]厥祖父日乙,其萬年子子孫孫永寶」1961年於湖北江陵縣萬城西周墓出土,現藏荊州地區博物館。

10)      西周早期〈北柞簋〉:「 (翏)乍(作)北柞簋,用興厥祖父日乙,其萬年子子孫孫永寶」1961年於湖北江陵縣萬城西周墓出土,現藏荊州地區博物館。

11)      西周早期的〈北伯 尊〉:「北伯 乍寶 彝」,1890年河北淶水縣張家窪出土。(《集成》5890)

12)      西周早期的〈北伯 卣〉:「北伯 乍寶 彝」,1890年河北淶水張家窪出土,現藏美國波士頓博物館。《美國集錄》A617云:「此器《三代》11.26.2誤以為尊,《小校》2.46.4誤以為鼎。」[29]容庚《商周彝器通考》:「光緒十四年秋,出於河北淶水縣釜山,二尊同出,同銘。」[30]

13)      西周早期〈北伯作鼎〉,1890年河北淶水縣張家窪,與〈北伯卣〉〈北伯尊〉等同出。《貞松堂》云:「光緒16年直隸淶水張家窪出土古器十餘,皆有北伯字,此鼎其一也。今不知藏誰氏。」[31]

14)      西周早期的〈北伯邑辛簋〉銘文云:「北伯邑辛作寶 彝。」現藏故宮博物院。(《集成》3672)

15)      西周早期的〈北伯作彝鬲〉,又名〈北伯彝〉(《攗古》1.34上),又名〈北伯鬲鼎〉(《綴遺》4.14下)。[32]吳式芬《攗古錄》云:「湖北漢陽葉氏藏筠清館著錄作鬲。」《綴遺》:「右北白鬲鼎銘四字,葉東卿兵部所藏器據拓本摹入。」

 

1961年湖北江陵縣萬城西周墓出土的〈北子鼎〉、〈 北子甗〉、〈北子耳簋〉、〈北柞簋〉為西周早期器。其出土地點與邶國大有出入。[33]郭沫若說:「江陵的一批(銅器)比較古,當是西周初年的東西。銘中有北子、北柞,北即邶鄘衛之邶。邶國疆域,在今河南湯陰或者淇縣附近,不能遠至江陵。北國器在江陵出土,可能是經過曲折的經歷,為楚國所俘獲。」郭氏斷其為邶國銅器,未申論其依據。郭氏又云:「銘文中有『父乙』(小臣尊、小臣卣、小臣觶)及『日乙』(北柞簋)等稱謂,所謂『以日為名』,舊多以為殷人習俗,實則周初至懿王時亦尚有遺留。」[34]西周上半段銅器中固多以日為名者,其實仍是殷人習俗,這些銅器器主蓋多殷遺貴族也。從北子諸器銘文的內容來看,北子無疑也是殷遺貴族。銘文中北子耳與北柞若為受祭人,則作器者可能是其子嗣。

