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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荣捷(1901—1994):一份口述自传的选录》


华霭仁 整理     彭国翔 

1924—1929,哈佛的研究生学习

我来谈谈在哈佛的经济情况。虽然我哥哥和叔叔帮助我一些钱,可那不够。我买了辆旧车销售中国商品,像中国刺绣,但是不解决问题。我还替移民局当翻译,但是挣钱很少。然后我帮助哈佛的一位语言学教授—我想是保罗·佩列特(Paul Pelliot),译解石拓片上面的中国文字。这项工作工资很高,一个字一美元,但是有时两天才能辨认出一个字,所以这也没用。最后,最佳选择是去餐馆当招待。头两个夏天我就到Akron我叔叔的餐馆去。

我加入了Akron的基督教青年会,在那儿的游泳池游泳。几周后一个秘书坦率地告诉我虽然青年会不介意我使用那儿的泳池,但有些人介意。于是我就退了出来,到一些给黑人开的电影院去。那儿只收十个美分。他们也欢迎我去。因为有空调,在那儿我还可以打个盹。后来,在波士顿的享迁顿大街,位于Symphony Hall对面的Symphony餐馆找了份晚间招待的工作。那是间很大的餐馆,有色丁布的天花板,地板每天要洗两次。看来我比其它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更能说,因此我挣钱更多些。我干得很卖力,很多招待有时请一天的假让我顶班。我顶替过领班、服务助理、调色拉的,还有厨子和出纳员。我甚至顶替过乐队指挥!因为他们只奏几首曲子,象“蓝色天空”、“二人茶”等。我总是告诉我的孩子们只有二个人我替不了,就是老板和舞女,如果我有一个好身材,大概也能顶替舞女吧。

在1926和1927年间,我叔叔的餐馆关门了。于是我便辍学整整一年,在Symphony餐馆作招待。移民法允许注册的外国留学生工作。哈佛也允许我登记一半的课程。

同时,我得努力准备预备考试,那是关键性的考试,有四项内容。我自己列了一百道题目,每项二十五个,我把它们制成卡片,放在工作礼服的口袋里。当我招待客人时—通常是客人吃饭时我们站在一旁,有时可以看看那些卡片。老板和领班还以为我在查看帐单呢(笑),我很仔细,他们并不知道我在准备考试。

开始我学的是英文。我想找一个哲学和文学的综合学科,于是就发现了比较文学,但要花四五年的时间准备语言的要求,因此,我还是登记进了哲学系。

有一门课叫“文学批评”,老师是世界著名学者白壁德(Irving Babbitt)。我想那是他最后一年代课,就选了它。教我哲学课的教授有佩睿(Ralph Perry)、霍金(William Ernest·Hocking)、伍茨(James Hanghton Woods)。我还选了门美学课。我的导师是伍茨,他是印度思想的专家。他英译的《喻伽经》被列入著名的美国东方丛书。

霍金教授在我看来就象一位父亲,热情而让人鼓舞,和怀特海(A. North Whitehead)教授很不同。我上过怀特海教授一门讲形上学的课,讲课的资料就是后来的《过程与实在》。那也是他最后一年上课。怀特海教授庄严、镇定,稳如山岳,就象是苏格拉底。有二门课在Emerson Hall的同一间教室,前后相随。排在后面的霍金教授总是提前几分钟来,站在门外,等怀海教授出来,然后他们相视一笑。要知道,他们的观点并不一致。

他们会说:“哈、哈,我们之间仍有问题……。”哦,那可真是令人难忘的日子!令人难忘!

我学习得非常刻苦,我的兴趣在中国哲学,于是论文就选了“庄子”为题。教授们当中只有梅光迪对庄子有些研究。他是哈佛中国历史和文学的专职教授,在中国有很高的声望。他有点儿保守,和当时思想界的倾向不大合拍。我想那是他来哈佛的一个原因。但他是个文学家、经学家,思想方面相对薄弱,因此我得凡事自己来。

至于书籍,哈佛的中文图书馆刚刚建立,由一个叫裘开明的研究生负责照管,只一间屋子,我记得是Widener图书馆904号。

哦,我顺利通过了预备考试,下一步开始写论文。不过我所能依据的材料,图书馆只有一部《道藏》,当然,其中有不少关于庄子的注释。提交论文那天我一直打印到凌晨二点。有四五位外面来的教授,那时梅教授不在。还有刚从燕京大学来的洪叶(William Hung)教授。和蔼可亲的伍茨教授问每位教授是否有什么问题。有个教授—名字记不得了,提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伍茨教授提了一个问题,洪叶教授提了一个庄子关于“朝三暮四”的问题。

答辨只进行了十五分钟,然后伍茨教授叫我到外面等候。几分钟后门开了,伍茨教授走出来,手抚胡须。我的心顿时沉了下来,以为自己没通过。那时有三分之一的淘汰率。

伍茨教授对我说:“陈……”留意到我很瘦,他说:“陈,你喝牛奶吗?”

我说:“喝的,先生。”

他说:“噢,那好,喝牛奶时冲些饼干。去看场电影,不要老学习。”

我说:“好的,先生。”

他又说:“你看,霍金不在,我们想他应该有机会向你提—两个问题,你可以下个星期再来一趟吗?”

我说:“好的,先生。”

哈!那个星期我着实忙了一番。

到了下个星期,霍金、洪叶和伍茨都来了,每个人提了一个问题。然后我到外面等候。几分钟后门开了,伍茨教授向我伸出手,我立刻握住了它。就这样我通过了。第二天我便和妻子一起去往欧洲,回中国。

(以下的叙述讲的是在哈佛的社交生活,1928年和李蕙馨的婚礼,以及关于蕙馨的家庭情况。李蕙馨的家在广州西面十九里的佛山。另外还有新婚夫妇回开平和佛山的一些情况。)

 

2002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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