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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国教》
第十一章 秦汉的国家祀典


张荣明 著

对于宗教信仰来说,仅仅停留在思想层面是不够的,它需要延伸到人们的行为当中,变成看得见的行动。对于政治信仰或国家信仰来说,这种看得见的行动之一就是国家的宗教典礼仪式。正是在这种典礼活动中,人们在宗教中的角色得以确认和强化,信念最终转化成现实的行动。“通过再认定当权者的地位,礼仪帮助统治者实现他对其他人的权威。当礼仪中的受令者最初接受了约束性的礼仪语言,这意味着他同时也接受了处在高位的施令者……异议被排除掉了,因为人不能与礼仪的秩序、或礼仪采用的语言抗辩。因而,俗语说‘人无法与礼仪争辩’。”①

从整体上看,秦汉时期的国家宗教祀典与商周时期的情况既有同,也有异;既有不变,也有变,总的倾向是宗教典礼趋向简约化。人类政治文明的历程,既是政治觉悟和政治思维不断提升的过程,也是政治典礼不断简化的过程,二者之间呈现出明显的反向运动。

一、月令制度

《后汉书·礼仪志上》说:“夫威仪,所以与君臣、序六亲也。若君亡君之威,臣亡臣之仪,上替下陵,此谓大乱。大乱作,则群生受其殃,可不慎哉!故记施行威仪,以为《礼仪志》。”在司马彪看来②,礼仪是建设政治秩序的需要,是政治安定的重要条件,决非可有可无。《后汉书》中的《礼仪志》分为上、中、下三篇,上、中两篇全面载述了两汉时期每年当中各个季节、各个月份的政令政务,颇似《礼记·月令》,而《礼记·月令》通常被学界认为袭自《吕氏春秋》的“十二纪”③。所以,弄清《吕氏春秋》“十二纪”的结构对理解《后汉书》的《礼仪志》颇为有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杂家类》说:“十二纪即《礼记》之《月令》,顾以十二月割为十二篇,每篇之后,各间他文四篇。惟夏令多言乐,秋令多言兵,似乎有义,其余绝不可晓。先儒无说,莫之详矣。”余嘉锡《四库提要辩证》进一步指出:“《提要》谓‘夏令言乐,秋令言兵’是也,谓‘其余绝不可晓’者非也。今以春、冬纪之文考之,盖春令言生,冬令言死耳。”陈奇猷先生更明确地说:“春夏秋冬四季,显系春言生,夏言长,秋言收,冬言藏。每纪所系之文,亦皆配合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之义。”④

从表面上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农业生产的基本过程,《大戴礼》中有《夏小正》篇,与《月令》类似,且有物候、星历相参,题名《夏小正》,确实反映了古来的农作时令。有鉴于此,陈奇猷先生认为“十二纪”的首篇(即《月令》)是“本之古农书并杂以阴阳家说增删而成”⑤。但是,将《月令》十二个月罗列的有关活动略作分析我们却发现,这些活动不仅是农作活动,而且是政治礼仪,是宗教典礼,贯穿于生产活动过程的是无休止的宗教活动。生产活动与宗教活动相杂,政治活动与宗教活动相伴,这是古代社会中常见的现象。“十二纪”的若干典礼,如籍田礼、大雩礼等,正是商周社会礼仪的遗录,这已经引起了当代学者的关注。《后汉书·礼仪志》的上、中两篇,正反映了汉代与时令相关的政治、生产、宗教礼仪活动。“每月朔旦,太史上其月历,有司、侍郎、尚书见读其令,奉行其政。”到底是什么样的时令和政事,兹据《后汉书·礼仪志》略作阐述。

立春:京师的百官都要穿上青色官服,地方官员上自郡守下至斗食小吏头著青帻,在官衙门外树立青幡,并置立土牛、耕人,告示百姓已到春耕时节。立春之日,皇帝下达宽大诏书说:春季到来,各级官吏应敬始慎微,顺应时气。除特殊案件外,一律不审案件,须麦秋之后再断。还应选任贤良,斥退奸佞,照例行事。据《献帝起居注》,此制一直延续到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