那麼北子諸器與北伯諸器究竟有何關聯?其他傳世北子器作器者或名「北子宋」(例1),或名「北子 」(例4),或名「北子 」(例6例7例8),北子當為一封君。[35]商周之際諸侯「子」「伯」「侯」互稱者其例不鮮。殷代有唐國(《合集》892反、7440反),可能是侯爵(《合集》39703曰「侯唐」),但在彝銘中則稱「子」(殷代金文〈唐子祖乙觶〉〈唐子祖乙爵〉)。[36]成王滅唐,以其地封叔虞,仍襲其國名。春秋有唐惠侯(《左傳》宣12),《左傳》定3則有「唐成公」,乃唐惠侯之後,此為南方近楚地之唐,殆非唐叔之唐也。西周早期金文中如榮國的封君既稱子(〈榮子旅〉〈榮子〉諸器)又稱伯(〈榮伯〉諸器)。[37](〈裘衛盉〉)單子(〈單子卣〉、〈單子伯盤〉)又稱單伯(〈裘衛盉〉〈揚簋〉)。至春秋時猶然。如蔡侯〈蔡侯鼎〉〈蔡侯匜〉)亦稱蔡子(〈蔡子匜〉),陳公之稱陳子(〈陳子匜〉)陳侯(〈陳侯簋〉〈陳侯簠〉)。商周之交彝銘「子」「侯」「伯」互稱,其中有些是爵名,有些則是一般的尊稱,似不當皆以爵名視之。北伯、北子諸器若皆屬於邶國,那麼其爵位或「子」或「伯」,抑或二者皆非爵名,皆為敬辭。但是,若云北伯、北子同屬於周初之邶,那麼有兩個問題不好解釋:其一,北伯諸器出於易州,北子諸器其中四件出於江陵,餘為傳世銅器,不知所自,江陵易州,兩地懸隔,相去郢燕,又豈能同出一國。郭沫若的解釋是江陵所出北子器可能是邶亡後,流入楚國。據《文物》報導,北子諸器所藏是西周中期墓葬。也有可能是邶亡之後,部分邶國殷遺攜器南逃;或為周人所獲,周人南征時又攜至此。此說雖差可解釋,但也不免留下疑問。其二,若北伯、北子同屬於周初之邶,邶國之存在自武王滅商,至三監亂平,其間不過數年時間,何以會有這麼多邶君?若說這是一兩個邶君的不同名字,很難取信。

此外,還有一個可能是北伯器與北子器不同屬於一個邶國。殷周時期異國同名者頗多。卜辭亦有異地同名存在,如敦與盂就有兩個。[38]周代如虢之有東西,唐之有南北,皆類此。然周代的幾個虢國之間和兩個唐國之間一樣都有關聯。唐國前已說明,若虢國,雷學淇在《介菴經說》〈下陽在五虢於北〉說裏指出:

周有五虢,而郭不與焉。成周之初,止有東虢西虢。賈逵《解詁》云:虢仲封東虢,制是也,虢叔封西虢,虢公是也。幽王之時,東虢之君虢叔,驕侈怠慢,恃勢而亡,未嘗遷都。西虢之君石甫,為王卿士,讒諂巧從,滅焦而遷於河北之下陽,是為北虢。其故都之在雍者,令支庶守之,是為小虢。《竹書》云:「晉文侯六年,虢人滅焦。」《春秋經》云:「僖公二年,虞師晉師滅下陽。」《史記•秦本紀》云:「武公十一年,滅小虢。」此之謂矣。三傳皆謂下陽非國都,此實傳聞之誤,非經之正義。案:春秋書滅者三十一,皆謂用大師以勝人之國也。僖公二年書滅下陽,此後遂無虢事。則虢都在下陽,即於是年滅可知,一證也。《國語》史伯告桓公,謂成周之西,有虞、虢、晉、隗、霍、楊、魏、芮。今案虞晉等國皆在古大河之北冀州竟中,不應虢國獨在河南豫州竟內,二證也。《漢書•地理志》曰:「東虢在滎陽,西虢在雍州,北虢在大陽。」三證也。焦之國土,河南北,國都本在上陽,其曰下陽者,焦之下都,河北之巖邑也。虢石父既已滅焦,乃徙居北邑,不處其國都者,蓋石父比于褒姒以亂王室,後見太子出奔,西戎屢寇,逆知西周必亂,小虢難以安居,且知眾之怒己必深,勢去將及,乃巧託遷徙之計,越在冀方。意謂上陽猶是王畿,不如下陽之越竟乃免也。後因此亦竟免于禍。此史記所以斥曰巧從,史遷所以斥曰巧佞矣。東遷以後,鄭武公滅東虢,秦武公滅小虢,於是北虢獨存,桓王時,虢仲亦為王卿士,因下陽阻於大河,行有不利,乃以上陽為下都,時往居之,是為南虢。……下陽上陽本皆西虢之遷都,而宗廟社稷實在下陽,而不在陜。《周官》注曰:「毀其宗廟社稷曰滅。」故《經》于僖公二年書滅下陽,重宗社也。下陽雖滅,其君猶在上陽,故晉又用師敗之,其君乃出奔衛,《傳》以君在為辭,故繫之于僖公五年也。[39]

