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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申给卢国龙教授的回信

 

李申

卢国龙教授:

拜读了您的公开信,感慨良多。所谓文如其人,不虚言也。现在就大函的一些问题略答如下:

一、儒教问题

大函称:

四.儒教是本来就存在的,不是经过你或者其他什么人的学术论证然后才存在的,所以持儒教观点,未必就是接受你的理论,也未必就意味着要接受你的理论。

如此说来,卢教授果然是赞成“儒教是教”说了。

诚如卢教授所说,儒教确实是从来就存在的。坚持“儒教是教”观点的人,据我所知,都不曾说过儒教是他们论证出来的,李申更不敢说什么儒教是自己论证出来的。但是,这个“本来就存在的儒教”在近百年来学术界几乎都认为它不是教,也是事实。所以,事情就变成了这样的:儒教是本来就存在的,但“儒教是教”的观点,却是二十多年前才提出来的。这就像地球从来都是围绕太阳转的,但“日心说”却是哥白尼论证出来的。

这个观点也不是李申首先说出来的,所以李申虽然于多年前就赞成儒教是教,并且发表了许多文章、甚至又写了一部147万言的专著来述说此事,但自己承认,这是接受了别人提出的儒教是教说。据我所知,自1980年以后,持儒教是教说者,多数都承认这是接受了别人论证出来的观点。有些没有说明是接受了谁的观点,但发表了论著去论证儒教是教。这些,我也引为同道。因为在科学界有这样一种规矩:一个观点,谁先发现,其发明权就属于谁。后来者尽管可能是独立论证出的,也就不再有这样的权利。而卢教授在项目申请中,完全赞成儒教是教说,而我以前又没有见到卢教授的任何论证,所以我就只能将卢教授归于“接受”儒教是教说之列。也可能卢教授有所论证而我不知,那么也请展示一二。

二十多年来,治中国传统文化的学者几乎无人不知要论证儒教是教有多么艰难。李申作为进行论证的队伍中之一员,从未见卢教授对于论证“儒教是教”置一词,发一言,那么,当我看到卢教授忽然把儒教是教作为论证项目合理性基础的时候,我应该有什么感觉呢!然而卢教授说:“持儒教观点,未必就是接受你的理论,也未必就意味着要接受你的理论。”面对这样的论断,我该说什么好呢!

卢教授所公布的项目论证中有如下一段话:

在历史上,也即在中国传统社会里,维护社会秩序的主体是儒教,道释二教为其羽翼,三教形成动态互补的文化结构,按“理一分殊”的模式共同维护华夏文明秩序。伊斯兰教、基督教传入中国时,都程度不等地经历了与华夏固有宗教尤其是与儒教相结合的过程,实际上也就是承认儒教维护中国社会秩序的主体地位,将儒教作为文化上可以依托的主体对象。但在进入近现代变革以后,这一过程出现中断,儒教在当代又未取得宗教的合法地位,所谓宗教文化的融合,因此缺乏一个必要的承担主体,这个问题将如何解决,是一个值得认真研究的课题。道教作为中国本土宗教,在儒教未获得宗教合法地位的情形下能够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也值得深入调研。

依卢教授此处所说,作为华夏固有宗教的儒教过去是“主体”,佛道二教是“羽翼”。现在要找“宗教文化融合”的“主体”。云云。可见我说该论证把“儒教是教”观点作为重要的立论基础,是不错的。

不过卢教授公布的论证本文,和我见到的略有不同。比如,在述说儒教主体的文字中,应有“作为宗教的儒教”字样;而“进入近现代变改以后”,会上发的则是“1911年”之后。不知是上交给科研局时本论证有所修改呢,还是现在发表时对上交给科研局的论证有所修改。

喜欢追根究底的人,现在去中国社会科学院查阅原件,也还来得及。

不过二者差别不大。认为“儒教是教”不是接受我李申的观点,那是对的;但这是卢教授接受别人的,则没有错。而将儒教的“中断”划在“1911年”,或者作“近现代”也大同小异,却绝对是我李申的观点。因为迄今为止,我未见别人先我而说,更未见卢教授对此有任何论证。

如果我所记不确,也希望卢教授如同展示项目论证一样,展示一下自己关于儒教“进入近现代”中断的论证。

自己不做艰苦论证,直到采用别人的理论观点作为立论基础去申请项目,还说:这不是你家的!我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种行为。其实我也本不愿评价这种行为,我只是感到多了一个赞成儒教是教说者的喜悦。并且为此而感谢卢教授。

二 关于陈抟字“图南”

卢教授文中涉及拙著《话说太极图》,并且加以嘲笑如下:

多年前我读过你的《话说太极图》,才读到第四页,谈陈抟生平,其中赫然写道:“他曾写过一首诗:‘他年南面去,记得此山名’。诗中‘南面’二字,就是说要‘南面称王’。而且他的字是‘图南’,也说明他是要‘图谋南面称王’。” 

还记得当时情形,先是一惊,随之一乐。说来不恭,当时确曾与人开过玩笑:如果李申写一篇“陈抟字图南序”之类的文字,非把陈抟老祖惊吓得昏睡过去七七四十九天不可。玩笑过去也就作罢,我不敢说你一定弄错了。根据你的学术主见,运用你挑选出来的材料,再按照你的思维逻辑,得出这样的结论似乎很自然。所以你的断语下得极干脆,看不出丝毫忧疑。只是我的理解与你不同。我以为陈抟字图南,应当是典出《庄子·逍遥遊》,即所谓“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而后乃今将图南。”是个逍遥一世之上的意思,与称不称王、道不道霸什么的,没有关系。(着重号是我加的——李申)

