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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山學派考


孫勁松

郭忠孝,爲程頤晚年弟子,開創兼山學派,為程門支流。其子郭雍爲兼山學派代表人物,對周易、中醫學、兵法都有研究,有多種著作傳世,在學術上和朱熹有所交往。《宋元學案》列有《兼山學案》,據《兼山學案》記載,該學派由郭忠孝傳至郭雍,郭雍傳謝諤、蔣行簡,謝諤傳歐陽朴、孟程、左揆、曾震、曾機、曾雩、黎立武,曾震傳其子克己、克允、克覺、克家[1]。《宋元學案》理出了“兼山學派”的脈絡,但資料有欠翔實。筆者在查閱有關資料的基礎上,對兼山學派進行“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工作。

一、兼山學派人物考略

1、郭氏家族

郭忠孝的父親郭逵(西元1022-1088年),字仲通,河南洛陽人,爲北宋名將。郭逵、郭忠孝、郭雍祖孫三代均入《宋史》,實為罕見。郭逵原是范仲淹麾下的將官,范仲淹勸其習文。郭逵“蚤學弓劍,晚通詩書,勇而有謀,整且能暇,威名懾於西鄙,柄任及於中樞。”[2](《蘇轍集》)因其屢立戰功,時稱宿將,被封爲秦國公[3],諡號“忠穆”,有文集、奏議多卷傳世[4]。郭忠孝的伯父郭遵也是軍人,戰死于延州。《宋史》有《郭逵傳》。[5]

郭忠孝(西元 ?-1127年),字立之,號兼山,少年時,因父蔭入仕途,爲武官。後考中進士,改爲文職。靖康初年(西元1126年),召爲軍器少監,立主抗金。高宗命其與宰相吳敏、樞密李綱共議抗戰對策,郭忠孝提出了戰守利害、士馬分合等十餘條對策。但因爲主和派人多勢衆,他的戰策未被採用。後改任永興軍路提點刑獄,屢有戰功。《宋史.本纪第二十五.高宗二》記載,靖康二年春正月乙未,“金人破永兴军,前河东经制副使傅亮以兵降,经略使唐重、副总管杨宗闵、提举军马陈迪、转运副使桑景询、判官曾谓、提点刑狱郭忠孝、经略司主管机宜文字王尚及其子建中俱死之。”郭忠孝死後,朝廷追贈為“大中大夫”。郭忠孝年輕時,在河南任職,求學于程頤門下,爲程頤晚年弟子,于《易》《庸》多有心得,開創兼山學派。《宋史》列入《忠義傳》。[6]

郭雍(西元1103年-1187年),郭忠孝之子,字子和,號白雲。出生于北宋崇寧二年(西元1103年),郭雍所生活的年代,正是北宋向南宋過渡的動蕩時期。《宋元學案.兼山學案》云:“兼山以將家子,知慕程門,卒死王事,白雲高蹈終身。”面對國破家亡的戰亂局面,郭雍退居山林,隱於峽州(今湖北宜昌東南),遊浪于長陽山谷間。以平生之力精研易學及醫學,成爲當時有名的易學家、醫學家。與朱熹、陸游等人有直接或閒接的學術往來。由於門人弟子的舉薦,宋孝宗曾欲召見郭雍並委以官職,《宋史.孝宗本纪》記載,“孝宗隆兴四年十一月乙亥,诏峡州布衣郭雍赴行在。”郭雍未赴命,第二年三月壬午,赐号“冲晦处士”。[7]淳熙十一年,宋孝宗命令峡州地方官“岁时存问处士郭雍。”[8]其弟子謝昌國曾經擔任右谏议大夫兼侍讲,宋孝宗问謝昌國:“闻卿与郭雍游,雍学问甚好,岂曾见程颐乎?”謝昌國回答說郭雍之學受於其父郭忠孝,郭忠孝是程頤親傳弟子,“雍父忠孝尝事颐,雍盖得其传于父。”[9]於是,宋孝宗封郭雍为“颐正先生”,意為郭雍得程頤之真傳。《宋史.孝宗本紀》記載: “淳熙十三年五月丙申,赐冲晦处士郭雍号曰颐正先生,仍遣官就问雍所欲言,备录来上。” 受封“頤正先生”的第二年(淳熙十四年),郭雍去世,卒年八十四歲。《宋史》列入《隱逸傳》。[10]

