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星

在对这次网上论战文章的梳理和反思过程中，发现有时互相之间在没有认真阅读对方文章的情况下就急于发表看法，造成不必要的误解。在此，本人想从陈咏明先生在《真理未必皆宗教》一文中有一段话对郭齐勇先生的误解谈起，并进而澄清一下郭先生与“儒教是教说”的关系。

陈咏明先生在《真理未必皆宗教》一文中 说：

诚然，如郭齐勇先生说：“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个宗教宣布过自己是不能够治国而只能是‘出世’的。”（《评李申著〈中国儒教史〉》，中国儒教史二年11月25日，孔子2000网）然而郭先生依据的是“海外新儒家”的标准，故认为“以‘出世’或‘入世’来划分教与非教，是有问题的。”从而得出“儒教是个‘入世’的宗教”的结论。但郭先生……怎就不反过来想想：“迄今为止，有哪一个宗教宣布过自己是只能够治国而不能是‘出世’的”呢？我们居海内之“后新儒家”，则认为要是不以“出世”或“入世”来划分教与非教，“是有问题的”。[1]

我仔细翻检了网上发表的由郭齐勇、龚建平先生合作的《评李申著〈中国儒教史〉》一文，发现是由于陈先生没有仔细读郭、龚而先生的文章所引起的误解。文章中在第一段的中间，有两句话是作者在陈述李申先生在《中国儒教史》中的观点，并不是他们自己的观点。我想陈先生之所以在批评李申的同时把郭先生牵扯进来，主要是由于郭先生在这次论战中的实际态度上有点不明确，这当然是学术论战以外的一个问题，我们大概没有权利要求别人就某个问题进行表态，就象“文革”中那样。

其实，仔细考诸他的相关文章，发现郭先生并不是赞同“儒教是教说”，而是受海外现代新儒家的影响，认为儒学具有宗教性，但不是宗教，至多可以说是人文或道德宗教。具体证据如下：

在《评李申著〈中国儒教史〉》一文中，作者认为“关于儒学是否是宗教及儒学是否具有宗教性”是“两个层次的问题”，然后分述了“海外学者基本上是从精神信仰与自我修养的角度肯定儒学或儒家具有宗教性的”而“李申的思路是，不仅从精神信仰的层面而且从制度性宗教的层面直接说明儒家、儒学不仅具有宗教性而且就是宗教。”这是“方法论和侧重面”的不同，但没有做评论。至于对儒学的宗教性和超越性，作者也是把现代新儒家与“儒教是教说”进行比较，认为前者与传统儒家的基本品格是一致的，“更为关心的不是认识论，而是价值论、本体论问题”，主要是从“超越性”上论证儒学的“神性、宗教性”，而后者则认为天人关系“本来就是神人关系”。因此，“儒教是教说”“并不因为其主张尽人事而不能成立”。

关于中国文化中的“天”的宗教性，作者认为郝大维、安乐哲他们有所忽视，其实“天”也是有意志的，它代表人所不能控制的神秘力量。而李申则是完全肯定“天”就是上帝，人事要靠天命才能实现。关于儒教争论中的“教”是“教化之教”还是“信仰之教”，作者也试图进行调和，他通过儒学与政治的不可割舍的关系，说明儒学的教化是一种“与政治相辅相承的教育与教化功能”，因此同意李申说儒学必须借助“君主制的国家组织同时也就是它的宗教组织”的说法。最后，他也提出了自己的不同看法：

将儒教与传统社会看成是互动的一种关系，虽说是本书的一大特点，但却因此给人们一种印象，儒学和儒教一样都只是传统社会的产物，它已伴随着传统社会的崩溃而崩溃了。这样，即使作者轻描淡写地承认儒学在现代化过程中有积极意义，也难以令人信服。其实，作为教育教化制度并得到官方支持的儒教可以崩溃，但作为个人内心信仰的对象，作为生活的信念与理想，作为立身行世的准则，作为内在的以之生以之死的精神，对个体而言，即便是在现代或未来社会，却是可以永远存在的。正是因为这一点，儒学的现代价值、普遍意义才是值得重视的。对儒教的政治化色彩，不仅新一代学人十分反感，实际上现当代新儒家也实行了冷处理。现当代新儒家不能忘怀的是儒家的心性哲学以及对个人安身立命的功能。