 

觀虢事而可知,彝器中有「北伯」「北子」,可能也如虢之分為東西南北一樣,是由一國分出。始封之邶在朝歌之左右。武庚亂後,其一支脈南下至今江陵是為北子之國,另一支脈則隨武庚北上,是為北伯之國。

出土於直隸淶水、易水流域的邶伯銅器多件,這並非偶然。陳夢家指出:「北白諸器出於燕地,乃西周初邶國之器,似可無疑。方氏(濬益)以北子之器亦屬諸邶,尚待考證。北白、北子之器皆僅限於西周初期,可認作武、成間殷遺的鑄作。成王誅武庚,更封衛、宋、燕而北器遂亡。北器出土之地,或以為邵公封地。」[40] 據此,陳夢家乃提出「邶入於燕」之說。以為三監亂後,邶遂併入於燕國,故邶國銅器乃出於燕地。

近年來,有學者以為所謂邶國,早在商代即已存在。卜辭中有「北土」、「北方」之名。其中有代表性的卜辭如下:

北土
北方

考古所《小屯南地甲骨》謂「北土」「北方」可能是殷代方國名,即邶國。如此則邶國非武庚始封,商代晚期已經是一獨立的方國;並且邶國不當自殷都附近求之,而王國維所說遠至易水淶水流域,庶幾近之。[41]金岳考察甲骨文中的北方,指出其為商代在北土的一個歷史較長的方國名,並指出其地也如王國維所說在易水淶水流域。[42]據此金岳先生並指出商周之際實有兩北國,一為卜辭中所見的「北土」、「北方」,其地在北伯、北子諸器所出之易水、淶水流域,銘文中的北伯 、北伯邑辛庶為此國兩代不同的君主,其國為周初的燕國所滅;一為朝歌左右之邶,為武庚所封,三監亂後,其國入於衛,而武庚北奔。金岳先生所說頗有見地。然甲骨文中之「北方」「北土」究竟是方國名還是對北土方國的泛稱,尚有疑問。因文獻與考古資料的缺乏,兩北國之說雖可備一說,但亦不能排除其他的可能性。為便於說明問題,本文將關於古邶國的現有資料列一簡表如下:  

 
 朝歌左右之北國說
 易水淶水之北國說
 邶入於燕說
 兩北國說
 
文獻資料
 邶為武庚所封,其地當在殷都朝歌附近。
 無徵
 邶為武庚所封,其地當在殷都朝歌附近。

入燕無徵
 邶為武庚所封,其地當在殷都朝歌附近。

其他北國無徵。
 
甲骨文
 有「北方」「北土」之名,然不確知其所在。
 有「北方」「北土」之名,然不確知其所在。
 有「北方」「北土」之名,然不確知其所在。
 有「北方」「北土」之名,然不確知其所在。
 
金文
 無徵
 北伯諸器出於易水淶水流域。
 北伯諸器出於易水淶水流域。
 北伯諸器出於易水淶水流域。

北子四器出於湖北江陵。其他北子諸器不知出處。
 

 

以上表所列推斷,關於古北國實有以下幾種可能性:

1.甲骨文之「北方」「北土」為泛稱,而非國名。

2.甲骨文之「北方」「北土」即易水淶水附近之國名。

3.甲骨文之「北方」「北土」所指乃殷都附近之方國名。

本文認為欲解開古北國之謎,「北方」「北土」是泛稱還是專指是關鍵所在。殷墟

卜辭中固有「東土」(《合集》7084、7308)「西土」(《合集》6357、7082、9741正、17397正、20628、36975,《屯南》1049)「南土」(《合集》896、20576正、20627、36975)「北土」(《合集》8783、33049、33050、33205、36975)之稱,實皆非方國名。《合集》36975甲骨文曰:「己巳王卜貞…歲商受…王卜曰吉,東土受年,南土受年吉,西土受年吉,北土受年吉。」《合集》36976甲骨文曰:「乙未卜貞今歲受年,不受年,南受年,東受年。」以此對讀,則「北土」必非專指,實指殷之北土。其他方名加土皆類此,不煩舉證。故金岳文中所舉諸甲骨文詞例,如:「呼田來北」(《明》750)、「北禍」(《合集》9811正、16927-9)、「北其受佑」(《合集》8787)、「北方受禾」(《佚》956)、「呼黍于北,受年」(《合集》9535),此中之「北」皆為方位詞,非專指一「北國」。金岳文中所舉《屯南》1066卜辭: 

    此處「北方」「北土」間用,所指亦非特有「北方」一國,蓋北土方國之統稱。胡厚宣對卜辭四方風名和「中商」的考釋,此學者們所熟知。此外,《左傳‧昭公九年》:「王使詹桓伯辭於晉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駘、芮、岐、畢,吾西土也。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東土也;巴、濮、楚、鄧,吾南土也;肅慎、燕亳,吾北土也。吾何邇封之有?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亦其廢隊是為。』」「北方」「北土」應該是商畿甸外的北土方國的統稱,非確有「北國」之一國的存在。以此視之,據甲骨文證商代已有一「北國」存在一說尚不能成立。故以現有的資料來看,商周之際我們已知的只有一個北國,即武王滅商後所封之邶。

        那麼,北伯銅器究竟是否周初邶國的銅器?周初,武庚封於邶,北伯是否武庚本人?若是武庚,武庚何以又名「 」、又名「邑辛」?從現有的資料來看,北國諸器的歸屬有如下可能:

1.北伯諸器皆屬武庚本人,則武庚又名 、邑辛,這種可能性雖然不大,但不是沒有。

2.北伯諸器,不屬於武庚本人。那麼周初之邶,恐怕也不是武庚所主。此北國與武庚了無相涉。以文獻資料看,這種可能性應該最小。

3.北伯諸器,不屬於武庚本人。但是為武庚所屬之邶鄘衛三國中邶國國主所有。

以上三種可能中,我認為第三種可能性較大。從最早的文獻《逸周書•作雒》篇所記來看,「武王克殷,乃立王子祿父,俾守商祀。」其間並無武庚被封為邶之君的記載,同樣文獻中也無管蔡霍實封於邶鄘衛的記載。而「建管叔于東,建蔡叔霍叔于殷,俾監殷臣。」東即鄘,殷為衛,所謂監殷臣者,若監為監視之義,則鄘與衛皆有殷臣為其主,武王別遣管蔡霍三叔監之。而邶似乎另有其君,由武庚本人直接轄制,邶之君為殷餘遺民無疑。邶之君曰「 」、曰「邑辛」,可能同人異名,也可能是兩代不同的邶君。

        顯然這裡唯一的解釋就是,武庚守商祀,所轄包括邶鄘衛三國。其國主俱為殷遺。武庚居於朝歌以北之邶國,成王周公平定三監之亂,武庚並沒有死於此役,而是如《逸周書》中所說「王子祿父北奔。」至於北伯諸器見於今河北易水淶水流域,恐怕是邶君攜其寶器從祿父北奔,至於今易水淶水流域,也就是燕國境內。而其另一支脈則流徙他處(可能是今江陵),別建一北子之國。餘下的問題是,王子祿父北奔是從何時何地開始北奔的?又北奔最終至何處?