2、郭雍門人

郭雍爲兼山學派中影響最大的人物。由於郭雍一生沒有出仕,隱居峽州,學生門人很多。郭雍學生中最著名的有謝昌國和蔣行簡。[11]

谢谔(西元1121-1194年),[12]字昌国,號艮斋。江西新喻人。绍兴二十七年中进士第。為官多有政績,後迁侍御史,再迁右谏议大夫兼侍讲。給孝宗講《尚书》,並象皇帝推薦自己的恩師郭雍。光宗時代,官至工部尚書。卒於绍熙五年,年七十四,赠通议大夫。为文仿欧阳修、曾巩。著作有《聖学渊源》《兼山家學》等,數量頗多。

蔣行簡(不詳),字仲可,浙江永嘉人,進士及第,曾經任常德知府,郭雍居住之地峽州歸屬常德,蔣行簡在此求學於郭雍,成爲郭氏門人。著有《白羊問答》。蔣行簡和葉適交往密切,《水心集》載有《蔣公墓誌銘》。[13]

3、謝昌國門人

謝昌國的門人弟子很多。《宋元學案》記載有歐陽朴、孟程、左揆、曾震、曾機、曾雩、黎立武等人。唯黎立武有著作傳世。

黎立武,字以常,江西新喻人,生活於宋末元初。南宋咸淳四年(西元1268年)進士,官至軍器少監、國子司業。宋亡以後三十餘年,閒居不仕,創辦了“金鳳書院”。《宋元學案》載:“官祕省時,閱官書,愛二郭氏中庸。”他和謝昌國是同鄉,謝氏傳授他兼山學蓋要。《四庫全書》收錄了他的《中庸指歸》等著作。

謝氏門人曾震又傳其子克己、克允、克覺、克家。其後不見記載。

筆者通過對《經義考》《文獻通考》《宋元學案》《宋史藝文志》等書的查閲,又利用《四庫全書》光盤檢索工具,對兼山學派代表人物的著作進行考訂,列表如下。

表一 兼山學派著作表

人物

著作

現存

情況

説明

《兼山易解》2卷

有輯佚本

有故宮白棉紙手抄本,其内容是從《大易粹言》摘錄,並非《兼山易解》原本。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3影印出版。