正月上丁:即正月第一个天干日的丁日,依次祭祀南郊、北郊、明堂、高祖庙、世祖庙,当时称之为“五供”。五供礼毕,然后上陵。加冠冕的仪式通常在正月择吉日举行,地点在高祖的庙中,依“乘舆”即皇帝的年龄顺次著进贤冠、爵弁、武弁、通天冠。正月还要行“始耕”典礼,与商周时代的籍田礼大致相同。先由负责官员祭祀先农,然后天子、三公九卿、诸侯、百官依次象征性地耕作,最后由“力田”即农夫耕毕。地方郡国仿照朝廷,也要举行始耕典礼。汉代的籍田礼在功能上是为了告知百姓耕节已到,开始生产;但它还有另一层宗教意义。汉文帝在诏书中说:“其开藉田,朕躬耕,以给宗庙粢盛。”(《后汉书·礼仪志上》注引)薛综注《二京赋》也说:“为天神借民力于此田,故名曰帝藉。田在国之辰地。”(《后汉书·礼仪志上》注引)

春二月:在城南立高媒祠,以特牲祭祀。关于高媒为何神,注家纷纭,莫衷一是,但共同的一点,都认为祀高媒的目的是求子。

春三月:行大射之礼,郡县举行乡饮酒礼于学校,祭祀圣师周公和孔子。此礼始于东汉明帝永平二年。皇后帅公卿诸侯夫人行蚕桑之礼,以少牢祭祀先蚕神。

立夏:京都百官都换上赤色官服,一直穿到季夏。祭灶。从立夏到立秋多雨水,若雨水不足甚至发生旱灾,各级官员要行雩礼以求雨。具体做法是,封闭阳性物,人们穿上皁(黑)色衣,作土龙以求雨。古人认为龙能兴风雨,作土龙是仿照龙的样子,同类相感,以致风雨。与此同时,人们还击鼓伐社,社为阴,责之使出。当此月,行拜皇太子、诸侯王公之礼。

夏至:阴气萌生。五月五日,以朱索五色桃印饰门户,以除恶气。禁举大火,停止冶铸,抑阳助阴之义也。

立秋:京都百官都穿上白色官服,迎气于白郊。典礼完毕,换上绛色官服。举行貙刘礼。

仲秋:祀老人星于国都南郊老人庙。

季秋:于城南心星庙祠星神。

立冬:京都百官衣皁色官服,迎气于黑郊。典礼完毕,换上绛色官服。

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停止办公,送阴迎阳之义。冬至和夏至是阴阳二气交替季节,为助微气滋长,通常选“八能之士”,吹闲竽,撞黄钟,击黄钟之磬,鼓黄钟之瑟,击黄钟之鼓。

季冬:岁终,大享腊。大享腊前一日,行大傩之礼,以驱逐疠疫。在国都郡县城外丑地立土牛六头,以送大寒。享遣故卫士。

从《后汉书·礼仪志》所记汉代国家的主要礼仪来看,大多与宗教活动和宗教仪式有关。问题是,明明是政治典礼仪式为什么偏偏要借用宗教的形式?从“禮”字的构造我们便不难发现其中的奥秘。许慎《说文解字》说:“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禮”是一个形声字,“示”表示神灵,“豊”表示“行禮之器”(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禮”字本身正表示与祭祀神灵有关的活动。站在相反的立场上看,与祭祀神灵无关的仪式通常不能称为“礼”。所以,《礼记·祭统》说:“礼有五经,莫重于祭。”祭神是礼的本质所在。礼仪的功能在于借鬼神的权威神化政治,稳定社会。如果我们在信仰的层面看到的大多是抽象的思想运动的话,在礼仪层面我们所看到的是活生生的模式化的行为和活动。因而,只有把汉代的政治信仰与政治礼仪联系起来,我们才能更深刻地理解礼仪本身所具有的精神内涵。简言之,汉代的经济生产、社会生活、政治操作大多披上了宗教的外衣。人的世界被颠倒,成了神的世界。

在一年的政治典礼仪式中,最重要的莫过于郊祀,以及偶然性的与郊祀具有同样性质的封禅、明堂和祭祖制度。

二、郊祀制度

1.初创

  宗教典礼是宗教制度的重要内容,是宗教信念的外化。从主流看,秦王朝是一个崇尚实际、不务虚妄的国家,它所倡导的是“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务实精神。由于历史传统的影响,虽然秦王朝也信鬼神和得道成仙长生不死,但并未形成系统化的政治信仰。在这种情况下,宗教典礼的建设自然不会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因而,秦统一中国后,依然沿用着秦国传统的祠祀青、黄、赤、白四帝的习惯,秦朝的皇帝对这些祭祀活动并不甚重视,通常由祠官负责,各地方的祭祀活动也没有什么章法。据《史记·封禅书》记载:

“唯雍四畤,上帝为尊,其光景动人民唯陈宝。故雍四畤,春以为岁祷,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祠,五月尝驹,及四仲之月月祠,若陈宝节来一祠。春夏用騂,秋冬用骝。畤驹四匹,木禺龙栾车一驷,木禺车马一驷,各如其帝色。黄犊羔各四,珪币各有数,皆生瘗埋,无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冬十月为岁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见。通权火,拜于咸阳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经祠云。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亲往。”

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注“雍四畤”说:“鄜畤、吴阳、上下畤是,言秦用四畤祠上帝,青、黄、赤、白最尊贵之也。”如此看来,西畤、畦畤与四畤不是一回事,皇帝不亲自祭祀西畤和畦畤,似乎暗示着秦朝皇帝亲自参加四畤祭上帝的活动,但详细情况却不得而知。所以,《封禅书》后文接着说:

“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岁时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诸鬼及八神之属,上过则祠,去则已。郡县远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领于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秘祝,即有菑(灾)祥,辄祝祠移过于下。”

秦王朝的国家宗教状况表明,它对宗教礼仪的建设并不重视,采取了放任自然,实用主义的态度。显然,秦王朝忽略国家宗教建设。

斗转星移,由秦而汉,但汉初的政治信仰状况并没有明显的改观。对刘邦来说,他战胜项羽建立汉朝靠的是武力,而不是天命和神佑。但是,他并不否定神灵的存在,他同样期冀神灵的佑助。汉高祖二年,刘邦与项羽鏊战正酣,返回关中时忽问部下:“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属下回答:“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刘邦灵机一动,试问道:“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这本是刘邦无中生有的信口开河,别人无从回答。刘邦借题发挥道:“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于是他立即命人建立北畤,祠黑帝。这分明是在为自己当皇帝编造谎言,黑帝成了刘邦汉家的保护神,政治造说变成了看得见的政治宗教礼仪。此后刘邦悉数召回了秦王朝原先的祠官,让他们官复原职,负责各自的宗教事务,并设置了太祝、太宰二职。他下诏宣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应该说,刘邦的聪明之处在于他比秦王朝、比项羽前进了一步。同他的子孙相比,这一步是远远不够的。

西汉王朝有意识地进行宗教典礼的建设,实始于文帝,这可能与文帝时始立儒经博士有关。汉文帝改变了秦朝皇帝功归于己、“过移于下”的态度,命令祝官改变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同时,随着齐王和淮南王之废,文帝收回了泰山和天柱山的祭祀权,天下的名山大川皆归王朝祭祀,“太祝尽以岁时致礼如故”。汉文帝前元十三年①,针对当时经济逐渐恢复、社会安宁的政治局面,文帝下诏命令进一步强化宗教典礼:

“朕即位十三年于今,赖宗庙之灵,社稷之福,方内艾安,民人靡疾。间者比年登,朕之不德何以享此?皆上帝诸神之赐也。盖闻古者享其德必报其功,欲有增诸神祠。有司议增雍五畤路车各一乘,驾被具;西畤、畦畤禺车各一乘,禺马四匹,驾被具;其河、湫、汉水加玉各二;及诸祠,各增广坛场,珪币俎豆以差加之。而祝釐者归福于朕,百姓不与焉。自今祝致敬,毋有所祈。”(《史记·封禅书》)

从表面上看,汉文帝增加了祀神的贡品,反映了典礼仪式更加隆重;从本质上看,汉文帝强化了皇帝在政治信仰中的地位:他把国家的经济、政治状况与皇帝个人的德行直接联系起来,并且强调在祭祀活动中“归福于朕,百姓不予”,只有皇帝一人才有资格担当天人之际的中间人角色。文帝时期虽没有体系化的理论,但已然悄悄地在做了。在随后的几年中,汉文帝又进一步加强了郊祀制度的建设。前元十五年,黄龙出现于成纪,文帝立即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让他负责“改历服色”,确定汉朝为土德,色尚黄。然后下诏书说:

“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诸神,礼官议,无讳以劳朕。”(《史记·封禅书》)

