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景坛
摘要:古今学术界都用《天人三策》来研究董仲舒,这是个重大的学术误区,《天人三策》是班固的伪作,它不出自司马迁,整个西汉人均未提及《天人三策》。《天人三策》独出于班固,但不能自圆其说:1.《天人三策》的第一策是复试卷,第二策才是公共考卷,但第二策非儒学策问,乃百家策问;2.《天人三策》非一时之作;3.董仲舒在景帝时即为有一定名气的《公羊》博士,没有理由再参加武帝初期的儒学博士考试,他任江都相与对策无必然联系;4.《天人三策》前两策不是董仲舒的作品,第三策乃武帝晚年与他的书信往来,且晚于《春秋繁露》与《公羊董仲舒治狱》;5.班固伪造《天人三策》的目的是想把董仲舒装扮成汉代的“儒者宗”。今后我们研究董仲舒不能以《天人三策》为根据,武帝尊儒与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无关,董仲舒在思想性质上非儒家,属韩非的“义政”学说。
关键词:天人三策;义政;儒者宗;公羊春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绌抑黄老,崇尚儒学”
传统至今,理论界都将《天人三策》当作董仲舒的作品,并据此来研究和说明董仲舒,这是中国古代思想史研究的一个极大误区。笔者早在拙作《董仲舒非儒家论》中即曾指出:《天人三策》是班固的伪作。〔1〕本文就想深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不当之处,敬请批评。
班固关于董仲舒《天人三策》的记载与司马迁严重不合
众所周知,关于董仲舒《天人三策》的记载,不出自司马迁的《史记》,而出自班固的《汉书》,但班固的这一记载与司马迁的《史记》严重不合。
应当指出,在《史记》中,无论是《武帝本纪》还是《儒林列传》,都未提董仲舒对策事,未提《天人三策》,未提与《天人三策》第三策有关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武帝本纪》在讲到武帝初期的对策时,只说“上征公孙弘”〔2〕。只有《汉书·武帝纪》才在公孙弘前,加了“董仲舒”三字,说“董仲舒、公孙弘出焉”〔3〕。这里,我们是相信司马迁还是班固?传统至今理论界都相信班固,笔者认为应相信司马迁:
第一,司马迁的记载为原始记载。他与汉武帝、董仲舒基本是同时代人,其《史记》不只记到了董仲舒去世,还记载了其儿子的情况。他的记载应是可靠的。班固的记载为东汉时期的追记,与司马迁的记载整整相差了一个历史时期,其可靠性远不及司马迁。
第二,司马迁对其同时代的重大事件不会漏记。如果董仲舒确有如班固所说的著名的《天人三策》,他不会不载,他曾记载过与董仲舒同时的严安与主父偃的著名的“上书”,怎么会不提《天人三策》呢?尤其是,与《天人三策》相联的,还有如班固所说的被汉武帝采纳了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像这样重大的历史与思想史事件,他怎么会不记载呢?如果连同时代的重大历史与思想史事件都漏载了,司马迁还是不是伟大史学家?