《兼山九圖》

亡佚

《大易粹言》引用部分文字。

《四學淵源論》

亡佚

據《宋志》

《中庸解》

亡佚

也稱《中庸說》《郭氏中庸說》,曾經和郭雍的《中庸說》合併刊行。

《郭氏傳家易說》11卷

四庫全書本

商務出版社1935年收入《圖書集成》

《傷寒補亡論》

人民衛生出版社1994年出版

《蓍卦辯經》二卷

朱熹《筮卦考誤》全文引用《筮卦辨疑》,見於《晦庵集》卷六十六,四庫全書本。

《褚蘭》

見於宋代桑世昌《蘭亭考》卷八,四庫全書本。

《歷書》

亡佚

據朱熹《跋郭長陽醫書》

《郭氏雍中庸說》一卷

亡佚

據《宋志》。

《卦辭指要》六卷

亡佚

據《經義考》,四庫全書本。

《冲晦郭氏兵学七卷》

亡佚

據《宋志》。

《兼山先生年譜》

亡佚

據《朱子語錄》

《頤正先生辨尹公說》

亡佚

據陸游《放翁題跋》

《艮齋詩集》

《兩宋名賢小集》卷一百七十八,四庫全書本

《聖学渊源》五卷

亡佚

又作《性學淵源》,據《宋元學案》《誠齋集》

《兼山家學》

亡佚

據《宋元學案》和《誠齋集》

艮齋集40卷

亡佚

詩經解20卷

亡佚

尚書解20卷

亡佚

論語解20卷

亡佚

左氏講義3卷

亡佚

柏臺、諫垣奏議各5卷

亡佚

經筵總錄3卷

亡佚

孝史50卷

亡佚

蔣行簡

《白羊問答》

亡佚

據《宋元學案》和業適《水心集》

《中庸指歸》

四庫全書本

《大學發微》

《中庸分章》

《大學分章》

歐陽朴

《艮齋事實》

未見

據《宋元學案》

曾震

《帬玉集》

曾靜庵

《靜庵集》十卷

注:《宋元學案.兼山學案》記載其他人物,未收集到其著作。

二、郭忠孝的著作、學行考辨

1、郭忠孝的著作

郭忠孝于《易》《庸》多有心得。《宋志》載其著作有《兼山易解》二卷、《中庸解》一卷、《四學淵源論》三卷;另有《兼山九圖》一卷。《宋史.郭忠孝傳》言郭忠孝戰死,其書毀於戰亂。其實並非如此,陸游曾經為《兼山易解》的刊印做跋,南宋著名詩人劉辰翁也曾作《郭兼山、沖晦中庸說序》,載於《須溪集》卷六,南宋理學大家張栻曾經作《兼山中庸說序》,朱熹也曾經看過郭忠孝的《兼山易解》,並有評判。宋人方聞一、曾穜編撰的《大易粹言》、宋馮椅撰寫的《厚齋易學》引用了《兼山易解》的很多內容。由此可見,郭忠孝死後,他的著作還曾刊行流布,他的著作是在以後的學派爭鳴中逐漸失去影響而失傳的。

近年在臺灣發現《兼山易解》的故宮白棉紙手抄本,原為是内廷昭仁殿儲藏。不知何人所抄寫,看其内容都是從《大易粹言》摘錄,並非《兼山易解》原本。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3影印出版。[14]

2、郭忠孝的治學歷程

郭忠孝是程頤晚年弟子,在《河南程氏外書.卷十一》《河南程氏外書.卷十二》《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十一下》有多處記載,程頤易學的重要思想“隨時變易以從道”就是通過和郭忠孝的問答提出來的,程頤臨終以前還和郭忠孝有問答。[15]由此可見,忠孝求學於程門是於史有據的。其子郭雍也寫了《兼山年譜》,紀錄郭忠孝求學程門的經歷。

但朱熹指出,《兼山易解》“專論互體卦變,與《易傳》殊不同。”[16]認爲郭忠孝的易學思想和程頤有所不同。《文獻通考》和《經義考》都記載,郭忠孝頗明象數,“自謂得李挺之卦變論與陳子惠。”[17]從現在收集的郭忠孝的學術資料看,郭忠孝應該受到李挺之卦變說的影響。所以,郭忠孝的學術思想有兩方面的來源:一是二程的洛學,一是李挺之、陳子惠的象數之學。

3、郭忠孝的學術思想

郭氏著作均亡佚,從後人的輯佚和引用中,我們可以看到易學和《中庸》學説思想的大概。郭忠孝號“兼山”。蓋取自《周易》“艮”卦,兼山為兩山相重之象。《周易.象傳.艮》云:“兼山,艮,君子思不出其位。”蔣行簡曾經請教郭雍,問郭雍得于兼山最要者郭雍說:“所得在艮,艮者,限也。限立而内外不越。天之命我,限之内也,不可出;人欲,限之外也,不可入。”[18]

周敦頤就很重視“艮”卦,《河南程氏外書.卷第十》云:“周茂叔謂一部《法華經》只消一箇艮卦可了。”二程也多次論述“艮”之義,《河南程氏遺書》《外書》中紀錄有十多處。《河南程氏遺書.卷二上》云:艮之為義,終萬物,始萬物,此理最妙,須玩索這個道理。” 《河南程氏外書卷第三》云:“艮其背,止欲於無見。若欲見於彼而止之,所施各異。若‘艮其止,止其所也’,止各當其所也。聖人所以應萬變而不窮者,事各止當其所止也。若鑑在此,而物之妍媸自見於彼也。聖人不與焉,時止則止,時行則行。時行對時止而言,亦止其所也。”“‘艮,思不出其位。’乃止其所也。‘動靜不失其時’。皆止其所也。‘艮其背’,乃止也,背,無欲無思也,故可止。”