这是汉朝皇帝第一次正式讨论天子郊祀的具体礼仪程序。群臣对文帝的想法完全赞同,说:“古者天子夏亲郊,祀上帝于郊,故曰郊。”礼仪议定,这年夏四月,“文帝始郊见雍五畤祠,衣皆上赤”(同上),时间、地点、服饰有了明确的规定。第二年,有一个叫新垣平的人自称善于望气,他觐见文帝说,长安东北方有神气,呈现五彩颜色。东北方是神灵的居处,西方(暗指雍五畤)是神灵的坟墓。上天已经显灵,应该在东北方立庙祭上帝。文帝全盘采纳,“作渭阳五帝庙,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门,各如其帝色”(同上)。这年夏四月,文帝放弃了雍五畤,“亲拜霸渭之会,以郊见渭阳五帝”(同上)。文帝经过长门的时候,朦胧之中看见好像有五个人立于路北,马上又命人在那里建五帝坛,供奉祭品。后来,有人告发新垣平所作所为都是欺诈,并不可信,新垣平被诛。此事对文帝的心理打击很大,“自是之后,文帝怠于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阳、长门五帝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往焉”(同上)。轰轰烈烈的郊祀活动急剧降温,皇帝不再亲自参加郊祀大典,反映出郊祀制度尚不成熟。景帝时期因循了此种情况,“无有所与”(同上)。

汉武帝时期,伴随着政治上由黄老之术向儒术的转型,国家宗教的礼仪建设也步入新阶段,开始了一系列大规模的礼法建设。汉家天下六十余载,经济和国力逐渐恢复并强盛,政治的重心也由尚武向文武并重发展,表现出来的则是文化礼仪的建设。文化建设成为武帝时期的大势,是人心所向。但武帝初年窦太后干政,她的思想仍停留在此前的黄老思潮中,老人政治与更化思潮之间两不相容,并直接导致了革新派儒者赵绾、王臧的悲剧。汉武帝六年窦太后的逝世标志着黄老政治的彻底终结。第二年,汉武帝“征文学之士”(《汉书·郊祀志上》),由此拉开了大规模礼仪建设的序幕。

元光二年(前133)冬十月,汉武帝“初至雍,郊见五畤”(《汉书·郊祀志上》)。这似乎意味着,自汉文帝诛新垣平以来这段时间内皇帝中止了亲自参加郊祀活动。“初至雍”发生在汉武帝重用儒者的次年,无疑是儒家文化大背景下的产物。亳人谬忌上疏武帝,称:

“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东南郊,日一太牢,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同上)

谬忌言之凿凿,他所说的“古者”是什么时代,我们实在找不到任何的踪迹。武帝并未质疑,“令太祝立其祠长安城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同上)。随后马上又有人效仿谬忌献策道:“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祠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同上)武帝随即接受,对长安东南的泰一坛进行改造,在泰一前面又排上了天一和地一。此后效法者不断,诸神杂祠也日益纷繁。这情形与当年文帝用新垣平颇为类似。但是,从《汉书》的《武帝纪》和《郊祀志》记载看,汉武帝并没有在长安东南采用郊祀礼仪,而是延用着传统的在雍郊祀的制度。元朔四年(前125)、元狩元年(前122)、元狩二年(前121)、元鼎四年(前113)、元鼎五年(前112),汉武帝分别于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

当元鼎四年武帝郊祀五畤的时候,他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汉书·郊祀志上》)他认为仅仅郊祀上天不够,还应该祭地神。祠官和太史马上奏道:“今陛下亲祠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同上)于是武帝在百官的陪同下东幸汾阴。汾阴当地的人们声称汾水岸边经常有绛色的光,后土祠地点也就定在了汾阴脽上。十一月甲子,“上亲拜望,如上帝礼”(同上)。由此开始了祭祀后土的制度。

西汉中前期雍郊五畤沿用的是秦王朝制度,而秦朝的制度来源于秦国的传统,它反映的是部族国家时期的信仰状况。汉朝已然是大一统国家,皇帝成为现实秩序的主宰者和统治者,在信仰的世界中董仲舒也创造出了至高无上的“天”,但表现在祭祀制度中却是“五畤”和五帝,五帝之间缺乏明确的等级秩序,这与信仰状况显然不相适应。早年谬忌虽然提出了在长安城东南郊立坛祠祀至上神泰一的建议,但鉴于文帝时期新垣平事件的教训,武帝并未真正采纳执行。随着雍郊五畤的制度化,这一问题再次凸显出来。有臣下提出:“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同上)元鼎五年(前112)十月,武帝按惯例到雍郊祀五帝。然后到陇西,翻过空桐山,来到甘泉。此时,他已经考虑成熟,命令祠官在甘泉修建泰一祠坛,《汉书·郊祀志》详细载录了祠坛的形制:

“祠坛放(仿)亳忌泰一坛,三陔,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牦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腏,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余皆燎之。其牛色白,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鹿中水而酒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泰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在整个仪式中提及的神灵有至上神泰一,二等神五帝,三等群神,北斗、日、月皆于其中,诸神井然有序。一切准备就序,这年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黎明时分,礼仪正式开始:

“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泰一如雍郊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汉书·郊祀志上》)

礼仪完毕后,皇帝下诏明示天下:

“朕以眇身託于王侯之上,德未能绥民,民或饥寒,故巡祭后土以祈丰年。冀州脽壤乃显文鼎,获荐于庙。渥洼水出马,朕其御焉。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望见泰一,修天文禅。”(《汉书·武帝纪》)

甘泉泰一坛的建立标志着汉代国家宗教典礼的初步完成。此后,“三岁天子一郊见”(《汉书·郊祀志上》)。不久,在祭祀天地的礼仪中又配备了乐舞。从理论上说,甘泉泰一坛的郊祀是合祭,五帝已经包容在其中,不应再单独祭祀五帝。但实际情况却不尽然,武帝偶尔也祭祠雍五帝,如元封二年、元封四年、太始四年。武帝死后,昭帝时期郊礼活动一度中断,宣帝即位的第二年又恢复了这一制度。这期间,郊祀并没有大的变化。汉武帝太初元年“正历,以正月为岁首”(《汉书·武帝纪》),改变了原来以十月为岁首的历法制度,郊祀的时间也就改在了每年正月。元帝即位后,“遵旧仪,间岁正月一幸甘泉郊泰畤,又东至河东祠后土,西至雍祠五畤。凡五奉泰畤、后土之祠。”(《汉书·郊祀志下》)

2.改制与完善

从汉成帝开始,汉代的郊祀制度进入了一个新的改制调整期,这一过程历经哀帝到汉平帝时期方告完成。这场改制运动是由丞相匡衡和御史大夫张谭共同发起的①。他们提出:

“帝王之事莫大乎承天之序,承天之序莫重于郊祀,故圣王尽心极虑以建其制。祭天于南郊,就阳之义也;瘗地于北郊,即阴之象也。天之于天子也,因其所都而各享焉。往者,孝武皇帝居甘泉宫,即于云阳立泰畤,祭于宫南。今行常幸长安,郊见皇天反北之泰阴,祠后土反东之少阳,事与古制殊。又,至云阳行溪谷中,阸陕且百里,汾阴则渡大川,有风波舟楫之危,皆非圣主所宜数乘。郡县治道共(供)张,吏民困苦,百官烦费。劳所保之民,行危险之地,难以奉神灵而祈福佑,殆未合于承天子民之意。昔者,周文、武郊于丰、镐,成王郊于洛邑。由此观之,天随王者所居而享之,可见也。甘泉泰畤、河东后土之祠宜可徙置长安,合于古帝王。”(《汉书·郊祀志下》)

匡衡、张谭的提议一出立即引起激烈的争论。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等8人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郊天于甘泉、祭土于汾阴乃祖宗制度,由来已久,应按过去方针办。但绝大多数廷臣支持改制。据匡衡说,朝议者共58人,50人赞同,仅8人反对。如此看来改变千里迢迢到甘泉郊天的礼法已经是人心所向了。汉成帝采纳了改制主张,建始元年(前32)十二月,“作长安南北郊,罢甘泉、汾阴祠”(《汉书·成帝纪》)。改变了郊祀地点,匡衡意犹未尽,他又进一步提出祭祀天地应该弃繁从简,去伪从质。他说:

“甘泉泰畤紫坛,八觚宣通象八方,五帝坛周环其下,又有群神之坛……紫坛有文章采镂黼黻之饰,及玉、女乐、石坛、仙人祠,瘗鸾路、騂驹、寓龙马,不能得其象于古。臣闻郊柴享帝之义,扫地而祭,上质也。歌大吕舞云门以竢天神,歌太簇舞咸池以竢地祇,其牺用犊,其席槀稭,其器陶匏,皆因天地之性,贵诚上质,不敢修其文也……紫坛伪饰、女乐、鸾路、騂驹、龙马、石坛之属,宜皆勿修。”(《汉书·郊祀志下》)