第三,司马迁的记载虽与班固有较大出入,但与整个西汉文献的记载相合。如果说司马迁漏载了董仲舒的对策,漏载了《天人三策》,漏载了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么,整个西汉人、西汉文献不会都漏载。然而,事实正好相反,整个西汉人、西汉文献,对此均片字皆无。整个西汉人、西汉文献不记载,说明司马迁的记载是真实的,而东汉班固的记载靠不住。
《天人三策》的时序颠倒,且不都是儒学策问
既然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出自班固,我们只能按班固的说法来探讨。
班固说,董仲舒关于天的对策为第一策。可是,第一策的策文却说:“今子大夫褎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4〕显然,这不是第一策,而应是第二策,因为该策是对“举首”即已被举为第一者的复试卷,而不是公共考卷。要知道,第一策无论如何都应是公共考卷!班固将复试卷列为第一策与理不通。
班固又说,董仲舒关于人的对策是第二策。第二策理应是复试卷,可是,第二策的策文却说:“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之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将所由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著于篇,毋讳有司。”〔5〕显然,这决不是第二策,因为“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明确告诉我们:这才是公共试卷!班固将公共试卷做为第二策也与理不通。
那么,是不是班固一时糊涂,将第一策与第二策在时序上搞颠倒了?我们是否可将第一策与第二策的位置对调一下,变成《人天三策》,问题就可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呢?回答是否定的。将第一策与第二策对调后,二者在时序上虽通了,可还有个重要问题解决不了:按班固的说法,董仲舒参加的不是武帝时期一般的“举贤良文学”对策,而是《五经》或儒学对策,而第二策策文的“将所由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著于篇,毋讳有司”,又明确告诉我们:这是百家策问,非《五经》或儒学考试!班固将一般“举贤良文学”的百家对策,拿来冒充董仲舒的《五经》或儒学对策,是鱼目混珠,与理亦不通。
《天人三策》在内容上看,决非一时之作
按班固的说法,《天人三策》是董仲舒在武帝初期的对策,其写作时间应为一时。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应当指出,从宋代重视董仲舒时至今,理论界一直在探讨其对策时间,先后共产生过五种说法,如:建元元年说,建元五年说,元光元年二月和五月说,元朔五年说等。可是,没有一种说法能在时间上自圆其说。
建元元年说,提出者是司马光。他的主要想法是,想把武帝元年罢“申、商、韩、苏、张”之说,归为武帝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建议的结果,但此说完全忽略了对策内容,不能说明第一策中的“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因为从汉兴到武帝建元元年不满七十年;尤其是,不能说明第二策中的“夜郎康居,说德归谊”,夜郎之通在建元六年,康居则在元朔三年。建元五年说,提出者是齐召南。他的根据是:“《策》中有‘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之文。汉初至建元三年为七十岁。若在建元元年,不得云‘七十余岁’,因定为建元五年。”〔6〕但此说忽略了第二策的内容,若定在建元五年,“夜郎康居,说德归谊”怎么解释?
元朔五年说,提出者是苏诚鉴。他以《史记·礼书》上的“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年不就”为旁证,认为:第一策中的“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有衍字”,并断定“‘七’字是衍文”,是班固“妄自增添的”,应为“今临政而愿治十余岁矣”,这里的“临政”者是武帝,而不包括从刘邦到武帝的所有刘汉统治者;又据《武帝纪》元朔五年诏曰:“……其令礼官劝学……太常其议予博士弟子。”认为,这是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而下的诏书。因此,他认为董仲舒“对策年代为元朔五年”。〔7〕对苏先生此说,周桂钿曾科学地评价说:“苏诚鉴的元朔五年说能解决‘夜郎康居’归谊的问题,经去‘七’字后,也能解决‘临政’的问题。但于主父偃窃书一事难以解决。主父偃元朔二年出为齐相,不久被殊。偃窃书至晚在元朔二年间。那么,董仲舒何时任江都相呢?何时又废为中大夫呢?如果免死以后,才参加对策,那么,董仲舒为什么竟在对策中仍然再谈灾异?如果董仲舒对策在元朔五年,即汉武帝即位后十六年,那么,《史记》的‘今上即位,为江都相’和《汉书》系对策于元光元年,都是不确的。另外,《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载,元朔六年为江都易王二十六年,元朔二年为江都王建元年。如果董仲舒在元朔五年对策,对策后就任江都相,那么,所事者应为江都王建,而不应是汉武帝兄的江都易王非。那么,两事骄王的说法也没有着落。《汉书·董仲舒传》许多记载都不能成立。苏诚鉴的元朔五年说所能解释的问题少,而产生的问题多,似亦不可取。”〔8〕
元光元年二月和五月说,前者出自王益之,后者出自班固,二者无本质差别,此处以元光元年五月说为代表进行讨论。元光元年五月说也是当前理论界最流行的说法。元光元年五月说虽出自班固的《汉书·武帝纪》,但班固并未作说明,后人在持此说时又都以班固为根据。如徐复观说:“《汉书·武帝纪》于元光元年,记武帝策问之文,甚为明备;不以此为断定董生对策之年的基准,而另作摸索,将皆流于穿凿。”〔9〕但此说根据也不足。笔者将《汉书·武帝纪》元光元年五月下所系之策文,与董仲舒《天人三策》之策文相比对,二者无一相同或相近!怎么能据此断定董仲舒对策之年在元光元年呢?
