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
按:本文原载“学术批评网”,今经作者李申先生同意,转发于此。
(一)
韩星先生《评李申先生的“西学、科学全面胜利”说——〈中国儒教史〉》批评之一》一文,初发于www.confucius2000.com[注1],现在又发于学术批评网[注2]。对于研究儒教、又是受批者的我,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因为它等于又开辟了一个争论儒教问题的场所。遗憾的仅仅是,在一个新地方,韩星先生未能有新的主张出来。
此文之前,韩星先生在www.confucius2000.com上已经发表了不只一篇论文,参与有关《中国儒教史》的讨论。我清楚记得韩星先生首篇论文的主张,是说你们争个什么,争得清楚吗?既然争不清楚,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争。然而后来,韩星先生则以超常的积极性参加了争论。并且说要发表系列论文,像恩格斯批杜林,或者像我们曾经发表的“九评”那样,对《中国儒教史》进行系列批评。看到这个消息和《评……全面胜利说》一文,我是高兴的,于是写了篇短文进行回应(见附录)。
韩星先生对鄙人的回应马上作出回应,篇幅比鄙人的回应要长。记得最清楚的有以下两点:一是说我韩星发了好几篇文章,你李申都不理不睬,现在终于说话了,对于我这小人物如何如何。二是说你李申就是有“最重要的创新学说”,为什么不敢承认,是不是心中有什么难言之隐?现在这文章应该还在www.confucius2000.com上。
对于第一点,当时我不想解释。对于第二点,我则无言以对。所谓“难言之隐”,翻译成过去的语言,就是“不可告人之目的”。我经过那个追查“不可告人之目的”的时代,知道在这种追查面前,被追查者说什么都是白费,最好是闭口不言,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我也就不再回应,任韩星先生在那里说我是牛即牛,是马即马了。
现在韩星先生又把战场引向了学术批评网,不管韩星先生有没有新的内容,我是该讲一点新的东西了。我要讲一讲我为什么长期不回应韩星先生,并且至今对有些文章也仍然不加回应。
其原因不是因为韩星先生所说什么大人物、小人物的问题。而是在我看来,儒教是教非教,以及关于《中国儒教史》优劣之争,是个纯粹的学术问题。学术问题,我希望应该首先由专业人员加以争论,否则有害无益。这些年来,全国突然涌现出许多“周易专家”,就是一个教训。我不希望关于儒教这件事又出现许多“儒教专家”或“儒学专家”来。其次,我回应韩星先生,是因为韩星先生是专业内人。回应较迟,是因为韩星先生文中没有新的内容。关心此事的人都知道,关于儒教是教非教之争,已经进行二十余年。这些争论的主要文章,业已汇集成册出版。当年参加争论而持反对立场的有冯友兰先生,有张岱年先生,有李锦全先生等老一代学者,也有当时还算年轻的如崔大华、林金水等先生。韩星先生讲儒教非教,没有超出上述先生们谈论的水平。后来就见到韩星先生所发《评……全面胜利说》一文。我之所以要对这篇文章作出回应,实在是出于本能的习惯。第一,我欢迎韩星先生现在目标明确的就我的书发表评论。第二,我希望韩星先生在评论时,能够尽量使自己的引证确切,论述周延。比如应该如何理解“全面胜利”。这中间,大约也有自以为大韩星先生几岁,就倚老卖老的性质。
现在我还要进一步说明的是,是不是“全面胜利”,当然可以继续讨论。不过在我看来,在韩星先生不只一次提到的激烈争论中,这实在是一个太小太小的问题。儒教是不是宗教,才是一个大问题。也是《中国儒教史》费数年之功,化国家数万之款,以百余万字的篇幅所要证明的问题。这才是韩星先生所要极力加以批驳的问题。为了把这一争论引向深入,我把自己在《中国儒教史》中述及的基本问题归结如下:
1.儒经不仅仅是历史文献。对于儒者来说,它们是永恒(经、常)的、不可改变的真理,因而是他们坚信不移的。
2.儒经中的上帝鬼神信仰,就是儒者们的基本信仰。
3.儒者们的重要事业,从正心修身到治国平天下,都是在上帝的名义下进行的。
4.中国古代国家是政教一体的国家,从独尊儒术开始后不久,中国古代国家的官吏主要是由儒者担任的。
所以,儒教是宗教,中国古代不是“非宗教国”。
这些观点,不,应该说是历史事实,是过去少人注意的。现在研究传统文化的学者中,大多数仍然是少加注意的。至今仍然为传统文化学界所熟悉的观点仍然是:儒经是当时的历史文献,孔子对鬼神“敬而远之”,此后古代宗教就没有了,而儒者们大都是无神论者,云云。我自以为熟悉这些观点不亚于韩星先生,而我的主张,则是反对上述观点的。并且认为,我既然敢于冒天下大不韪,就有比传统观点更加充分的根据。韩星先生如果还是用那些自梁启超、陈独秀先生以来的传统观点,是难以驳倒鄙人的。鄙人真诚希望韩星先生能有更加充分的准备来批驳鄙人,以期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推向深入。
(二)
在写作此文时,鄙人也注意到韩星先生对张荣明先生的批评[注3]。张荣明先生为拙著写了一篇书评,在韩星先生看来,是不可容忍的。韩星先生还教导张荣明,说儒学研究界“大家都认为”,只有从哲学,而不是从宗教研究儒学,才能如何如何。说儒教是宗教,就是和整个儒学研究界对立,甚至是否定传统文化,是有宗教虔诚、搞神权崇拜云云。然而,儒教是不是宗教呢?如果儒教不是宗教,那么一切儒教是教说的言论也就是荒言诞语,不值一驳。如果儒教是宗教,那么,对张荣明的一切教导都无济于事。正如虽然人们自己可以不承认哥白尼学说,甚至可以迫使伽利略低头,但地球仍然在转。
在韩星先生对张荣明的教导中,和他评论“全面胜利”说一样,有许多似是而非、令人难以苟同的立足点。比如说,儒学研究界“大家都认为”。是不是如此且不论,把“都认为”作为评价学术是非的标准,实在是不可取。学术争论又不是打架,要靠人多势众。实在说,科学的每一步发展,几乎都是从反对“都认为”开始的。
又比如,韩星先生说:
“如果《中国儒教史》真的通过‘对于儒学研究’的‘拓展’,‘开阔我们的学术视野’,那一定会‘推动学术的进步’,而不会遭到学术界的强烈批评(详见www.confucius2000.com上的许多文章,只不过由于种种原因,能够公开站出来批评的目前还不多,但私下的公论时常听到)。”
这也是一条很奇怪的逻辑。难道遭到“强烈批评”就是不正确的标志吗?有那一种新学说未曾遭到强烈批评呢?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达尔文的进化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包括马克思主义,哪一种不曾遭到强烈批评呢?而且至今,进化论等仍然在遭受某些人的强烈批评。难道这是评价它们是非的标准吗?
再说,《中国儒教史》得到的,仅仅是“学术界的强烈批评”吗?就在韩星先生这句话的前头,就是一句高度赞扬拙著的话(见上引文)。关于这方面,鄙人不愿多说了。关心此事的韩星先生当会清楚。而之所以引发对拙著“强烈批评”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拙著得到了太多而且太高的赞扬。这一条,不知为什么韩星先生保持缄默。再说,有那么几个人批评,就等于“学术界”吗?而那几位的为学情况又如何呢?他们的批评,至今为止,有一条站得住脚吗?
还有所谓“私下的公论”。鄙人觉得这话似乎也难以成立。“私下的”怎能说是“公论”呢?