随后,匡衡又提议放弃雍五畤之祀。成帝全盘采纳。前期改革进行的比较顺利。建始二年(前31)正月辛巳,汉成帝在长安南郊祀天;三月辛丑,又到北郊祠后土,由此开始实施在长安郊区祀天地的制度。他自己对改制也表现出乐观态度。在下达的诏书中他说:“乃者徙泰畤、后土于南郊、北郊,朕亲饬躬,郊祀上帝。皇天报应,神光并见。”(《汉书·成帝纪》)

然而好景不长。第二年,丞相匡衡因当初阿谀宦官石显以及儿子匡昌醉酒杀人而免官。匡衡的革职导致风云突变,“众庶多言不当变动祭祀”(《汉书·郊祀志下》)。众人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旧案重提。比如,当初不到甘泉泰畤祭天而到长安南郊祭天的当日,“大风坏甘泉竹宫,折拔畤中树木十围以上百余”(同上)。此时汉成帝也变得无所适从,他问刘向这是何因由。刘向振振有辞道:

“家人尚不欲绝种祠,况于国之神宝旧畤!且甘泉、汾阴及雍五畤始立,皆有神祇感应然后营之,非苟而已也。武、宣之世奉此三神,礼敬敕备,神光尤著。祖宗所立神祇旧位,诚未易动……前始纳贡禹之议,后人相因,多所动摇。《易大传》曰:‘诬神者殃及三世。’恐其咎不独止禹等。”(《汉书·郊祀志下》)

刘向一番煽动,使得汉成帝的态度迅速发生逆转。联想到自己迄今尚没有子嗣,便把这也归咎于宗教改制。于是,他鼓动皇太后下诏书称:

“孝武皇帝大圣通明,始建上下之祀,营泰畤于甘泉,定后土于汾阴,而神祇安之,享国长久,子孙蕃滋,累世遵业,福流于今。今皇帝宽仁孝顺,奉循圣绪,靡有大愆,而久无继嗣。思其咎职,殆在徙南北郊。违先帝之制,改神祇旧位,失天地之心,以妨继嗣之福……其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如故,及雍五畤、陈宝祠在陈仓者。”(《汉书·郊祀志下》)

其实,成帝即皇帝位时已30岁有余,改变郊祀地点更在其后。与其说成帝无嗣是由改变郊祀地点而致,毋宁说与他嗜酒过度有关。但是,文武百官此时已无一人敢出来表示反对的意见,政以人兴,亦以人废,于此可见一斑。

恢复甘泉泰一、汾阴后土之祠并没有给成帝带来好运,不但没有解决子嗣的问题,反而造成了劳民伤财。有一个叫杜邺的人当时就说,甘泉、汾阴的郊祀活动与古制不合,违阴阳之义。路途遥远,百姓苦于劳役,郡县竭于供给。上天也不满意,天灾频仍,应该恢复在南北郊祀天地的制度。这可能代表了当时多数人的想法。所以,几年后成帝驾崩,皇太后遂下诏曰,皇帝即位后本来遵从古制,改革了祀礼,只因未有皇嗣,不得已才恢复了甘泉、汾阴之祀。现在应该实施在长安南北郊祭天地的制度,以遂皇帝心愿。哀帝即位后,体弱多病,像当年成帝无嗣一样,他又把多病与南北郊祀联系起来。于是汉王朝故伎重演,再次由太皇太后下诏恢复甘泉、汾阴郊祀的制度。

两汉郊祀制度的定型是在西汉末年的平帝时期。当时,汉家败亡已成定局,太皇太后王氏干政,汉平帝不过是王氏家族手中的傀儡,政治实权已完全操在王莽手中。平帝元始五年(公元5),王莽发动了宗教改革。在朝廷上,他首先回顾了汉家郊祀制度沿革的历史,重新肯定了当初匡衡的改制:

“臣谨与太师孔光、长乐少府平晏、大司农左咸、中垒校尉刘歆、太中大夫朱阳、博士薛顺、议郎国由等六十七人议,皆曰宜如建始时丞相衡等议,复长安南北郊如故。”(《汉书·郊祀志下》)

政以人兴的政局再现,没有一人提出不同意见。当初刘向是极力反对改制的,如今他的儿子刘歆也站到了王莽一边。随后,王莽又以《周礼》为据对郊祀的程序和礼仪进行了重大变更。第一步,他认为在南郊祭天、北郊祭地不合古制,应该把天地合并起来集中祭祀。他说:

“祭天南郊,则以地配,一体之谊也。天地位皆南乡(向),同席,地在东,共牢而食;高帝、高后配于坛上,西乡,后在北,亦同席共牢。牲用茧栗,玄酒陶匏。《礼记》曰:‘天子籍田千畮(亩)以事天地。’繇是言之,宜有黍稷。天地用牲一,燔尞(燎)瘗薶用牲一,高帝、高后用牲一。天用牲左,及黍稷燔尞南郊;地用牲右,及黍稷瘗于北郊。其旦,东向再拜朝日;其夕,西向再拜夕月。然后孝弟之道备,而神祇嘉享,万福降辑。此天地合祀,以祖妣配者也。”(《汉书·郊祀志下》)

第二步,仅仅有合还不行,还应该有分,天地还应该分别祭祀,这实质上是延续了原来的南郊祀天、北郊祀地的做法。王莽说:“天地有常位,不得常合,此其各特祀者也。”(同上)天地神灵既有合祀,也有别祀,具体的操作程序是:

“阴阳之别于日冬夏至,其会也以孟春正月上辛若丁。天子亲合祀天地于南郊,以高帝、高后配……以日冬至使有司奉祠南郊,高帝配而望群阳;日夏至使有司奉祭北郊,高后配而望群阴。皆以助致微气,通道(导)幽弱。”(同上)①

此外,王莽还为其他诸神排列了次序,设置了神坛。他上疏说:

“谨与太师光、大司徒宫、羲和歆等八十九人议,皆曰:天子父事天,母事地。今称天神曰皇天上帝,泰一兆曰泰畤;而称地祇曰后土,与中央黄灵同,又兆北郊未有尊称,宜令地祇称皇地后祇,兆曰广畤……分群神以类相从为五部,兆天地之别神:中央帝黄灵后土畤及日庙、北辰、北斗、填星,中宿中宫于长安城之未地兆;东方帝太昊青灵勾芒畤及雷公、风伯庙、岁星,东宿东宫于东郊兆;南方炎帝赤灵祝融畤及荧惑星,南宿南宫于南郊兆;西方帝少皞白灵蓐收畤及太白星,西宿西宫于西郊兆;北方帝颛顼黑灵玄冥畤及月庙、雨师庙、辰星,北宿北宫于北郊兆。”(《汉书·郊祀志下》)

王莽等人的奏议随即付诸实施,于是乎“长安旁诸庙兆畤甚盛矣”(同上)。上述诸神方位可略如下图所示(图11—1):

图11—1 长安神畤方位图

北宫
(北方帝、月、雨师、星辰)
广畤
(北方帝、皇地后祇、高后配)

西宫          中宫          东宫
(西方帝、太白)(中央帝、日、 北辰、北斗、填星) (东方帝、雷公、风伯、岁星)

泰畤
(皇天上帝,高祖配)
南宫
(炎帝、荧惑)

刘秀创立东汉王朝的时候,对郊祀的意义已经有了相当清醒的认识。所以,当他在登基当皇帝之初,就采用了郊祀制度。他的祀天文告声称: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睠顾降命,属秀黎元,为民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僚,不谋同辞,咸曰王莽篡弑窃位,秀发愤兴义兵,破王邑百万众于昆阳,诛王郎、铜马、赤眉、青犊贼,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后汉书·祭祀志上》)

借郊祀这一场合,把自己打江山当皇帝说成是膺受天命,是不得已,冠冕堂皇,掩人耳目,郊祀的政治功能可谓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当年十月,刘秀兵入洛阳,遂定都于此。第二年正月,“采元始中故事”,在洛阳城南七里处建筑郊兆。具体形制为:

“圆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皆南向,西上。其外坛上为五帝位:青帝位在甲寅之地,赤帝位在丙巳之地,黄帝位在丁未之地,白帝位在庚申之地,黑帝位在壬亥之地。其外为壝,重营皆紫,以像紫宫,有四通道以为门。日月在中营内南道,日在东,月在西,北斗在北道之西,皆别位,不在群神列中。八陛,陛五十八醊,合四百六十四醊。五帝陛郭,帝七十二醊,合三百六十醊。中营四门,门五十四神,合二百一十六神。外营四门,门百八神,合四百三十二神,皆背营内乡(向)。中营四门,门封神四,外营四门,门封神四,合三十二神。凡千五百一十四神……背中营神,五星也,及中官宿五官神及五岳之属也。背外营神,二十八宿外官星,雷公、先农、风伯、雨师、四海、四渎、名山、大川之属也。”(《后汉书·祭祀志上》)