而且,元光元年五月说还不能说明:第一策中的“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和第二策中的“康居”问题。对此,周桂钿认为:“在‘今临政七十余岁’,衍文不是‘七’字,‘十’字应为‘有’字之误。这里应为‘七有余岁’。汉武帝从建元元年至元光元年,正好7个年头。这一条资料正好可以说明对策正在元光元年。”又认为:“通夜郎,不能说就是‘说德归谊’。张骞通西域时也通了康居,但也不是什么‘说德归谊’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的……三图中,康居都在域外,未曾‘归谊’。而夜郎,秦时已在域内,岂在汉时始通。可见,夜郎康居,说德归谊,此说不类。班固能改严安的疏奏,自然也会改董仲舒的对策。‘夜郎康居’四字或为所加。原文似应为:‘至德昭然,施于方外,殊方万里,说德归谊。此太平之致也。’”〔10〕苏、周二先生都向班固学会了篡改历史的绝技!笔者不禁要问:历史是历史,还是任人打扮的“女孩子”?不过,周先生的态度还是十分严肃的,尽管他擅改了《天人三策》中的前两策,还是坦然承认:“元光元年五月说似有矛盾”,“但是,为了解决康居问题却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即推翻《史记》、《汉书》一系列的记载。多方考察,几经权衡,我们就选择了许多基本事实的相协调,只与少数记载不一致的元光元年五月说。”〔11〕可见,这也是个无可奈何的说法。
应当指出:周先生对第一策的修改欠妥,“七有余岁”不合语法;在第二策上对班固的指责没有道理,班固加“夜郎康居”四字的目的是什么?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而且,周先生包括古今学术界同仁都忽略了第三策中的一个重要内容:“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12〕这一现象决不出在武帝初期,尤其是元光元年之前,应是武帝中后期的事。武帝中期,狱吏以《春秋公羊》决狱,法度才大坏,从吕步舒治淮南狱一杀就是“数万”开始,到杜周时最盛。所以,《二十二史札记》在批评“武帝时刑狱之滥”中,主要以杜周为代表。武帝初期怎么会有“世废而不修”、“一岁之狱以万千数”呢?关于这一点,不知周先生等人又将作何解释?可见,元光元年五月说亦不通。
笔者认为,只要承认董仲舒参加了武帝初期的对策,承认《天人三策》为董仲舒的作品,就永远无法找出其合乎历史与逻辑的对策时间!事实上,《天人三策》是三篇不同年代且性质有别的作品,硬将其拼凑到一起是不合逻辑的。第一策时间较早,从“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看,可断其在元光元年前;第二策时间略迟,从“康居”和《武帝纪》中“令礼官劝学”看,可断其在元朔三年之后与五年之前;第三策最迟,从“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看,当断为武帝晚期。
董仲舒参加武帝初期儒学对策之质疑
班固认为,董仲舒参加了武帝初期的儒学对策。且不论此说与司马迁的《史记》不合,就其《汉书》本身便矛盾重重。
第一,董仲舒在景帝时就是颇有名气的儒学棗《公羊》博士,怎么会在武帝时重新对策呢?对此,周桂钿有个新解,认为董仲舒曾归乡,所以又复出对策。〔13〕但此说于史无证,是照着公孙弘的葫芦画的瓢。公孙弘虽在武帝初期两次对策,但他考的是两个不同学科,而董仲舒是同一学科。同一学科、同一个人,怎么能获得两次相同的博士学衔呢?
