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沙州大学 史彤（Thomas Selover）博士

一、我与儒教

我对儒教的兴趣是从比较宗教研究开始的。各宗教传统是互相影响的：在中东，犹太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互相交流和影响；在中国，儒教、佛教和道教在理论上和实践上也互相影响。我曾专门在《亚洲地区的宗教》杂志上写过一篇文章予以讨论。从这个角度看，儒教与佛教和道教有相似性，西方学术界称为“宗教化”。此次到中国来做研究，看到中国学术界关于“儒学是否宗教”的讨论很热烈，发现我们过去的研究还很不够，未能充分注意“儒学”与“儒教”概念的细微区别。尽管如此，我认为宗教与哲学的区分甚至对立是西方文化传统的特色，而在其他文化传统中，比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宗教与哲学是不容易区分清楚的。用“宗教”和“哲学”作为分析工具，未必完全妥当。

我当年随杜维明教授学习儒学，包括理学和当代新儒学，这使我更加注意对孟子心学的研究。从西方的学术立场看中国文化传统，我虽然很感兴趣，但对中国学者的学术情怀，我可能还不太了解。不过，我有一个中国妻子，这样我的孩子们也有了中华祖先。我们这次到中国来，就是要让孩子们体验“我是中国人”的感觉。在与家人的经历中，我了解到中国宗教与西方宗教文化的融合与冲突。譬如，我妻子的伯母是天主教徒，而天主教信仰有很多教规和教诫。她伯父去世的时候，她的伯母却又不得不按照中国儒教传统来埋葬并采纳相应的礼仪。虽然她的伯母知道作为天主教徒不应该这样做，但她又不能不这样做，内心的冲突很激烈。这与明清时期基督教遭遇的“礼仪之争”类似。

从1988年参加在香港中文大学举行的第一届“儒耶对话”国际讨论会至今，我一直认为儒家思想具有丰富的内容，可作为基督教思想的参考。“儒耶对话”一直是波士顿儒家学派的理论课题之一。我的博士论文就是这方面的，题目是《谢良佐和〈论语〉：仁学作为宗教的探索》，主要讨论谢良佐与二程兄弟的关系，以及他对《论语》的阐释。我发现理学与西方神学有类似的地方：都关心正统问题，都用正统的经典，把传统的思想、理性和经验作为理论的证明。这是我为什么认为宋明理学与西方神学相近的理由之一。

二、仁学的三个层面

我认为儒教传统中的仁学对现代世界文化有意义。仁学可分为三层。第一层是心和身的关系。中国传统医学用“不仁”描述痿痹和对痛苦没有反应，我们现在用“麻木不仁”一词来形容一个反映迟钝、不同情别人的人。反过来看，“仁”就是心与身沟通的本能。这个概念是宋儒提出来的，王阳明和谭嗣同作了发挥，对当代心理学和心象学很有意义。近年从郭店楚墓竹简中发现了一个新的“仁”字，“身”字在上，“心”字在下，说明先秦时期人们把身体与心灵的联系作为“仁”。第二层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是儒教的特色和优点。在人与人的五种关系中，以家庭关系为主。家庭关系不仅是伦理教育的基础，而且是儒教的礼仪范畴。第三层是人与万物的关系，这是儒教的宇宙观——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就是天人合一。这不仅是我们人类与大自然的关系，而且是人类对文明产品的关系。以经济发展为主的现代生活，对这第三层关系的分析还不够深刻。但仁学的内涵是能把这三层关系贯通的。

三、儒教与当代文化

按照“古为今用”的口号，儒教在当代仍然有价值。我现在到中国来做研究，也在考察儒家思想对当代中国的影响。譬如说，美国总统布什到中国来访问。在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江泽民“假如美国政府要推翻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中国会有什么反应？”江主席回答说要“以和为贵”。“和为贵”出自孔子的《论语》。“以和为贵”不仅是中国采用的对外政策的精神，也是其他各国应该考虑的。我认为，这个精神适用于当今息息相关的国际形势。

四、未来的宗教和文化

在全球化的过程中，每一种宗教传统对文化全球化都能作出自己的贡献。儒教的传统不但有宗教性，而且对全球文化有特别的意义。它可以提供与其他宗教合作的态度（如“以和为贵”），不像西方人文主义对宗教有排斥性。西方人文主义不能作为宗教传统和组织合作的基础。从儒教的立场看，各宗教的意义是教导人们如何“做人”。所以，就像中国古代信仰佛教、道教或基督教的人都同时受到儒教的影响一样，现在全世界的宗教信徒也可以参考儒教的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