另外，在《当代新儒家对儒学宗教性问题的反思》一文中，郭先生认为现代新儒家：

他们反思的共同点是承认儒学资源中饱含有超越的理念和宗教精神，尤其肯定了其特点是“内在的超越”，即相对于基督教的他在的上帝及其创世说，儒家的“天”与“天道”既是超越的，却又流行于世间，并未把超越与内在打成两橛。基督教相信一个超越的人格神，失乐园之后的人有原罪，需要通过对耶稣基督的他力得到救赎，超世与俗世形成强烈的对比。传统儒家体证的道在日用行常中实现。儒家相信无人格性的道，肯定性善，自己做修养工夫以变化气质，体现天人合一的境界。[3]

　

这应该说也是表达他自己对儒学宗教性的看法。

在《中国哲学史上的非实体思想》一文中他认为“中国哲学的路数与西方前现代实体主义的路数很不相侔。在一定意义上，我们不妨说它是一种非实体主义的。中国哲学的原型观念中，中国儒释道三家的理论中，都有自己丰富的形上学或本体论思考，但它不是实体论式的。中国哲学是一种机体主义的存在哲学、生命哲学、人生哲学，有它自己独到的形上睿智。”“这一非实体主义的本体论，把关于形上本体的追溯与人生的现实活动和价值目标、理想人格与理想境界之实现结合起来，贯通形上与形下，贯通超越与内在，贯通理想与现实，最终围绕着‘人’而展开，而启迪人们体验生活，提升境界，超越自我，解放心灵，爆发出创造精神。”[4]这与李申解构中国儒学的实体主义的理路显然不同。[5]

在山东大学《文史哲》1998年第3期举办“儒学是否宗教”专栏，发表了张岱年、季羡林、蔡尚思、郭齐勇、张立文、李申等人的文章。其中郭先生的文章明确表示——“儒学：入世的人文的又具有宗教性品格的精神形态”，“你可以说它是‘人文教’，此‘教’含有‘教化’和‘宗教’两义。它虽有终极关怀，但又是世俗伦理。它毕竟不是宗教，也无需宗教化。”这与《中国儒教史》的理路完全不同。

在《从场有哲学的视阈看中国哲学的特性》一文中，他更明确地说：“中国哲学的主流是自然生机主义的，肯定世界是自己产生出来的，及没有凌驾于世界之上的造物主或上帝。”[6]

以上考证说明郭先生是不赞同“儒教是教说”的，他的基本观点是受海外学者和现代新儒家的影响，认为儒学是“入世的人文的又具有宗教性品格的精神形态”。

最后，我想说明一下，我们学术争论中应该有良好的心态，有自我批评的勇气，有不断反思的精神，因此，我十分赞同郭先生在《略说批评与反批评的风格》[7]中所说的：“希望学术界的朋友们多一些仁厚宽容之心，在批评与反批评中多一些理解与沟通，多一些涵养和雅量，真正做到‘以仁心说，以学心听，以公心辨’”。——这也就是我写这篇短文的目的。

　

注释：

[1]陈咏明：《真理未必皆宗教》，孔子2000网，2002年7月25日。

[2]李申：《中国儒教史》下卷，第1057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

[3] 孔子2000网，2001年11月14日。

[4] 孔子2000网，2002年2月11日。

[5]参见拙著《大陆儒教派的历史定位》，孔子2000网。

[6]见“第六届国际场有哲学与非实体主义转向”国际研讨会交流论文。

[7] 孔子2000网，2002年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