郭氏以“限”解“艮”,明“天命”和“人欲”之分,其說大體符合二程理學的思想。謝昌國也很推崇“艮”卦之意,自號“艮齋”。但朱熹則不讚成郭忠孝把《周易》歸結為“艮”,有學生說:“郭氏以兼山學自名,是其學只有一艮卦。”朱熹回答:“易之道一個艮卦可盡,則不消更有六十三卦。” [19]

根據故宮手抄《兼山易解》輯佚本看,受到象數之學一定的影響。《景舊抄本兼山易解》卷上云:“蓋天施複於子,地化紐于醜,人生自寅、成于申。故子爲天正,醜爲地正,寅爲人正,自子自寅,三陽生而三才之道備。”[20]這些論述明顯是明顯參雜象數之學。但就整體而言,郭忠孝在易學上大抵是發明義理,並非專言象數。

在《中庸》方面,黎立武《中庸指歸》、張栻《兼山中庸說序》、劉辰翁《郭兼山、沖晦中庸說序》保留了郭忠孝《中庸說》的部分内容。

《中庸指歸》對郭忠孝《中庸說》有如下引用:

“極天下至正謂之中,通天下至變謂之庸。中,其體也;庸,其用也。聖人得於中用於天下;得於中者,合性命言之,用於天下者,兼道教言之,皆主人道為言也。嘗求數之未形,見天地之數起于中合,中合之變起于自然,而不可推移。故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性者本於天命,而物之大原盡性則無餘事矣。循是而行焉謂道,修是而行焉謂教。性也、道也、教也,内外相成之道,是三者得之然後為。中庸之道又本之《易》以依乎《中庸》,遯世不悔,為潛龍之事;以庸德之行、庸言之謹為龍德正中之事;學問、思辨、篤行,即聚辨居行之旨也。故以‘見龍在田’為誠之者之事,‘參配天地’即‘大人合德’之旨也。故以飛龍在天為誠者之事。於乾之二爻則曰,此中庸誠形明動變化之序也。”[21]

張栻《兼山中庸說序》引用郭忠孝《中庸說》云:“道無乎不在也,神無乎不為也,知無乎不在我,則不廢天下之事爾求其道之大原,知無乎不為則不廢天下之務爾求其神之妙用。”[22]

郭忠孝強調《易》《庸》一體,以“乾”卦來解釋“中庸”。他對“中庸”的理解與游酢、楊時之紀錄的程頤語錄不同。楊氏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游氏曰:以德行言曰中庸,以性情言曰中和。朱熹認爲:““游、楊諸公,皆才高又博洽,略去二程處參較所疑及病敗處,各能自去求。雖其說有踈畧處,然皆通明,不似兼山輩立論可駭也。”[23]游、楊之說後被朱熹採納,而郭忠孝之說朱熹視為“可駭”。朱熹《中庸》章句開篇云:“子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24]

郭忠孝認爲“中”為體,“庸” 為用。“極天下至正謂之中,通天下至變謂之庸。”黎立武認爲這是程頤晚年定論。游、楊之說是程頤早年之說。程頤晚年有沒有可能重新解釋中庸呢?《河南程氏遺書》記載,程頤晚年寫成了《易傳》和《中庸解》,但是他對《中庸解》不滿意,自己把書燒掉了。“先生自以爲不滿意,焚之矣。”[25]以此推斷,程頤晚年另立新論是有可能的。而且程頤在易學上強調“體用一源,顯微無間。”郭忠孝對《中庸》的解釋和《伊川易傳》是一脈相承的。所以,黎立武說:“兼山登程門,終始中庸之道,體用之說,實得於心傳面命者也。……蓋兼山深於《易》,故得《中庸》之義焉。”[26]