 

二.古燕國的名稱和始建

《史記》集解引譙周曰:「周之支族,食邑於召,謂之召公。」召公始封在召,至於召之所在,《史記索隱》云:「召者,畿內菜(采)地。奭始食於召,故曰召公。或說者以為文王受命,取岐周故墟周﹑召地分爵二公,故詩有周召二南,言皆在岐山之陽,故言南也。」可見其初封在岐山之陽,周之故地。《索隱》又說:「後武王封之北燕,在今幽州薊縣故城是也。亦以元子就封。而次子留周室代為召公。至宣王時,召穆公虎其後也。」《索隱》所告訴我們的是召公自己並未就燕封國,而是以元子就封。

而始封的燕在哪裡?傅孟真(斯年)先生必是受王國維「邶即燕」說的影響,別出新說,以為燕之初封應當在邶國附近,在《大東小東說》中他指出燕國始封在今河南偃師:

 

燕字今經典皆作燕翼之燕,而金文則皆作郾,箸錄者有郾侯鼎、郾侯戈、郾王劍、郾王喜戈,均無作燕者。郾王喜戈見周金文存卷六第八十二葉,郾王大事劍見同卷補遺。其書式已方整,頗有隸意,其為戰國器無疑。是知燕之稱郾,歷春秋戰國初無二字,經典作燕者,漢人傳寫之誤也。燕即本作郾,則與今河南之郾城有無關係,此可注意者。在漢世,郾縣與召陵縣雖分屬潁川汝南二郡,然土壤密邇,今郾城縣實括故郾召陵二縣境。近年郾城出許沖墓,則所謂召陵萬歲里之許沖,固居今郾城治境中。曰郾曰召,不為孤證,其為召公初封之燕無疑也。[43]

 

傅孟真先生的主要論據有二:一是燕作國名,金文中皆作郾。經典作燕,是漢人傳寫之誤;二是今偃城縣實括故郾、召陵二縣境。傅先生所論現在看來,尚不能成立。關於第二點,王采枚在其〈論周初封燕及其相關問題〉一文中,提出了很有力的反證。王引《水經‧潁水注》:「東南逕召陵縣故城南,春秋左傳僖公四年,齊桓公師于召陵責楚貢不入即此處也。城內有大井,徑數丈,水至清深。闞駰曰:召者,高也,其地邱墟,井深數丈,故以名焉。」所以召陵之名與召公本人並無關係。[44] 另外,從金文和文獻資料來看,召公被封於燕以後,實際上是以元子就封,自己或者未就國,或者被封以後不久即返回了成周。死後葬於燕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關於第一點,傅斯年所說的也不確切。從發現的商周青銅器來看,西周春秋時期的青銅器,國名皆以匽字。而「郾」作國名,始見於戰國晚期。西周時期的以下有匽國名的銅器銘文如下:

1.      西周早期的〈匽侯簋〉銘文云:「匽侯作姬承 彝」(《集成》3614)。現藏山東濟南市博物館。

2.      考古所藏〈匽侯盂〉器蓋同銘:「匽侯乍旅盂」(《集成》,10303,10304)。西周早期。

3.      中國歷史博物館所藏〈匽侯盂〉一器,1955年遼寧淩源縣海島營子村出土。銘文曰:「匽侯乍饙盂」(《集成》10305)。皆為西周早期彝器。

4.      西周早期〈憲鼎〉:「隹九月既生霸辛酉在匽侯易憲貝金匽侯休用作召伯父辛寶 彝憲萬年子子孫孫寶光用大保」,梁山七器之一,現藏清華大學圖書館(《集成》2749)。

5.      西周早期的〈堇鼎〉,銘文:「匽侯令堇飴大保于宗周庚申大保賞堇貝用作太子癸寶彝。 」1975年北京房山縣琉璃河黃土坡253號墓出土,現藏首都博物館。[45]

