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名 |
原文 |
孙奭疏 |
备注 |
梁惠王上 |
事其父兄,事其长上 |
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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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上 |
仰足以事父母…… |
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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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以大事小,以小事大 |
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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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事齐乎,事楚乎 |
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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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王下 |
事大国,事之以…… |
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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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丑上 |
非其君不事, |
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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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上 |
欲以所事孔子事之 |
注:奉事;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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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上 |
以所贱事亲 |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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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事君无义 |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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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 |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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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事亲弗悦 |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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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事孰为大,事亲为大…… |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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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上 |
仁之实,事亲是也 |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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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上 |
帝使其子……以事舜 |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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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事其君…… |
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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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君子之事君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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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下 |
今之事君者 |
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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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事天 |
事,承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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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心上 |
有事君人者 |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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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表可以看出,《孟子正义》起初几篇,都是把“事囗”之“事”训为“奉事”。后来,就基本上写为“事”,只是偶而写为“奉事”,或者“承事”。笔者对这种情况的解释是:后来的“事”,包括“事天”的“事”,就是“奉事”,而“奉事”就是“事奉”。之所以仅写为“事”,不过是省文而已。
事天,是儒教中的一个基本概念,也是儒教君臣的基本事业。因此,儒教文献对“事天”概念的使用,非常频繁。为了说明儒教的“事天”,包括孟子的“事天”就是“事奉上帝”,我们再列举一些儒教文献。
二、汉代儒者论“事天”
首先,我们来看看被认为是著名的唯物主义思想家、无神论者王充的意见吧。其《论衡·祭意篇》道:
王者父事天,母事地,推人事父母之事,故亦有祭天地之祀。山川以下,报功之义也。缘生人有功得赏,鬼神有功亦祀之。山出云雨润万物,六宗居六合之间,助天地变化,王者尊而祭之,故曰六宗。社稷报生万物之功,社报万物,稷报五谷。五祀报门户井灶中霤之功,门户人所出入,井灶人所饮食,中霤人所托处。五者功钧,故俱祀之。
把天当作父亲来事,那么,这里的事就是事奉,而事奉的对象,就是天父,或者说是上帝。
王充的意见自然不是他个人的意见。在他之前就如此主张者,是王莽以及当时的大臣、也就是儒者们。《汉书·郊祀志》载,平帝元始五年,王莽上奏:
王者父事天,故爵称天子。
后来,王莽又为郊祀事上奏:
谨与太师光、大司徒宫、羲和歆等八十九人议,皆曰天子父事天,母事地,今称天神曰皇天上帝太一(按:中华书局标点本作“……皇天上帝,太一……”)……
光是孔光,歆是刘歆,都是当时大臣,也是一代儒宗。这就是说,主张王者应该把天当做父亲一样事奉的,乃是一代儒者的共同意见。
自然,王莽、刘歆、孔光的意见,也是远有端绪。董仲舒《春秋繁露》道:
天子父母事天,而子孙畜万民,民未遍饱,无用祭天者, 是犹子孙未得食,无用食父母也,言莫逆于是……天子不可不祭天也,无异人之不可以不食父……(《郊祭》)
为人子而不事父者,天下莫能以为可,今为天之子而不事天,何以异是。(《郊祀》)
这就是说,在汉代儒者看来,事天,就是事父的延伸。
董仲舒的意见自然也不是他个人的发明。《礼记》载:
诸侯为藉百亩,冕而青纮,躬秉耒,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古,以为醴酪齐盛……(《祭义》)
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是故孝子成身。(《哀公问》)
《大戴礼记》载:
孔子曰:“丘聞之也:民之所由生,禮為大。非禮無以節事天地之神明也……”(《哀公问于孔子》)
孔子蹴然避席而對曰:“仁人不過乎物,孝子不過乎物,是仁人之事親也如事天,事天如事親,是故孝子成身。”(同上)
《礼记》和《大戴礼记》,现代学者多认为是汉代儒者的著作。郭店竹简的出土,说明至少有些篇章,是汉代之前就存在的。至于其中所载孔子的言论,也难说尽是汉儒的向壁虚造。不过这不是我们必须讨论的问题。我们由此可以确认的是,大小戴《礼记》对于事父事天的论述,至少是代表了汉代儒者的共同意见。
三、《诗经》及荀子的“事天”
我们还可以向前追溯。《诗经·文王之什·大明》篇道:
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
下面就是“天監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載,天作之合。”云云。因此,这里的“昭事上帝”,就是事天。反过来说,事天,也就是事奉上帝。所以,孔疏《毛诗》释为“明事上天之道”。
据孔疏,则《礼记·表记》也引用了这段话。而郑玄注为:“昭,明也。上帝,天也。”因此,事天就是事奉上帝,事奉上帝就是事天,当是从春秋、战国直到汉代儒者的普遍意识。孟子,不可能再“赋予”事天以另外的意义。所以,宋代的《孟子正义》,才把《孟子》中“事囗”的“事”释为“事奉”。
在这里,我们还可以举出荀子。荀子是唯物主义思想家和无神论者,也是中国哲学史中的常识了。然而荀子说:
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故王者天太祖,諸侯不敢壞,《荀子·礼论》:
在荀子看来,所谓事天,就是把天当作太祖加以祭祀。《大戴礼记》的文字和荀子相差无几:
礼有三本:天地者,性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焉生?無先祖焉出?無君師焉治?三者偏亡,無安之人。故禮,上事天,下 事地,宗事先祖,而寵君師,是禮之三本也。(《礼三本》)
《史记·礼书》也几乎是原文不动地记录了这段文字。我们不去探讨荀子和大戴是谁抄谁,重要的是,我们由此进一步明白,把天当祖来“事”的,确实是春秋、战国直到汉代儒者的普遍意识。
四、宋代儒者论“事天”
那么,汉代以后的儒者呢?坚持“事天不是事奉上帝”者举出了宋代的例子。我们也从宋代文献中信手拈出几个例子吧。苏轼道:
王者父事天,母事地,不可偏也。事天则备,事地则简,是于父母有隆杀也。……若独祭地而不祭天,是因事地而愈疏于事天。(《上圆丘合祭六议劄子》)
苏轼的话,显然是重复以往儒者的普遍意见。张载说:
仁人孝子所以事天诚身,不过不已于仁孝而已。(《正蒙·诚明》)
张载此语,不过是重申《礼记》、《大戴礼记》中的孔子之言而己。程颐的意见见于《程氏遗书》:
问:天地明察,神明彰矣。
曰:事天地之义,事天地之诚,既明察昭著,则神明自彰矣。……(《河南程氏遗书》卷18)
因此,程颐所说的事天,就是事奉那能够明察的神明。
下面我们还可以谈谈陆九渊。陆屡次谈到事上帝: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战战兢兢,那有闲管时候。
无事时,不可忘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均见《陆九渊集·语录下》)
大训有之:“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盖斯民之衷,惟上帝实降之。作之君师,惟其承助上帝,故曰天子。……故周公以徽言告成王曰:“……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陆九渊《宜章县学记》)
因此,事天就是事上帝。承、助,还有顺、奉,包括陈詠明发现的“法”,不过都是事奉上帝方式之一种。
五、陆王论孟子的“事天”
陆九渊也谈到了孟子的“事天”:
三极(按:天地人)皆同此理,而天为尊。故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五典乃天叙,五礼乃天秩,五服所彰乃天命,五刑所用乃天讨。今学者能尽心知性,则是知天,存心养性,则是事天。……(陆九渊《与赵詠道书》)
所事之天,就是天叙、天讨之天,这样的天,就是上帝。而事也就是事奉。知天,也就是认识上帝。
陆九渊还写了一篇《天地之性人为贵论》的程文,其中说道:
孟子言“知天”,必曰“知其性,则知天矣”;言“事天”,必曰“养其性,所以事天也。”《中庸》言“赞天地之化育”,而必本之“能尽其性”……。诚以吾一性之外无余理,能尽其性者,虽欲自异于天地,有不可得也。自夫子告曾子以孝曰:“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举所以事天地者,而必之于事父母之间。……
这就是说,陆九渊也是把孟子的“事天”,看作事父母一样。所以,天就是上帝,而事,就是事奉。只是事奉的方式,就是养性。而且,这里事天地的,不仅仅是王者,而且是每一个人,至少是儒者。
陆九渊提到的“事父孝,故事天明……”语,出自《孝经·应感章》。此语完了,就是弟子问程颐的“天地明察,神明彰矣。”这些话,是用不着注释,一个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者就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不过,我们还是援引一下注释吧。署名唐玄宗的注道:
事天地能明察,则神感至诚而降福佑,故曰彰也。
宋初儒者邢昺的疏道:
又明王之事天地既能明察,必致福应,则神明之功彰见。
《孝经》据说是孔子向曾参讲授孝道的记录,在儒经中居于特殊重要的地位。据说孔子曾经说过:“欲观我褒贬诸侯之志,在《春秋》;崇人伦之行,在《孝经》。”(《孝经纬》)这话曾在汉代儒者中广泛流传,又被邢昺写入了他的《孝经注疏序》。《孝经》虽然不在五经或六经之数,但它的重要和流传之广,则往往是五经或六经所不能比。因为五经虽重要,但能读懂、能记住的人不多。它们文字多,又难懂。而《孝经》在汉代,是每一个宫廷卫士都要读的。此后的流传程度,也不亚于汉代。可以说,儒教国家把“以孝治天下”推广到什么程度,“事父孝,事天明”的格言也就会流传到哪里。也就是说,在中国古代,不仅是儒者,而且还有儒者之外的广大人群,都知道事天就是事奉上帝,而没有第二解的。
在本节最后,我们还想提到另一位大儒,即王守仁。其《传习录上》道:
爱问:尽心知性何以为生知安行。
先生曰:……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须是恭敬奉承,然后能无失。
王守仁讲知行合一。在他看来,知天就包含着事天,因而不必再说事天。不过谈到对事天的理解,他和其他儒者则没有任何差别,即,事天就是如事父、事君一样的事。
至于朱熹对事天的意见,我们已经谈过了。
我不知看了上面的说明之后,还有多少人仍然坚持“事天不是事奉上帝”,不过这次只能先说到这里了。
天心
在“事天”之后来谈“天心”,主要是因为这也是至今仍然被一些人认为是个非宗教概念。此外,就是宋代儒者张载有句非常著名的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句话流传中,稍有出入,但“为天地立心”是一致的。这话是如此地激动人心,以致不仅当时的儒者,今天的学者每念及此,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波澜。那么,什么是天心呢?要认识什么是“为天地立心”,首先应该弄清什么是天心。
天心概念当源于《礼记·礼运篇》:“人者,天地之心也。”(按:《古文尚书·咸有一德篇》有“克享天心”语。不敢断其早晚。)单从这里的郑注孔疏,还看不出什么。不过在古代,它却是一个被经常使用,且意义明确的概念。我们先来看看汉代儒者口中的天心吧。以下是《汉书》中的部分记载:
诏曰:朕承宗廟之重,戰戰兢兢,懼失天心。間者日月亡光,五星失行,郡國比比地動。(《哀帝纪》)
成帝崩,皇太后詔有司曰:皇帝即位,思順天心,遵經義,定郊禮,天下說喜。(《郊祀志》)
国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董仲舒传》)
陛下畏天命,悼變異,延見公卿,舉直言之士,將以求天心,跡得失也。(《杜周传》)
受命之君躬接于天,……其道應天,……惟念高皇帝聖德茂盛,受命溥將,欽若稽古,承順天心,……(《韦贤传》)
易有陰陽,詩有五際,春秋有災異,皆列終始,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翼奉传》)
考之文理,稽之五經,揆之聖意,以參天心。夫變異之來,各應象而至,臣謹條陳所聞。(《李寻传》)
是以皇天震怒,火燒其殿,六年之間大命不遂,禍殃仍重,竟令孝哀帝受其餘災,大失天心,夭命暴崩,又令共王祭祀絕廢,精魂無所依歸。(《外戚传》)
还可以举一些,不过这些我想可以向我们说明什么是“天心”了。那么,汉代以后的儒者,是如何使用“天心”这个概念的呢?这里,也只能引用若干材料加以说明。
唐宪宗即位之初,曾以“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策”试诸儒。该试并没有直接涉及天人关系问题,但韦处厚还是谈到了这个问题。其对策称:
教之本莫大乎复言,政之先莫大乎重令。诚能复言重令,上之克当乎天心,下之允协乎人情。天人交相为感,而灾害不生,祸乱不作。(韦处厚《对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策》)
后唐明宗长兴元年,冬季无雪。“帝谓宰臣曰:时雪未降,如何?冯道曰:陛下恭行俭德,忧及烝民,上合天心,必有春泽。”(《旧五代史·唐书·明宗纪》)据说当夜就下了雪。
宋代初年,王禹偁著《论灾异奏》,说他所管辖的地区,曾连续发生异事。先是两虎相斗,一虎被吃。再有群鸡多次夜鸣,其三是冬天响雷,如同盛夏。他取来《洪范五行传》、《春秋灾异》、《史记.天官书》及《汉书》、《后汉书》的天文、五行志,知道这是饥荒和兵革的先兆。并说明“此皆得于儒学,不在禁书。”这类事情有应验的,也有不应验的,但都应该修德以答天心:“然事有数年而后应者,亦有终不应者。要在臣下无隐,帝王尽知,或修德以答天心,或设备以防时难。”因为《诗经》上说了:“敬天之怒,不敢戏豫”。
王安石变法期间,旱灾造成了严重的饥荒。光州司法参军郑侠把农民背井离乡的悲惨情景画成图,送给了皇帝。要求废除新法,以“下召和气,上应天心,延百姓垂死之命”。并且断言,只要废除了新法,十日内就会降雨。(《续资治通鉴》)卷七
朱熹在世时,某月五日,夜间忽然黑气弥漫,著面皆为沙土。朱熹为此上《论灾异札子》道:
臣窃思惟,间者以来,灾异数见。秋冬雷雹,苦雨伤稼,山摧地陷,无所不有,皆为阴盛阳微之证。陛下虽尝下责躬之诏,出敢谏之令,而天心未豫,复有此怪。亦为阴聚包阳,不和而散之象。
他认为,古代帝王遇灾修德,终于变灾为祥。他希望皇帝能以古代的圣帝明王为榜样,“克己自新,早夜思省,举心动念、出言行事之际,当若皇天上帝临之在上,宗社神灵守之在旁”,和大小臣子们要“日夕谋议,以求天意之所在”(《论灾异札子》)
宋理宗时,建宁府学教授谢枋得,借考试题目批评“权奸擅国,天心怒,地气变”(《续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七)。
继位的宋度宗荒淫酒色。咸淳二年冬雷,权中书舍人王应麟上言道:
十月之雷,唯东汉数见。命令不专,奸邪并进,卑逾尊,外凌内之象。当清天府,谨天命,体天德,以回天心。(《续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八)
可惜病入膏肓的南宋政权已无力回天了。
儒教文献中有关“天心”的材料,可说是俯拾皆是。而就笔者所见,儒者们所说的天心,就是上帝之心,无一例外。自然,张载也不例外:
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正蒙.大心篇》)
文王之于天下,都无所与焉。“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只观天意如何耳。(《经学理窟·诗书》)
张载说的天心,也就是天意的发出者。然而天又是无心的,天心只在人心:
天无心,心都在人之心。一人私见固不足尽,至于众人之心同一则却是义理,总之则却是天。故曰天曰帝者,皆民之情然也。
天心是什么?它在何处?儒者们会有不同的理解,但认为天就是上帝,天心就是上帝之心,则没有差别。并且这种理解也被现代人接受了。其《辞源》“天心”条的解释为:“天帝之心意”。
程氏之天
程颢、程颐兄弟的天,笔者在网上已经发过专文,那是《中国儒教史》的一节。程氏论“皇天震怒”一段,曾被人用来证明程氏所说的天不是上帝。因为连“皇天震怒”都被程氏认为是理,不是人在震怒,难道其它的天还会是上帝吗。我说,这里说的理正是上帝,难以被人理解。所以有必要再补充一点材料。
《河南程氏遗书》卷一曾经说过:“君子当终日对越在天”。其卷十一则说: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君道也。君道即天道也。……“毋不敬”,可以对越上帝。
因此,“对越在天”就是“对越上帝”,天,就是上帝。在这个基础上,朱熹作《敬斋箴》道: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
这可以作为程氏对越之天即上帝之旁证吧。《遗书》卷十五:
郊祀配天,宗祀配上帝,天与上帝,一也。在郊言天……,宗祀言上帝……。
南宋时,朱熹又发挥了程氏的意思:
或问: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以配上帝,帝即是天,天即是帝,却分祭何也?