黎立武還說:“程子嘗為《中庸》作注,至是焚稿而囑兼山以書傳之。”郭忠孝寫《中庸解》是否為程頤所囑託,這可謂死無對證,無從考察了。

4、一段公案

在北宋政治舞台上新黨和舊黨的斗争,在学术上表现成为王学和洛学的斗争。王学、洛学此消彼长,有很多回合的斗争。紹聖年間,程頤因“當論”放歸田里。徽宗即位後,程頤又被任用,洛學一度開禁。後來,程颐学说再次被禁。“追毀出身以來文字,其所著書,令監司覺察。先生於是遷居龍門之南,止四方學者曰:“尊所聞,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門也。”[27]崇寧五年(西元1106年)程頤又應招致仕,1107年去世。

根據《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十一》記載,郭忠孝在程頤病危的時候前去探望,並有問答,“伊川先生病革,門人郭忠孝往視之,子瞑目而臥。忠孝曰:夫子平生所學,正要此時用。子曰:道著用便不是。忠孝未出寢門而子卒。”。但此段語錄的後面有一注解:“一本作或人,仍載尹子言曰:非忠孝也。忠孝自當事起,不與先生往來,先生卒,亦不致奠。”[28]

在《伊川先生年譜》中,記載又有所變化:“大觀元年九月庚午,卒於家,年七十有五。於疾革,門人進曰:先生平日所學,正今日要用。先生力疾微視曰:道著用便不是。其人未出寢門而先生沒。”此句後有注云:“見語錄。一作門人郭忠孝。尹子云:非也。忠孝自當事起,不與先生往來,及卒,亦不致奠。”此段描述中,正文已經去掉了郭忠孝的名字,注文中偏向采信尹彥明之說。

程頤病革之際,郭忠孝有沒有去看望,郭忠孝有沒有背叛師門,曾經引起很大爭論。

按照尹彥明的説法,和程頤進行最後問答的不是郭忠孝,郭忠孝是一個背棄師門的人物。宋代林駉作《師論》,將郭忠孝作爲反面典型進行批判。“郭忠孝授經伊川,當事叛去,至死不相往來。崇寧初,元佑學有禁,姦人用事,出其黨為諸路學,使專糾其事,程先生之門,雖素從游者,以趨刑叛去。郭忠孝自黨事起,不與先生相往來,及卒亦不致奠。”[29]

對此,郭忠孝的兒子郭雍專門寫了《頤正先生辨尹公說》,指出尹彥明說的是假話。具體内容已不見傳,陸游採用此說。陸游云:“郭立之從程先生游最久,程先生兵革,猶與立之有問答語,著於語錄。而尹彥明獨謂立之自黨論起,即與程先生絕,死亦不致祭,蓋愛憎之論也。……後六年,得謝昌國所贈《頤正先生辨尹公說》,乃知子此言塵合也。”[30]以現有的資料,已經無法斷定當時的情況,洛學被禁以後,郭忠孝作爲朝廷的官員,與程頤之間減少乃至斷絕往來是有可能的,但程頤自己也要求四方學者“尊所聞,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門也。”這並不能作爲郭忠孝背叛師門的證據。程頤去世前一年,又獲得朝廷委任,郭忠孝在程頤病危時去看望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郭忠孝在易學上參雜象數之學,在《中庸》上又自立一說,還稱這是程頤晚年定論。可能是這些行爲引起了程門弟子的不滿,才引起了這場有關“人格”的爭論。看來,由學術觀點的分歧而影響到“人格評價”,故已有之。

三、郭雍的著作、學行考辨

在師承關係上,郭雍受教於其父,然而郭雍知識面很廣,易學、醫學、兵法都有涉獵,有無其他的老師已不可考。

《宋史郭雍傳》進對郭雍的易學思想有所評介,其它著作沒有涉及。《宋志》記載郭雍著有《傳家易解》十一卷,《中庸說》一卷,[31]郭雍還著有《冲晦郭氏兵学》七卷[32]。《經義考》還記載郭雍著《卦辭指要》六卷,《筮卦辨疑》二卷[33]。另外,郭雍還是一個醫學家,著有《傷寒補亡論》二十卷。

