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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国灭种之“刍议”


陈詠明

见王志远先生所发《中国宗教改革刍议》,不能不令人拍案而起。其文名为宗教改革,实是想竭力推广佛教,全盘佛化,让中华民族改宗释教,将儒家为代表的文化传统灭绝弃尽,以达亡国灭种之目的。而且据我考证,此“刍”字之解乃属硬伤,绝非王志远所谓“老百姓”之义,而是“草料”之义。《周礼·地官·充人》注:“养牛羊曰刍”。

王志远在文中根本不讲学理,俨然以一个宗教事务管理者或党和国家的政策代言人的身份,宣布合法存在的只有“天(主教)、基(督教)、佛(教)、道(教)、伊(斯兰)教”。而儒教“基本上已消亡”、“已死去”,只留下点所谓“本原性的集体无意识”。假借马列和政府之名,明确取消了儒学存在的合法性。

据我所知,除了任继愈、李申等少数几位名为研究儒学的专家把儒学定性为宗教,宣布其死亡之外,政府似乎并未明令取缔儒学、焚毁诗书。既然王志远摆出一副很懂国家政策的样子,就请拿出依据,昭告天下,咸使闻知。

很可能王志远的依据就是看宗教局所管理的宗教团体名单中,儒教不在其列,于是以此为准。但儒教自古代即正朔所在,本非宗教,无意与释教争宠,亦不屑“教”。

王文说可与议宗教的有三种人,最上是管理宗教的政府官员,其次是宗教神职人员和信徒,最下是学者。又说:“光沪兄和我同属于第三种人,这一点大约可以无诤。”我认为在这一点上很有“诤”,志远何必自谦为“学者”?其出语口气,应属官员;其谦卑态度,又在神职之上,按自己的话说可谓“不着两边”,但虽低于最上,却又高于下面两层,堪可自豪,这才摆正位置。我没看过光沪兄的《论纲》,通过志远的批判才知其论不忘“儒释道”,而以儒为先。过去怨光沪兄对儒教缺乏深入了解,偏重提倡基督教,现在才知光沪兄有真性情真血气,非数典忘祖之人。书生之气为本分,“书生之论”亦可论。

儒学所以能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成为民族精神的代表,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最早保存、整理、掌握了最初的文化资源。《五经》是上古文化资源集大成者,经儒家整理后,成为整个民族的文化遗产,非独儒家一家所有。汉语言文字的总结与发展,儒家作出的贡献也最为突出。没有文字的史前时代或中国猿人时期或外国人学汉语的另当别论,今天,举凡说中国话的人都浸透儒家学说的影响。中国人的思维、感觉、意识、情感、经验,处处都与儒家血脉相关,怎么能够说“只留下点所谓本原性的集体无意识”?

一个民族如果能保存自己的文化传统,纵使亡国,亦不会亡种;如果丢掉传统,亡国亡种将旋踵而至。《刍议》说:

近百年来,前半个世纪是军阀混战,外族入侵,人民革命,无论哪一种宗教,都不占有绝对优势。原因很简单,在这种激烈动荡的岁月里,救亡图存才是真理。在强敌面前,请什么神,念什么经都不灵。

这说得一点不错。所有的宗教都不灵,但儒学却存在,它作为民族凝聚力的体现成为抵抗外族入侵的精神支柱。救亡图存的代表人物——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孙中山、毛泽东等等,哪一个不是从小就浸渍在儒学教化中?“在这种激烈动荡的岁月里”,总有孩子或青年要读书,其中儒学仍是学习的重要部分。

儒学不但存在于动荡岁月中,也存在于1949年之后的中国大陆。中小学的课本里,都有古代的诗词文章,多出自儒家之手。即使在极左年代中,在穷街陋巷、穷乡僻壤,大人们也断续地教孩子们读一些唐诗宋词,其中皆含有儒家精神。改革开放后更不用说了,古诗文在教科书中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大。问问中小学生,谁不能背几段古诗文,谁不知孔子、岳飞、文天祥?这如何能说儒学“基本上已消亡”、“已死去”?“经国家认可”的中小学课本中,为什么偏选“已死的”儒家经书,怎不选载不死的佛教经文?

对中国而言,无论是“使一个民族成其为人群”,还是“使一个人群成其为民族”,都只能是儒学教化,不可能是阿弥陀佛。

王志远断言儒教不能“复萌”。但儒教非宗教,主要表现为一种社会道德,其修齐治平、礼义廉耻等精神,如春风化雨,自在人心。本即不灭,亦无需像宗教那样希图复萌。《刍议》作了一个统计,说全国有5800万党员,有一亿以上宗教信徒。于是很精确地进行算计:

也就是说,一亿人是必须以宗教信念去引导的。于是,在这5800万和一亿之间,还有近11亿的庞大人群。也就是说,在中国,有一个游离于共产主义信仰和宗教信仰之间的庞大人群客观存在着。这个庞大人群在接受共产主义教育的同时也受到各种传统道德观念、各种宗教信念影响。但也有很大比例的人们是“什么也不信”或者“只信钱”。宗教之适应和服务于社会主义社会,恰恰要在这个人群中得到体现。