不过,既然韩星先生提到了“学术界”、“公论”,鄙人以为多少介绍一点韩星先生保持缄默的情况,也是必要的。
(三)
儒教是教说提出以后,在十多年的时间里,几乎是无一人赞同。然而,作为立说者的任继愈先生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主张。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情况有所好转。先后表示赞同儒教是教说者,有何光沪(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原理室原主任,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赖永海(南京大学教授)、谢谦(四川省社科院?当时是副高职称)、李申等人。此后,儒教是教说的影响加快了速度。在世界宗教研究所,副高以上职称的,赞同者近十位。九十年代末,曲阜师院教授苗润田先生撰文,批评儒教是教说,但苗教授在文中明确指出,儒教是教说已经形成了一个学派。
由一人坚持到形成学派,这本身也是学界对于儒教是教说的态度。
这一时期,有两件对于儒教研究比较重要的事。一件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在机构调整过程中,经过争论,保留了儒教研究室。一件是“中国儒教史”被立为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
这两件事,也应该被看作是学界对儒教是教说的一种态度。
在此期间,历史悠久的《文史哲》杂志开展了一次儒教问题笔谈。参加者有季羡林、蔡尚思、张岱年、张立文、郭齐勇,加上鄙人。可说是老中青都有。据杂志主编蔡德贵先生讲,转载或摘要报道笔谈内容的,有包括《光明日报》的十二家报刊,有不少是全文转载。参加者中,明确赞成儒教是教说的,除鄙人外,还有季羡林先生。唯一反对者,是蔡尚思先生。而值得特别关注的,是张岱年先生。张先生曾经撰文,批评儒教是教说。但这次先生不仅不再坚决反对,而且希望学界能宽容这样一种主张。我的硕士、博士论文答辩,都是张先生主持。看到先生主张的变化,我是感动的。
由于“中国儒教史”是国家重点项目,所以需要鉴定。在鉴定会上,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主任周桂钿先生在念完评语后表示:我过去不赞成儒教是教说,看了李申的书稿,我改变了主张,赞成儒教是教说。鉴定会上,对书的好评不少。但周桂钿先生的话,则使我特别地高兴。因为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中国儒教史》出版以后,首先得到的不是什么激烈批评,而是如刘大生先生所说,太多的好评。这些好评,我不想说了。然而使我特别感动的一件事,是去年七月二十八日,原来反对儒教是教说的蔡尚思先生特意投书《文汇报》,表示放弃原来主张,认为“还是任继愈同志”讲的对,赞成儒教是教说。所援引的根据,就是任继愈先生为拙著写的序言。
在我看来,坚持一种主张不容易,改变自己的主张去赞成或者容纳以前曾经反对的主张,更加不容易。所以我特别感动于季羡林、张岱年、周桂钿、蔡尚思等先生对待儒教是教说的态度。
像季羡林、蔡尚思、张岱年、周桂钿等先生,都是学术界的重量级人物甚至超重量级人物。那几位在www.confucius2000.com网上激烈批评《中国儒教史》的人物,和他们相比,实在难以同日而语。用那几位去代表整个学术界,才实在是“不伦不类”。
季、蔡等先生的学术地位已经不是争论的问题。然而,我也不认为他们就代表学界。在真理是非的问题上,每个人都永远只能代表个人。
时至今日,赞成儒教是教说的,在整个学术界,确实还是少数,甚至是极少数。然而,比起数年前屈指可数的三四位,现在可说是成十倍的增加了。而批评儒教是教说的声音,相对来说,也是成十倍地降低了。至于批评的质量,更是难以和当日比量。当日批评儒教说,是以冯友兰先生为首的传统文化研究中泰山北斗位格的人物,现在这几位批判者,又如何呢?
当然,这不是说地位低者就不能掌握真理。然而这个变化至少说明,学术界对待儒教是教说的态度,决不是如韩星先生所说的样子。
[注1] http://www.confucius2000.com/confucian/rujiao/plsxxkxqmsls.htm。
[注2] http://www.acriticism.com/article.asp?Newsid=2325&type=1007。
[注3] 韩星:《否定中国传统文化的里程碑——〈中国儒教史〉批评之三》,
http://www.confucius2000.com/confucian/rujiao/fdzgwhdlcb.htm。
该文2002年7月15日在学术批评网-史学评论发表时,标题改为《关于〈中国儒教史〉——兼评张荣明先生〈儒教研究的里程碑〉》,
http://www.acriticism.com/article.asp?Newsid=2309&type=1002。
附录:回应韩星先生《评李申先生的“西学、科学全面胜利”说》(原发于www.confucius2000.com)
李申
记得韩星先生说过,儒教是教非教是争不清楚的。现在,韩星先生也来参加这场争论,这是我十分高兴、也十分欢迎的。
韩星先生列举了一些事例,说明科学并未取得“全面胜利”。类似的材料还可以再补充一些,比如传统三教中,佛教、道教都依然存在。不过所谓“全面胜利”只是居于统治地位。从那时到现在,中国的情况如何,我想是无须争辩的。即如韩星先生此文,就不再援引六经之说、孔圣之言以为是非标准,就是科学全面胜利的证据之一。
另:一、拙著只是说“科玄论战”是“……标志”,而不是“开辟”了一个新时代。
二、“标志”只是对该事件历史意义的认识,不是又有了什么“最重要的创新学说”。因为拙著是史,本非立说之书。
愿闻韩星先生更有高论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