《郭氏傳家易說》現有四庫全書本,商务印书馆1935年編《图书集成初编》,曾將《郭氏传家易说》收入。《筮卦辨疑》又作《筮卦辨經》,朱熹爲了和郭雍論戰筮法,作《筮卦考誤》,全文引用《筮卦辨疑》,使此書得以保存,見於《晦庵集》卷六十六。《卦辭指要》今已不存。

在易學方面,郭雍承伊川義理解易之風。其易學代表作《郭氏傳家易說》成書於南宋紹興二十一年(西元1151年)。《郭氏傳家易說.自序》云:“先人受業伊川先生,二十餘年。雍始生之時,橫渠、明道久已謝世,甫四歲而伊川歿,獨聞先人言先生之道,其所學所行,所以教授,多見於《易》。……雍不孝無聞,甘與草木同腐久已,重念先人之學,殆將泯絕,先生之道,亦因以熄……於是潛稽易象,以述舊聞,用於傳家。”郭雍從其父學,推崇二程而又自成一家。《四庫全書提要》曰:“雍是書,雖云本其父說,而實多出於自得。……而其平生自處,亦有合‘幽人坦坦,履道之吉’,可謂無愧於立言者已。”朱熹晚出郭雍二十餘年,二人在學術上有所交往,在蓍卦方法上,朱熹持“挂扌力法”與郭雍的“過揲法”進行了往復辯論。朱熹評價《郭氏傳家易說》云:“今觀雍書,大抵剖析義理,與《程傳》相似。”

在醫學上,他推崇張仲景的《傷寒論》,歎其亡佚,作《補亡論》以全其義,《傷寒補亡論》在中醫史上影響深遠,至今仍然被視爲傷寒派的基本經典。人民衛生出版社1994年5月曾經再版《傷寒補亡論》。朱熹於紹熙五年(1194年)從郭雍弟子謝昌國手中得到《傷寒補亡論》,第二年就幫助刊印此書。《朱子跋郭長陽醫書》云:“明年夏,大病幾死,適會故人子王漢伯紀自金華來訪,而親友方士繇伯謨亦自籍溪來,同視予疾。數日間,乃粗有生意。間及謝公所受長陽醫書,二君亟請觀焉,乃出以示之,則皆驚喜曰:‘此奇書也。’蓋其說雖若一出古經,而無所損益,然古經之深遠浩博難尋,而此書之分別部居易見也。安得廣其流布,使世之學為方者,家藏而人誦之,以知古昔聖賢醫道之原委,而不病其難耶!”[34]

郭雍的祖父是北宋名將,其父郭忠孝亦是出生行武,《宋志》載郭雍通兵法,著有《冲晦郭氏兵學》七卷,今已不存。  宋代范應麟云:“名將郭逵以將帥顯,而其後兼山、白雲皆明易。蓋《易》之為書,兵法盡備,其理一也。”[35]

另外,在宋代桑世昌所輯的《蘭亭考》卷八中,還發現郭雍所著短文《褚蘭》[36]。紀錄他觀看“定武”舊本《蘭亭集序》的事情。另據朱熹之言,郭雍還著有“歷書”。[37]

四、兼山學派在南宋的影響

以郭忠孝、郭雍、謝昌國等人為代表的兼山學派在南宋有一定的影響。宋代馮椅撰《厚齋易學》多處引用郭立之語言。《大易粹言》多處引用郭氏父子言論,歷史上對郭氏父子易學思想有所引述的不下數十家。

朱熹和郭雍多有文字交往。朱熹曾經主動給郭雍寫信,給郭雍送去他主持刻印的程頤等人的書籍。他說:“自此每念一扣門下以畢其說,而相去絕遠,無從致問。今幸得通姓名,又以單車此來,無復文書可以檢索,不復記向之所欲質問者。尚俟異時還家別圖寓信,但恐益遠難致耳!近刻程先生、尹和靖二帖及白鹿五賢二記,各納一本,伏幸視之,至其間恐有可因以垂教者,切忘不棄!” [38]後來,朱熹又在筮法等方面和郭雍有所爭論,往來信函見於《晦庵集》卷三十七[39]