6.      西周早期的〈圉方鼎〉:「休朕公君匽侯易圉貝用作寶 彝。」1974年房山縣琉璃河黃土坡253號墓出土(《集成》2505)。

7.      西周早期的〈白矩鬲〉:「在戊辰匽侯易白矩貝用作父戊 彝。」1975年北京房山縣琉璃河黃土坡253號墓出土,現藏首都博物館(《集成》689)。

8.      西周早期的〈匽侯天戟〉,1974年房山縣琉璃河黃土坡50號墓出土(《集成》10953)。

9.      西周早期的〈匽侯戈〉,1981到1983年北京房山縣琉璃河1029號墓出土。正反兩面分別銘有「匽」「侯」兩字(《集成》10887)。同出尚有〈匽侯舞戈〉(《集成》11011)。

10.  西周早期的〈克罍〉〈克盉〉,1986年北京房山縣琉璃河1193號墓出土。兩器銘文相同,均器蓋同銘,銘文曰:「王曰:『太保,隹乃明,乃鬯享于乃辟。余大對乃享,令克侯于匽。 、羌、馬、 、馭、微,克 匽,入土眔(及)厥司。』用作寶 彝。」[46]

11.  西周早期〈匽侯旨作父辛尊〉,北京城外出土,潘祖蔭、王懿榮舊藏(《集成》2269)。

12.  西周早期〈匽侯旨鼎〉,現藏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館。七字匽侯旨鼎為北京城外出土。此器二十字,銘文云:「匽侯旨初見使(事)于宗周王賞旨貝廿朋用作有始(姒)寶 彝。」(《集成》2628)。成王康王時期。

13.  〈大克鼎〉,光緒16年陝西扶風縣法門寺任村出土,現藏上海博物館。銘文曰:「易女田于匽。」。《貞松堂》:「當時出土凡百二十餘器,克鐘、克鼎及中義父鼎並在一窖中。」(《貞松》3.35)[47]

14.  西周早期的〈小臣摣鼎〉:「召公建匽休于小臣摣貝五朋用作寶 彝。」

15.  〈匽伯聖匜〉,西周晚期器,現藏故宮博物院,銘文云:「匽伯聖作正匜永用。」(《集成》10201)。

16.  〈亞 侯 盉〉:「 侯,亞 。匽侯易亞貝,用乍父乙寶 彝。」商周之際。[48]清末北京蘆溝橋出土。

17.  〈長陵盉〉:「匽鑄」

18.  〈復尊〉:「匽侯賞復冊衣、臣妾、貝。用乍父乙寶 彝。 。」1970年代北京房山縣琉璃河黃土坡52號墓出土,現藏首都博物館。[49] 康王時器。

19.  〈復鼎〉:「匽侯賞復貝三朋。復用乍父乙寶 彝。爿 。」1970年代北京房山縣琉璃河黃土坡52號墓出土,現藏首都博物館。[50] 康王時器。

20.  〈攸簋〉:「匽侯賞攸貝三朋,攸用乍父戊寶 彝,啟(肇)乍(作)綨(紀)。」1970年代北京房山縣琉璃河黃土坡53號墓出土,現藏首都博物館。[51]康王或康昭之際時器。[52]

21.  西周早期〈匽侯盾〉飾:「匽侯」。1970年代北京房山縣琉璃河黃土坡出土,現藏首都博物館。[53]

22.  西周早期〈匽侯盾〉飾:「匽侯舞昜」。1970年代北京房山縣琉璃河黃土坡252號墓出土,現藏首都博物館。[54]

23.  〈匽侯舞易銅泡〉:「匽侯舞昜」,西周早期。[55]

24.  西周早期〈匽侯戈〉:內兩面各有銘文一字,為「匽」「侯」。1980年代初北京房山縣琉璃河黃土坡出土,現藏首都博物館。[56]

25.  西周早期〈匽侯舞戈〉:內上有銘文為「匽侯舞戈」。1980年代初北京房山縣琉璃河黃土坡與例24同出,現藏首都博物館。[57]

 

