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詠明
回应李申先生的《答詠明君》一文。再谈几个问题:
一、 感觉
李申先生在此文开始便说我不懂训诂,由此无权教训他人“治国学应该重训诂、治考据……”云云。但是我觉得纵使我不懂也可以这样说,治国学者无论自身水平如何,也都应该努力去这样做。而不应像《中国儒教史》那样信口开河。如在《中国儒教史》上卷第64页,叙述《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定“皇帝”称号的事情之后,就说:“天子而称皇帝,这本身就表明,中国古代的皇帝,其自我感觉,就是一个半神。”这“感觉”由何而知?“半神”是个什么东西?我看《本纪》中没有记载秦始皇获得过这种“感觉”,相反,他颇有自知之明,所以才“慕真人”、“恶言死”、求仙人长生不死之药。秦始皇定帝号,他自己说明是为了宣扬他的成功,使其名号“传后世”,而不是为了成神。《本纪》记载他本人说:“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他的意识非常清醒。所谓“眇眇之身”,是指低微的人,不是神,更不是“半神”。李申先生所谓的“自我感觉”,只能说是他自己的,不能强加给秦始皇和所有“中国古代的皇帝”。可知治国学确实要重训诂,治考据,认真读书的。
二、 关于《孟子正义》的疏、正义与“事天”
李申先生一再强调我之并举《疏》和《正义》,是不知疏和正义是一本书。并一再要求我回答“你当初是否以为《疏》和《正义》是两本书?如果是,这是不是错误?”我以为,单就一本书而言,不宜将《疏》和《正义》并举,但在两部同书名同注者、而疏者又有不详的特例情况下是可以的,分别而又兼顾。还说我“当成两本书”,但事实就是两本书。李申先生想说什么都表达不清,说出来就别扭,反而证明在特殊情况下这种用法着实不错而且挺有意思。否则你说《孟子正义》是几本书?
但是指一本书而言,也未尝不可既说疏又说正义。显然李申先生未曾见过阮元的《校勘记序》。其中说孙奭“未尝作《正义》也,未详何人拟他经为《正义》十四卷……而署曰孙奭疏”,后又说“而《疏》内又往往诠释其所削”、“《疏》之悠谬不待言”等语。这里阮元所说的《疏》和《正义》可确确实实指的就是十三经注疏中的《孟子正义》,是一本书。但在不到五百字的短文里,他既称《正义》又称《疏》。阮元是否也如李申先生所言是“一个连《疏》和《正义》都不知是一本书的人”?如果阮元指一本书而言都可以,而我指两本书都不可以,岂不冤哉!但李申先生既自称胜过“当代两大训诂名家之一”(见《从苍天事天说起(下)》),显然也必胜过清代训诂名家阮元。所以他既说错了,则必是阮元错了,我更不必辩了。
但我也要指出李申先生的错误以作对应:李申先生在《中国儒教史》中解《孟子》、或解其他经籍一般是不用注疏的。看来我猜测对了,你当初确实不知道《孟子正义》有两部,以为只有《十三经注疏》中的《孟子正义》。看我的第一篇批评文章时,对我并举不提姓名的《疏》和《正义》之内容感到奇怪,似有似无,直到后来才弄明白。在《从事天苍天说起》中先做了自己所谓的“自我纠正”,无缘无故说《孟子正义》有两部,然后在下一篇文章中再讥我不懂疏和正义是一本书。在此,我也要问李申先生:不管回答与否,你当初知道《孟子正义》有两部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你在这篇文章中不自觉地说:发现错了,自己“纠正”后才说《孟子正义》有两部?这就露出了马脚。如果你早知有两部,何不查另一部看看,以至后来才发现错了?