《宋史.黄(上“”下“田”)傳》記載,黄(田) “尝从郭雍、朱熹学”。[40]後黃氏歸于朱熹門下。由此可知,當時有一些學生在郭、朱等各家遊歷。從《朱子語錄》可以看出,朱熹的學生對郭忠孝、郭雍的學説非常熟悉。朱熹的學生經常問及郭氏的學説,朱熹給予很多評判,以批評為多。他在《中庸》的理解方面,也反對郭忠孝以中為體、以庸為用的學説。在《朱子語錄》卷一百零一有多處紀錄。

謝昌國官至工部尚書,又曾任經筵侍講。交遊廣泛,推廣郭氏父子學説不遺餘力。他與陸游交往甚好,陆游《跋兼山家學》云:“予始得此書時,猶未識昌國,後五年始同朝,觀其爲人,誠法度之士。閒相與論學,輒忘昏旦,乃知其得于子和先生者涋矣!昌國名其所居曰“艮齋”,亦以嗣兼山家學歟!”[41]《誠齋易傳》作者楊萬里對謝艮齋以及謝氏門人的學術給予很好的評價。[42]《朱子跋郭長陽醫書》云:“紹熙甲寅夏[43],予赴長沙,道過新喻,謁見故煥章學士,謝公昌國於其家,公為留飲,語及長陽沖晦郭公先生言行甚悉,因出醫書、歷書數巾失曰:‘此先生所著也。’”這説明朱熹晚年和謝昌國有直接的交往,朱熹對他的評價有褒有貶。[44]

南宋詩人劉辰翁對郭忠孝父子有正面的評價,認爲郭氏父子《中庸說》發明獨到。大儒張栻為《兼山中庸說》作序言,指出“《中庸》之書,蓋明夫天德,極體用之妙,措之天下而與天地並行者也。”[45] 張栻對郭忠孝的學術觀點有所認同。

永嘉學派的葉適和蔣行簡有所交往。黎立武的學説在當時也有一定的影響,著名學者臨川吳澄為他寫墓誌銘,並自稱是其門人。[46]

《宋元學案》云:“郭氏之學雖孤行,然自謝艮齋至黎立武,綿綿不絕。”[47]後學不才,作此考證,以辨其源流。

注释:
 

[1] 《宋元學案》,黃宗羲、全祖望編,中華書局,1986年出版。

[2] 《苏辙集. 郭逵自致仕起知潞州敕文》,宋,苏辙著,文淵閣四科全書本。

[3] 《二程遺書》卷十記載,“正叔言:郭逵新貴時,衆論喧然。未知其人如何。後聞人言,欲買韓王宅,更不問可知也。如韓王者,當代功臣,一宅已敗爾欲有之,大煞不只好惡!” 這是程頤對郭逵的評論,按生活年代和居住地推斷,此“郭逵”應當是本文中的“郭逵”。

[4] 《宋人传记资料索引》第三册,  昌彼得 、德毅 等编著,中华书局1988年出版。

[5] 《宋史》卷二百九十、列傳第四十九。《宋史》資料均引自中華書局1978年出版的《二十四史》,下同。

[6] 《宋史》卷四百四十七、列傳第二百零六、忠義二。

[7] 《宋史.》卷三十四、本纪第三十四、孝宗二。

[8] 《宋史》卷三十五、本纪第三十五、孝宗三。

[9] 《宋史》卷三百八十九,列传第一百四十八、谢谔传。

[10] 《宋史》卷四百五十九、列傳二百一十八、隱逸下

[11] 《宋史.胡舜陟傳》中記載:“涪陵譙定受《易》于郭雍,究極象數,逆知人事,洞曉諸葛亮八陣法。”文渊阁《四库全书》中的《宋史》以及中华书局1978年出版的《二十四史》中的《宋史》均是如此紀錄。這是一個錯誤。譙定是和程頤同時代的人。《宋史.譙定傳》記載, 譙定字天授,涪陵人,學《易》于郭曩氏。“郭曩氏者,世家南平,始祖在漢爲嚴君平之師,世傳《易》學,蓋象數之學也。”後來,譙定又後歸于程颐門下。《宋史.胡舜陟傳》中的“郭雍”蓋“郭曩”之誤。另外,朱彜尊的《經義考》卷二十一記載,譙定著有《譙氏定易傳》,焦定嘗受《易》於羌中郭載。