那么,对于言必称马列,口不离政治的王志远先生,为什么不想办法让这些人相信共产主义,而绞尽脑汁地要把这么庞大的数目引导到宗教方面去呢?意欲何为?既然讲政治,那就讲到底。为什么有一亿人“必须以宗教信念去引导”?为什么就不能转变?而且这个引导还是很有方向性的,别的宗教都不行了,只能转向佛教。因为:

就生命力和信众及中国化程度而言,在中国最强的还是佛教。汉传、藏传、南传三系佛教,是中国一亿多信教人口中大部分人的崇仰对象。

有这一亿多人作为基础,王志远所理想的中国“全盘佛化”、以教立国确实就很容易实现了。说到这里,我要强调,李申、何光沪等先生认为儒教是古代中国的正统宗教、儒教与其它宗教一样具有排他性的结论必是错了。如果儒教真是宗教,佛教在古代中国的发展和王志远所提供的现实就无法解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而视佛教坐大放任不管?尽管古人也有些歧视异族或异教的倾向,提出“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等说法,但儒学毕竟是一个宽容的人文系统,以泱泱大国之风消融了一切排外和排他性。

也正是由于这种宽容性,王志远的独尊佛教、以佛立国之美梦注定不能实现。

这里是儒教是教非教的论坛,王志远在这里发表文章,除了兜售私货之外,还意在攘斥儒教。但不敢堂堂对阵,而采用偷施冷箭的手法。其中说:

毛泽东就说过: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更确切地讲,与宗教更密切一点的,是人要有心灵,譬如良心、良知、恻隐之心、悲悯之心。失去了这些,照孟子的话说,即“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 !

先用毛泽东之言作盾牌,暗器后发。首先,王志远认为自己比毛泽东“更确切”,我则以为不然,毛主席的“精神”不可能确切到宗教上去。此属于肆意歪曲。

其次,提出所谓“良心、良知、恻隐之心”等,说明志远既不懂儒教,也不懂佛教。良心良知之说,皆出自儒教,远在佛教传入之前即已由儒家提出。而佛教无此等概念。佛教所谓“心”,或别而为八识,或离而为四蕴;“心王”、“心所”,生起我、法,造作贪、瞋、痴、慢诸烦恼,绝非良心。与良心良知恻隐之心等略相似者,名为“佛性”、“真如”、“如来藏”、“自性清静心”等,但两者仍有很大差别。大谈佛教而不懂佛教者,非弘教者,吃教者也。

再次,孟子言“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肯定人性与动物既有相异也有不异的部分,符合客观事实,这里讨不得什么便宜去。因为要是断章取义的话,按照佛教的六道轮回之理, 索性人与畜牲的本质全同,并无“几稀”之异。“狗子有佛性也无”所以成为禅门的著名公案,就是因为和尚既想说人与狗有区别,又绝不敢说人与狗有区别。难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我这里虽不管宗教改革的事,但旁观者清。只观《刍议》一文,就知王志远落于下乘。其中说:

光沪兄对改革做了一个小结:“扬弃三教中一切过时、粗俗、低级、迷信、自我中心和偶像崇拜式的消极因素。”此话没有错,但具体落实下来,仅从上述的“三而”来看,就出现了问题,起码可以说是将儒、释、道的最基本的宗教特征去掉,留下的都是非宗教化的倾向。如果结合他紧接着提出的(民间化、学术化、入世化)“三化”改革来看,还有什么宗教可言呢?

此处所引光沪之说一点没错。从佛教本身而言,海内外皆走人间佛教、入世佛教的道路。不用王志远这样的大师出山去改革,佛教界就已经这样自觉实行了。跟上时代或与时俱进,是所有宗教自觉认识到的发展的方向。不这样走该怎样走?看看王志远的高见:

要在大量吸收人文科学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建立信仰,要以信仰去激活建立人间净土思想在社会中的推广应用,以出世精神成就入世事业。在保持佛教基本要素的前提下,使佛学重返人间、贴近社会、服务人生。这需要一整套新的理论准备。但是,对于佛教界来说,学术化不能与信仰冲突,否则就失去了宗教精神。

既然反对人家的“三化”,又有什么具体措施实现抽象的“贴近社会、服务人生”呢?知道信众中“大部分诚信有余.知解不足”,那就是迷信!如何“教育和提高”?而且根本不懂宗教史。宗教的发展和进步,首在科学、即自然科学的推动,而“人文科学研究成果”之影响尚在其次。竟说“使佛学重返人间”,不通之至。好像古代的佛学倒在人间,科学发展后的佛学倒离开人间了。话说得腻腻歪歪、吞吞吐吐的,一方面高喊马列,一方面又要建立“人间净土”和“宗教精神”,反对民间化、学术化、入世化,其实质就是要保存“一切过时、粗俗、低级、迷信、自我中心和偶像崇拜式的消极因素。”

这个《刍议》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反历史、反现代的”亡国灭种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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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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