第二,董仲舒二次对策,被举为第一名后,为什么不授博士?班固只说:“既对毕,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14〕按汉代对策的规定,第一名要先授博士、后任官,董仲舒为什么先任官,不授博士?显然,班固是怕漏了同一学科、同一个人授了“双博士”的马脚。
第三,董仲舒若真有著名的《天人三策》,又甚得武帝赏识,并被举为第一名,只授江都相一小官,不合情理。武帝怎么这么刻薄董仲舒呢?任江都相只表明他未参加对策,更不可能被举为第一名,亦没有《天人三策》。
第四,班固用“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不能反证董仲舒参加了武帝初期的儒学对策。笔者认为,不能把董仲舒任江都相与对策联在一起,董仲舒任江都相的理由很多:他在景帝时就是儒学博士,此时任官属正常升迁;武帝六年田蚡“绌抑黄老,崇尚儒学”、“延文学儒者数百人”,提升一下董仲舒也符合常理。
第五,如上所述:若承认董仲舒参加了武帝初期的儒学对策,为什么《天人三策》的策文竟冒出个百家考卷?
第六,尤其是,班固还说汉武帝采纳了董仲舒在第三策中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然而,正如笔者在拙作《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子虚乌有》〔15〕一文中早就指出的那样:此说无实证。
班固是怎样伪造董仲舒之《天人三策》的?
从以上的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出:董仲舒并未参加武帝初期的儒学对策,也未有著名的《天人三策》,他任江都相是武帝或田蚡“崇尚儒学”的提拔,司马迁在《儒传》中说他“今上即位,为江都相”符合实情。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完全是班固所伪造,《天人三策》的前两策无论如何都不出自董仲舒,只有第三策才可断为他的作品。班固正是在第三策的基础上进行作伪的。
应当说,班固最先见到的是董仲舒的第三策,第三策中有“臣仲舒”字样,他据此断定为董仲舒的作品。第三策既有策文又有对策,很像是儒学考试,他又据此认定董仲舒参加了武帝初期的儒学对策。于是,班固便作了大量的搜寻工作,从武帝时期的对策中,筛选出了两篇与董仲舒所宗的《公羊》在思想上极接近的文章,拼到一起,即后来所谓的《天人三策》。将董仲舒的对策之年系在何时,他确曾煞费苦心,最后觉得系于元光元年较合适。他知道董仲舒在景帝时即为有名的《公羊》博士,于是在董仲舒对策后,他只说“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不敢再授《公羊》博士。他同时用“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来反证,董仲舒确曾参加了武帝初期的儒学对策。
但必须指出:第一,《天人三策》虽为班固所伪造,但三策不出自班固的手笔,班固只是起个拼合作用。前两策在班固时就已佚名,它们到底是谁的作品待考。而且,周桂钿等人纷纷指责班固曾修改过三策内容,不确。就是说,班固并未对三策本身动过任何手脚。
第二,班固将董仲舒对策之年系在元光元年,不是没有发现矛盾,而是看到了“康居”说不通(其他矛盾他都忽略了)。为了解决“康居”问题,他才违背史德,修改了严安的“上书”,将“今欲招南夷,朝夜郎”〔16〕,改成“今徇南夷,朝夜郎”〔17〕。他这一改,给人的感觉就是,此话非确指,只是为歌颂朝廷提高调子而已,并以此作为解决“康居”的钥匙。后来周桂钿也确是以此为旁证来理解“康居”的,他说:“歌颂朝廷功德,夸大加码的事,在中国集权制度下是常有的。”〔18〕于是,便引证了班固对严安上书的修改。进而,淡化“康居”问题。要知道:这种歌功颂德及加码,不是出自人家的原作,而是出自班固棗一个史学家别有用心的篡改!从前面的分析可知:淡化了“康居”,《天人三策》还是合不到一起。班固把问题想简单了!