不知《孟子正义》有两部,此为你的硬伤之一。
十三经注疏中的《孟子正义》较为复杂,头绪纷繁。其他经的注音,一般用唐陆德明的《经典释文》,但此经则独取孙奭的《孟子音义》,但似乎又有些地方不同。这只要看看《四库提要》对“孟子正义”、“孟子音义”的解说,以及阮元的《校勘记序》就知道了。可知此书也并非与孙奭全无关涉。我只说“记得《四库总目》说此《疏》非奭所作”,没有多说什么。而李申先生在这篇文章中则拚命辩白已知是“署名”,说了很多,则“过犹不及”,也错了。不知此书含孙奭《孟子音义》部分内容,再算你一条硬伤。
另外,李申先生在《从苍天事天说起》一文中即罗列“孙疏”的《尽心》章中之“事”和“承事”,均释为“奉事”和“事奉”。在这里又说“事”为“事奉”之省文,则又错了。两书在通释时均说“法天”,在正文“所以事天也”之下均有注无疏。而所谓孙疏此后解“立命”句时说“承事其天”,是指顺从其天性而言,所以疏又云:“性即天也”。这里的“事”和“承事”乃遵照顺从之义,类同朱熹所谓“奉承而不违”。把“承事”又解作“事奉”,这要算你的硬伤之一。
三、《诗》《书》不同《孟子》
关于《孟子》引诗书之义,我论述已详。前辈学者多有专门的论文,论《孟子》引诗书皆独出心裁,你根本没有看过。孟子除了不尽信书外,也不尽信诗。《万章上》引“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句后云:“信斯言也,则周无遗民矣。”我再告诉你一个例证:《国语·吴语》之疏云:“《孟子》曰:‘天命靡常’,善之代不善也。”疏者不会不知“天命靡常”这句话出自诗经,但偏说“《孟子》曰”,并作新解,示知孟子之天命与诗经之天命有别。而你总以为诗书中的原始材料都属于儒家思想,以为“天命”及其他哲学概念是“一成而不可改变”者。无论怎样给你讲解你也不会接受。因为真要是认真读书和思考的话,你就不会“笔所未到气已吞”了。这属于“究竟无余错”,不在硬伤之列。
四、 问题硬伤
李申先生一再要求回答所谓有哪一个“有名有姓的儒者不信上帝”的问题,我所以不作回答,就是要让你一直问下去。因为这个问题显示出论域不清、思维混乱的硬伤。“希望你回去自己先认真想一想。假如你想了,却想不出来,或者仍然不认为这个问题有问题,你就再回到网上来。不过,到那时,要让我说出你的错误,我可要在你的硬伤记录上再加上一条。”(仿李申先生语)
五、大家手笔
李申先生不满意我说他“学风败坏”,那么我可以改称“大家手笔”。在此次争论中,促使我又多看了一些《中国儒教史》的内容,通过论战,更领教了何谓大家手笔。真是心悦诚服,受益良多。不敢独享,说出来与众人分享。我原来虽然没有多读过李申先生的大作,但总敬佩他日试万言,倚马可待,转瞬即写成书山。这次略认真读其书,其中奥妙,今知之矣。要言之,应视著书为制造,主要追求速度和产量。具体作法则是先定一个观点,一往直前写下去,不是者“就是”,就是者“不是”。须分析处勿读注疏,太累;无须分析处多堆资料,唬人。无论自己懂不懂,反正读者不耐烦。这种大家手笔延伸至论战中:自己有错死不认账,他错即是他错,我错也是他错,他不错也咬定他错,无需证据。不讳言“拉大旗作虎皮”,借名人、权威以壮行色。既说自己学问之深,全是“陷阱”,以示批评者必遭灭顶之灾;又加自吹自擂,以起到吓阻作用。理屈辞穷之时切记不要正面论战,而要气势汹汹多提问题,对方费心回答算他傻,不作回答算他败。同时不要忘记提出诸如“是谁不懂?谁的著作是豆腐渣”这样的“主要问题”。这只是大体而言,其他还有“自我纠正”等手法,皆微妙难言,要多读李申先生的书和文章才可体会。
六、 阶段总结
我学了很多东西,也仿李申先生之小结,作一个阶段总结。
经查,李申先生在此次争论中,暴露出如下训诂、考据方面的硬伤:
1. 不知《孟子正义》有两部,是谓硬伤之一。
2.
不知《十三经注疏》中的《孟子正义》含孙奭《孟子音义》部分内容,是谓硬伤之二。
3.
以“承事其天”的“承事”为“事奉”,不知“天性”无法侍奉,此为硬伤之三。
4.
不知“苍”之本义,不明“草色”为何色,属于汉语知识的错误。是谓硬伤之四。
5.
论“郭象的《庄子集释》”时,只知《庄子集释》有郭象的《庄子序》,不知也有他的《庄子注》,是谓硬伤之五。
6.
论“孟子引诗书”时,只知书为《尚书》,不知诗为《诗经》,以为是一般的诗歌,是谓硬伤之六。
7.
论“尽信书不如无书”时,不知《尚书》乃“上古之书”的汇编,以为古代只有一本书。是谓硬伤之七。
8. 不知孟子也不尽信诗,是谓硬伤之八
9.
论“尽信书”句时,不知孟子其后所引《武成》并非今见《尚书》的《武成篇》,而以为就是今见之《尚书》。是谓硬伤之九。
10.
说道家就是道教,不知“道”有不同,概念混乱。是谓硬伤之十。
11. 详论训诂为“查字典”, 是谓硬伤之十一。
以上所列,均有论辩文章在案佐证。数已过十,尚不能尽列其硬伤累累,《中国儒教史》之硬伤车载斗量,皆忽略不计。“不懂训诂”,“不读注疏”,“没有读懂书”,“望文生义”,“豆腐渣工程”等等,所言极是。或言“大家手笔”,与“学风败坏”乃“异名而同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