曰:为坛而祭,故谓之天;祭于屋下而以神祇祭之,故谓之帝。(《宋史.礼志》)
朱熹关于天、帝之别的意见,成为后世儒教区分天与上帝的定说。
程氏关于天与上帝的论述还可以列举一些:
严父莫大于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帝即天也。聚天之神而言之,则谓之上帝。(程氏《禘说》)
也就是说,上帝,就是天的“精神”,就像人有身体、有精神一样。后面所加的一句,好像就是要回答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提出的疑问:天不是元气吗,怎么能是上帝呢?程氏说了,天是元气,这是不错的。但元气中有神,这就是上帝。程氏的这种说法,和张载的“神与性乃气所固有”是完全一致的。自然,这个神是理,还是在理之外?那是他和张载的不同了。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皇,大也。临视天下,有赫赫威名也。……此泛言天祐下民,作之君长,使得安定也。(《河南程氏经说·诗解·皇矣》)
皇上帝临下既然就是天佑,那么,皇上帝当就是皇天,皇天就是皇上帝。至于天或者上帝是什么样子,皇上帝震怒是不是像个人一样的在那里发怒,则是另一个问题。程氏接着说:
“帝省其山”,言天视周家之治,以山为兴也。
“帝作”,谓天道;“邦作”,谓人君之为。(同上)
这里不仅明说天就是上帝,或者上帝就是天。而且既然天道就是“帝作”,那么,天道也就是上帝之道,或者用我的话说,是上帝的处事方式。
在王安石重新被启用的熙宁八年十月,天上出现了彗星,程颐替吕公著写了一道奏折,其中说道:
天下之人,一闻韶音,莫不鼓舞相庆,谓陛下必能上应天心,召迎和气。臣以为唯至诚可以动天,在陛下诚意而已。……倘人君不由于至诚,则天下徒以为虚语,其能感天心弭灾变乎?(《代吕公著应诏上神宗皇帝书》)
如果有人说,这只是程颐代人捉笔,并非本人所信仰,则需要有另外的证据。
关于天、上帝、事天的问题,暂时到这里吧。下面是一个近期争论中出现的纯粹有关训诂的一个问题。
苍(天)
陈詠明《……豆腐渣……》一文中曾经说道,苍是“青黑色”。我以为定是有根据的。一查果然,其根据近在《辞源》。其对“苍”的解释为:“草色,引伸为青黑色。”知道吗?青黑色仅仅是引伸义,而不是本义。《辞源》为了妥当,此后又加了一句:“青深而苍浅,但古籍往往互用”。不论古籍是否互用,既然“青深而苍浅”,则讲到苍时,最好以不涉“黑”为好。至少不要再加上“古代没有污染”之类的杜撰的说明。
然而这样并不算完。《辞源》还讲了苍的第二义,是“灰白色”,其例就是韩愈《祭十二郎文》中的“而发苍苍”。不过这与苍天关系不大,不说也罢。
不过,还有比《辞源》更早的。《说文段注》道:“引伸为凡青黑色之称。”就是说,以苍为“青黑”,也是引伸义。而詠明君认苍为“青黑色”,并且要着力为“青黑”作注,原来都是用的引伸义,为什么不用本义呢?真令人不得其解。我由此不能不认定,詠明君认“事天”之“事”为“法”,也不过是引伸义而已。而“事奉”才是本义,第一义。
那么,苍的本义是什么呢?《说文》道:“草色。”说到草色,就不由得使人想起那“茅簷低小,溪上青青草”。草的本色怎么也说不成是黑的。
和段注同时代的《经籍纂诂》,则只释苍为草色或青色了。其卷二十二道:
苍,青也。
所举例证二十多个。其中一则特意强调了苍为“薄青色”。例证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在色为青”之注。也谈到了《诗经·黍离》中的苍天,而并没有另外的解释。
其卷二十二补遗,则直承《说文》,其一道:“苍,草色也。”其二说:“苍,薄青色也”。其三说:“苍,亦青也”,或者“苍,即青也”。都没有提到“黑”字。
为什么苍会引伸为青黑色?是因为古代高官所衣为“青紫”,还是由于李白有“朝如青丝”的诗句?不得而知。不过,苍本义为青草的青色,而且是薄青色,则没有疑问,而与黑无涉的。所以,苍天或说青天,应与草的颜色接近,而与蓝黑相距甚远。
其实,陈文中也谈到了五帝。从五帝的方色就可以判断,苍与黑无涉。因为东方青帝也称苍帝,而与之同时,北方之帝则称为黑帝,而黑乃是指水色而非草色。这就明显指出苍色之非黑。
其实,苍之黑与不黑,实与天是否上帝无涉,更与儒教是教非教相距甚远。然而,它却与训诂有关,反映了一个人对待训诂的态度和训诂水平。而陈文的立论基础,正是所谓训诂。
对“事天”和“苍”色之类的考察,也使我比以往较多地思考了一些训诂学的问题。想在此谈谈自己的一点感受,请大家批评指正。
从事天、苍天说起——儒教争论中的训诂问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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