第三,用“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略去董仲舒应再先授博士问题),反证董仲舒参加了武帝初期的儒学对策,其手法是拙劣的。
第四,班固伪造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主要是对第三策的理解有误,即班固将其理解成了董仲舒在武帝初期的对策。笔者认为,第三策虽是董仲舒的作品,但不是董仲舒的对策,而是董仲舒在晚年与汉武帝的书信往来。如前所述,从“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可知,该策为汉武帝中、晚期事,此时董仲舒已告老归家,不会复出对策;据刘向言:董仲舒居家时,朝廷“有所欲兴,常有诏问”〔18〕。第三策策文有“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
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19〕,这段话可看做是武帝向董仲舒请教问题,不是对策的考题;尤其是,策文还说:“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20〕这就告诉我们,汉武下此诏不是因为读了其《天人三策》的前两策,因为前两策即使真存在,也不过是两篇一般论文,怎么能说“著大道之极”呢?用“著大道之极”来夸奖两篇对策,岂不是在小事情上用大字眼,夸张过份了吗?武帝是个有水平的人,不会这样遣词造句。“著大道之极”五字的真实含义应是,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已成,这是一部阐发《公羊》“微言大义”的划时代文献。董仲舒将此书献给了武帝,武帝读后,才下诏再向他请教问题。“著大道之极”当是指《春秋繁露》,只有《春秋繁露》才堪配此言,其他文章均难当此美誉。因此,第三策应出自《春秋繁露》成书之后;董仲舒在对答中大谈“刑狱”问题,既符合当时的社会状况,也符合董仲舒本人的特点。董仲舒以治《春秋公羊》闻名,汉当时以《春秋》(《公羊》)决狱,董仲舒居家时,刑官张汤等多次登门求教,董仲舒后来还将与他们的对答整理成书,即《公羊董仲舒治狱》。可见,第三策应为董仲舒与武帝晚年的书信。
班固为什么要伪造董仲舒的《天人三策》?
班固为什么要伪造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其动机与目的是什么?这是理论界许多同仁都深感困惑和亟欲弄清的问题。
应当说,班固伪造董仲舒的《天人三策》既有客观因素,即第三策确为董仲舒的作品;也有主观因素,就是为董仲舒鸣不平、讨公道。董仲舒是汉代最具争议的人物,他生前以儒闻名,但生当中国古代最先大力倡导尊儒的武帝时时期,却未受重用,《汉书·叙传》说“抑抑仲舒”,晚年作《士不遇赋》。对董仲舒的失意,从司马迁开始,就为其鸣不平。并认为:是公孙弘“希世用事”,〔21〕排挤了他。到了刘向,这种不平已变成愤怒,认为:“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管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22〕评价达到了极点。后来,刘歆认为这种评价有些过高,说:“伊、吕乃圣人之耦,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颜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余。’唯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子赣、子游、子夏不与焉。伸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一,为群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济乎游,夏,而曰管、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23〕就是说刘歆认为,应从“群儒首”上认识董仲舒。班固出身史家,其父班彪对史学极感兴趣,他们父子都深受《公羊》影响,与董仲舒属同一学派。同时,班固还特别崇拜刘向父子,其《汉书·艺文志》即抄自刘歆的《七略》。班固对刘歆对董仲舒的评价完全赞同,他还根据刘向的“仲舒为世儒宗”,〔24〕将董仲舒说成是“儒者宗”,〔25〕他也正是从“儒者宗”的角度来装扮董仲舒的,而伪造《天人三策》正是他把董仲舒装扮成“儒者宗”的最关键的一步。班固试图通过《天人三策》说明:汉代尊儒主要是董仲舒的贡献,即其第三策中“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建议的结果;然后再把汉代尊儒一些重要政策,如“兴太学”、“举孝廉”等说成“皆自仲舒发之”。〔26〕这样,董仲舒一个汉代“儒者宗”的偶像就完成了。不过,必须肯定:班固这一着确实灵验,也确实骗了无涯过客,后世推崇董仲舒都确以他的《董传》、《天人三策》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为蓝本,而且一骗就是近两千年!然而,假的终是假的,作伪总要被戳穿。