以上所列的匽國銅器顯示,除去幾個不詳出處的銅器外,其他匽侯器,多出於河北北京附近,如〈匽侯旨作父辛尊〉西周早期〈匽侯旨鼎〉,還有琉璃河出土的多件匽侯器及與匽國有關的銅器,出於山東的梁山七器〈大保方鼎〉〈憲鼎〉,中國歷史博物館所藏〈匽侯盂〉一器出自遼寧淩源。則匽國的始封不當在今河南郾城甚明。其都邑自當於河北北京一帶尋之。近年來,考古學家以北京琉璃河的考古發現為基礎,對燕國於西周時期最早的都城作了許多研究。1973年至今北京房山琉璃河西周墓地的發掘、西周董家林古城的調查,以及其他燕文化遺址的發現,使學界同仁基本上都傾向於燕國始封於北京地區。一般的觀點都認為,召公始封於燕,其時當武王初滅商,其都即今北京房山琉璃河董家林古城。[58]

春秋時期,「匽」「郾」二稱互見,如春秋時期的以下彝銘:

1.  〈匽公匜〉銘文:「匽公作為姜乘盤匜萬年永寶用。」此器現藏臺灣中央博物院。《殷周金文集成》謂屬春秋時期彝器,未審何據。(《集成》10229)。陳夢家《西周銅器斷代》謂為西周晚期器,應當比較確切。[59]

2.      〈匽侯載器〉:「匽侯載畏□惄□哉教民□□祗敬禞祀休以為□皇母」,戰國時器。現藏美國賓州大學博物館。[60]

3.      〈陳璋方壺〉:「大壯孔陳璋內伐匽亳邦之隻(獲)。」戰國中期。[61]

4.      〈陳璋圓壺〉:「大壯孔陳璋內伐匽亳邦之隻(獲)。」

 

此數器出處俱失考。以上銅器資料顯示,戰國晚期,用「郾」以指代國名為多,如平山三器(中山國銅器)銘文,郾王職[62]郾王喜[63]郾王詈[64]郾王戎人[65]諸器。而傅孟真先生所謂經典中用「燕」字,是漢人傳寫之誤云云,余亦頗有所疑。考古文字資料中用於國名的「燕」字,最早的應當是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春秋事語》和《戰國縱橫家書》。前者,不避劉邦字諱,當鈔寫於西元200年之前,其中〈燕大夫章〉敘述燕、晉兩國戰爭的史事,國名均書為「燕」。《戰國縱橫家書》避劉邦諱,鈔寫當略晚於《春秋事語》,[66]其中多記述蘇秦獻書燕王事。兩書國名皆寫作「燕」。以此看來,「燕」取代「郾」「匽」,必非漢儒傳寫之誤,而是發生在戰國至漢初這段時期。以「燕」代「郾」或「匽」指代北方的燕國,其原因可能很複雜。然以下幾點是不爭的事實:其一,秦漢間,「燕」字被大量擴大使用,為「郾」「匽」「宴」的異體或流行體字,經傳中以「燕」代「宴」,例不勝舉。如《詩‧小雅‧蓼蕭》:「既見君子,孔燕豈弟。」鄭玄《箋》:「燕,安也。」此「燕」固通「宴」。《詩‧魯頌‧閟宮》:「魯侯燕喜,令妻壽母。」鄭玄《箋》云:「燕,燕飲也。」是亦其例。而在阜陽漢簡《詩經》中,《詩‧邶風‧谷風》:「宴爾新婚,如兄如弟」作「燕爾新婚」。至秦廷燔書,於《詩》《書》六國史記百家語,特欲禁絕。《史記》中李斯所擬辦法,所謂「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又「敢偶語《詩》《書》者棄市。」經典的傳承自秦火之後,多由今文經重新寫出。漢承亂秦,經典廢絕。乃立博士官,以為纂緒載記。然漢儒綴學,其偏亦如劉歆所云,至於「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傅斯年先生所謂漢人傳寫之誤,並非無據。惟「燕」字代「郾」「匽」,以《春秋事語》視之,非自漢始。陳夢家則云:「春秋金文燕作匽,戰國金文增邑作郾。凡此匽字,潘祖蔭說『當為燕之假借字』(《攀古》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