看来这是我的著作中最值得嘲笑的东西了,不然卢教授不会印象如此之深,并且在这样的短文中首先提出。

嘲笑什么呢?前一个“理解”不同,后一个“应当是”典出……。那么,这就是个可以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可嘲笑的呢?然而卢教授认为是值得嘲笑的。那就让卢教授笑吧。

不过,我这里也可以谈点不同“理解”。

“图南”典出《庄子》,说者不是一人。然而我觉得不如此简单。《太华希夷志》载:

先生负经济之才,初,五代间自晋汉之际,每闻一朝革命,辄颦蹙数日。人有问者,瞪目不答。先生揽镜自照曰:非仙而即帝。其自任如此。

《历世真仙体道通鉴》所述,与此大同而小异。作于宋初大中祥符五年的《五代史补》道:

世宗之在位也,以四方未服,思欲牢笼豪杰,且以抟曾践场屋,不得志而隐,必有奇才远略,于是召至阙下,拜左拾遗。抟不就,坚乞还山。

《闻见前录》对陈抟志在天下的叙述绘声绘色:

华山隐士陈抟,字图南,唐长兴中进士。游四方,有大志。隐武当山诗云:“他年南面去,记得此山名”。本朝张邓公改“图南”为“南岳”,题其后云:“藓壁题诗志何大,可怜今老华图南。”盖唐末时诗也。

常乘白骡,从恶少年数百,欲入汴州,中途闻艺祖登极,大笑坠骡曰:“天下从此定矣”。遂入华山为道士。

“欲入汴州”事极不合理,“数百恶少”能成何事?《历世真仙体道通鉴》所述,与此略有不同:

先生负经济之才,历五季乱。每闻一朝革命,辄颦眉数日,……一日乘驴游华阴,闻宋太祖登极,大笑曰:天下自此定矣。遂隐华山不复出。

……

各种记载,对这一点都不否认,即陈抟原为儒生,有经世之志,志不得而隐,隐后也不坠其经世之志。

依据以上材料和分析,我认为所谓“图南”,应该是图谋“南面”称王。然而《话说太极图》是通俗读物,无法把这些材料摆出。正是因为这个缺点,所以张岱年先生多次建议我再写一个学术本,把材料摆上。这个工作于1994年完成,2001年出版。上述自“《太华希夷志》……不坠其经世之志”,就是学术本名为《易图考》第283-284页的文字。我不敢说自己对“图南”的判断就是正确的,但不失为一家之言,而且并非少据。此事竟使卢教授加以嘲笑,也就可知卢教授平素所笑为何了。只是其笑稍微早了一点。

三 “道教专著”涉及儒家事

卢教授大函说:

你说我在一部道教专著中,大量涉及了儒家的政治学说,我也不知何所指。拙著中倒是有一本谈儒家的政治学说,题目就叫做《宋儒微言――……》

并批评我“连书名都懒得看清楚”。确然。对于卢教授之事,向来如此。此次若非与我相关,我甚至懒得提及此事。我提此事,只是想说明卢教授虽然专业是道教,但也弄过儒家的东西而已。

为什么我说这是“道教专著”,原因是这样的。据我所知,卢教授和我一起,接受了由台湾方面资助、汤一介教授和陈鼓应教授主编的、一套道教丛书中之一本的写作任务。每人先得资料费一万元。我的题目是《道教本论》,今已完成,出版。卢教授的是一本关于北宋道教的著作。后来,卢教授又申请了世界宗教研究所一个项目,题目与此相同,或者相近,也是讲北宋道教的。然而结项时,听说却是什么“宋儒”如何如何的有关政治问题的内容。这使我感到奇怪,但我也不想多问。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是我要犯自由主义,因为关系我的事就够多了。此次若非卢教授涉及儒教,我还不会提及此事。

我的记忆或许不对,卢教授可以更正。

卢教授说我是“运用自己挑选出来的材料,再按照自己的思维逻辑”,如何如何。然而如何呢?不论我是如何地“挑选”材料,如何地按照自己的逻辑,儒教是教说在卢教授这里得到赞同了。或者说,是印证吧,因为卢教授不愿说这观点是接受别人的。这不就是说,我用自己挑选的材料,加上自己的思维逻辑,得出了一个正确的结果吗?结果正确,回头看看,其材料“挑选”得不是很得当吗?其逻辑运用不是很正确吗?

还有我那个《话说太极图》,更是运用我自己“挑选”的材料,按照自己的思维逻辑,得出“周氏太极图”不是来自陈抟的结论。这个结论如何呢?卢教授是领教过的,并且也有一篇文章反驳,似乎仍然坚持来自陈抟说。该文章就发在我任编委的文集中,并且我没有回应,因为它不须回应。

还要谈点什么事呢?卢教授谈及我在所里审查会议上,“未听到”我提出任何学术问题。是的,因为我未听到卢教授当时明确提出儒教问题,也没有看到卢教授有关儒教问题的明确的文字论证。至于该项目没被通过,是学术问题,还是人事问题?卢教授最近在研究所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上就提出过,并且当场得到了“回应”。我也要说两句,没有机会而已。现在卢教授又提及此事,我可以少说两句了。

其实只要看看这个项目的内容和它的参加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该项目涉及基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儒教、佛教、道教,以及一般宗教学理论。卢教授可以想一想,项目参加者有研究基督教的吗?有研究天主教的吗?有研究伊斯兰教的吗?有研究儒教的吗?有研究一般宗教学理论的吗?说人事也是人事,说学术也是学术。缺少这方面的人,也难办这方面的事。至于卢教授怎么理解人事和学术,就不得而知了。

李申
2002/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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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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