第一,董仲舒一生不得志的真实原因。1.他不善做行政工作,任官期间无明显政绩,如任江都相时被废为中大夫、徙胶西相告归;2.他的上书如建议“以阴阳错行为由,擅杀亲族及朝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质匈奴爱子以累其心”等,可行性均极小;3.他坚持的术家“义政”思想与汉代“以孝治天下”的主旋律不合,这一条最根本。(27)汉代尊儒是真,他的儒家外衣有假,所以,他是假李逵碰上了真李逵。
第二,董仲舒不是汉代“儒者宗”。汉代儒学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各以家法教授”,经书也无钦定的统一注本。特别是,在东汉郑玄遍注群经之前,汉代学者基本上不兼经、不通经,只宗自己的学科和学派,怎么会产生“儒者宗”呢?纯系无中生有。董仲舒是《公羊》家,汉代传《公羊》不只董仲舒,较其略早有胡毋生,略迟有公孙弘,虽然他的《公羊》学比胡毋生与公孙弘有名气,但仍只是一家。《公羊》学对后世影响最大的是东汉何休,他在其名著《公羊解诂》中明确宗胡毋生,连一个字都未提及董仲舒。董仲舒在汉代连《公羊》宗都算不上,何来的“儒者宗”?这只是班固的善良愿望和一厢恋情。
第三,班固所谓的“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28〕等,均不能成立。如前所述。董仲舒并未参加武帝初期的对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出自其晚年,此时汉代早已用儒家思想治国,而且武帝亦未采纳他的极端主张;“立学校之官”虽出自《天人三策》的第二策,但第二策非董仲舒作品;“举孝廉”之说无佐证。
正确认识董仲舒的《天人三策》是班固作伪的意义
正确认识董仲舒的《天人三策》是班固作的伪,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第一,它有利于传统文化的正本清源。中国传统文化纷纭复杂,我们在传统文化的研究上,一定要先正本清源,如果不正本清源,不对史料进行认真辨析与考证,就很难得出正确结论。
第二,它有利于我们深入认识董仲舒。过去,理论界研究董仲舒,都首推《天人三策》,现在我们已知《天人三策》是班固作的伪,那么,我们研究董仲舒的事迹就应回到司马迁的《儒林列传》上来:董仲舒未参加武帝初期的儒学对策,未有著名的《天人三策》,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亦未被武帝所采纳,“兴太学”、“举孝廉”亦与他无关;董仲舒是《公羊》大师,《公羊》的思想核心是韩非的“义政”,董仲舒的思想核心亦是这个“义政”,所以他非儒家无疑,乃韩非后学。〔29〕
第三,它有利于我们更好地进行传统文化反思。过去,理论界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反思上,均以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为基点,事实再次证明,这是不对的。笔者在拙作《五四批孔献疑》〔30〕中已指出:中国传统文化反思应以田蚡“绌抑黄老,崇尚儒学”为基点。只有这样,中国传统文化反思才能走出新路子。
注:
〔1〕拙作:《董仲舒非儒家论》,载《江海学刊》1995年第4期。
〔2〕〔16〕〔21〕《史记》之《武帝本纪》、《平津侯主父列传》、《儒林列传》。
〔3〕〔14〕《汉书·武帝纪》。
〔4〕〔5〕〔12〕〔19〕〔20〕〔22〕〔23〕〔26〕〔28〕《汉书·董仲舒传》。
〔6〕〔7〕〔8〕〔9〕〔10〕〔11〕〔18〕周桂钿:《董学探微》,第一章第三节。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9年1月出版。
〔13〕周桂钿、吴锋:《大儒列传·董仲舒》,吉林文史出版社,1997年2月第1版,第46页。
〔15〕拙作:《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子虚乌有》,载《南京社会科学》,1993年第6期。
〔17〕〔25〕《汉书》之《严安传》、《五行志上》。
〔18〕〔24〕《汉书·楚元王传》。
〔27〕〔29〕请参阅拙作:《宋明理学非儒家论》,载《南京社会科学》,1996年第4期;《韩非非法家论》,载《江苏社会科学》,1996年第2期;《百家争鸣新论》,载《安徽师大学报》,1996年第2期;《再论董仲舒非儒家》,载《当代中国改革与发展的理论思考》,河海大学出版社1999年12月第1版。
〔30〕拙作:《五四批孔献疑》,载《南京社会科学》,1999年第8期。
(载《南京社会科学》2000年第10期)
(此处在文字和标点上略有改动。 于南京“困 陋
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