[12] 《宋史》卷三百八十九、列传第一百四十八、谢谔传。

[13]《知州蔣先生行簡》,《宋元學案、兼山學案》,黃宗羲、全祖望 著,中華書局1986年出版。

[14]《景舊抄本兼山易解》,郭忠孝著,《大易類聚初集》第六種,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3年影印舊抄本。

[15] 《河南程氏外書.卷十一》記載:“郭忠孝議《易傳.序》曰:易即道也,又何從道?或以問伊川,伊川曰:人隨時變易何為?為從道也。”《河南程氏外書.卷十二》記載:“郭忠孝每見伊川問《論語》,伊川皆不答。一日,伊川語之曰:自從事於此多少時,所問皆大,且需切問而近思!” 《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十一下》記載:“伊川先生病革,門人郭忠孝往視之,子瞑目而臥。忠孝曰:夫子平生所學,正要此時用。子曰:道著用便不是。忠孝未出寢門而子卒。”

[16] 《伊洛淵源錄》,朱熹 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7]《文獻通考》卷一百七十六,馬端臨 著;《經義考》卷二十一,朱彜尊 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8]《知州蔣先生行簡》,《宋元學案、兼山學案》,黃宗羲、全祖望 著,中華書局1986年出版。

[19] 《朱子語類》卷一百零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0] 《景舊抄本兼山易解》,《大易類聚初集》第六種,郭忠孝著,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  1983年影印舊抄本

[21] 《中庸指歸》,黎立武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2] 《兼山中庸說序》,張栻著,載於《古文集成》卷五,王霆震編;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3] 《朱子語類》卷一百零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4] 《中庸章句》,《中庸集注》朱熹 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3月出版。

[25] 《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七,《二程集》第一冊,程顥、程頤著,中華書局1981年出版。

[26]《中庸指歸》,黎立武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7] 《河南程氏遺書.伊川先生年譜》,《二程集》第一冊,程顥、程頤著,中華書局1981年出版。

[28] 《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十一下,《二程集》第一冊,程顥、程頤著,中華書局1981年出版。

[29]《師論》,《古今源流至论.后集卷一》,林駉 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0]《放翁題跋.跋兼山先生易說》,陸遊 著,《圖書集成初編》,商務印書館1935年12月出版。

[31] 《宋史.藝文志》卷一百五十五,藝文一。

[32] 《宋史.藝文志》卷一百六十,藝文六。

[33] 《經義考》卷一百五十二,朱彜尊 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4]《朱子跋郭長陽醫書》,《傷寒補亡論》,郭雍著,人民衛生出版社1994年5月

[35] 《困學記聞》卷一, 宋 范應麟 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6]《蘭亭考》宋 桑世昌 編,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7] 《朱子跋郭長陽醫書》,《傷寒補亡論》,郭雍著,人民衛生出版社1994年5月

[38]《與郭沖晦書之一》,《晦庵集》卷三十七,朱熹 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9] 《與郭沖晦書之二》,《晦庵集》卷三十七,朱熹 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40] 《宋史》卷四百二十三、列传第一百八十二。黄,字子耕,隆兴分宁人。

[41] 《放翁提拔》,陸遊 著,《圖書集成初編》,商務印書館,1935年12月出版。

[42] 《故工部尚書章煥閣直學士朝議大夫贈通議大夫謝公神道碑》,《誠齋集》,楊萬里 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43] 此年是西元1194年,朱熹64歲。

[44]《朱子語類》卷一百零一:“郭子和傳其父學郭子和傳其父學,又兼象數,其學已雜。又被謝昌國拈惙得愈不是了。”

[45]《兼山中庸說序》宋 張栻,載於《古文集成》卷五,王霆震編,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46] 參見文淵閣《四庫全書》之《中庸指歸提要》。

[47] 《宋元學案、兼山學案》,黃宗羲、全祖望 著,中華書局1986年出版。

 

2003年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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