由这种情形看,东汉初年的郊祀与平帝元始之制已有很大变化,并非原样照搬,可以说是群神的大合祀,并由此奠定了东汉郊祀的基本格局和基本制度。光武帝建武七年,又进一步完善了先祖配祀之制。起初,光武帝并不十分明白先祖配祀的意义,他曾提出“汉当郊尧”,御史大夫杜林马上劝谏说:“民无愚智,思仰汉德,乐承汉祀。基业特起,不因缘尧。尧远于汉,民不晓信……郊祀高帝,诚从民望,得万国之欢心,天下福应,莫大于此。”(《后汉书·祭祀志上》注引《东观书》)刘秀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因为他是刘邦的后代,杜林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所以,郊祀的时候以汉高祖刘邦配祀,正在于向民众亮出自己的政治招牌,决非小事。刘秀心领神会,“上从之”(《后汉书·祭祀志上》)。平定蜀地之后,“乃增广郊祀,高帝配食”,增加了祭祀的牺牲,并配设了乐舞。到了中元元年(公元56)又增建了北郊,位于洛阳城北四里,形制是方坛四陛,“别祀地祇,以高皇后配”“如元始中故事”(《后汉书·祭祀志中》)。至此,东汉的郊祀制度定型,一直延续到东汉末年。

三、封禅与明堂制度

1.封禅制度

多数学者认为,“封”是指在泰山顶上建筑的坛,目的是为了接近众神所居的上天,便于向神灵禀告;“禅”是在泰山下特定的地方“除地”,以祭祀地神。如何建“坛”、“除地”,后人解说不同。孟康说:“封,崇也,助天之高也。”(《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引)应劭说:“封者,坛广十二丈,高二丈,阶三等,封于其上,示增高也……下禅梁父,祀地主,示增广。此古制也。武帝封广丈二尺,高九尺。”(《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引)唐人张守节也说:“此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此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故曰禅。”(《史记·封禅书》解题)但也有不同的说法。比如,有人认为“封”是指把皇帝的告天文书秘封起来,世人不得见:“或曰:封者,金泥银绳,或曰石泥金绳,封之印玺也。”(《史记·封禅书》正义引)“封”和“禅”这两项活动是顺序进行的,实际上是一项活动的两个阶段,故统称为“封禅”。

“封禅”的意义,是皇帝颂扬自己的功德,把功德禀告上天诸神和地神,同时也昭告世人。给神灵的,要把那些内容秘封起来,使世人不得见;昭告世人臣民的,要刻在石碑上,或下达诏书晓谕天下。这一秘一宣,正好显示出皇帝一人作为神人之际唯一使者的身份和角色。孟康说:“王者功成治定,告成功于天。”(《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引)应劭说:“刻石,纪绩也。立石三丈一尺,其辞曰:事天以礼,立身以义……”(《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引)从封禅的前提条件看,是功成治定,但什么样的世道算得上太平盛世,显然没有统一而客观的标准。《五经通义》试图把封禅制度化,认为“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禅梁父”(《史记·封禅书》张守节“正义”引)。

在中国,封禅似乎有着悠久的历史。司马迁说:“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史记·封禅书》)听他的口气,古来受命帝王必行封禅,封禅的历史,“远者千有余载,近者数百载”(《史记·封禅书》)。但究实而言,他罗列的多是些传说资料。比如,他引用《尚书·尧典》,叙述了传说中舜祭祀上帝、山川诸神的情形。而在我们看来,这并非封禅,而是类似于郊祀的活动。他又引述了春秋时期齐桓公称霸后欲封禅的故事①。葵丘会盟之后,齐桓公想封禅,管仲劝阻道:

“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虙(伏)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俈(喾)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史记·封禅书》)

总结这番话的意思,是说只有当发生了改朝换代的时候,新王朝的开国帝王才举行封禅典礼,目的在于向天下昭示“受命”。桓公虽说尊王攘夷,功勋卓著,但当时并非改朝换代,因而不宜封禅。桓公不同意,说他虽然没有得天命改朝换代,但他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听命,上古三代受命的禹、汤、文王,孰能胜此?一番劝阻无效后,管仲变换策略,称古人搞封禅,祭祀的时候需用如下祭品:鄗上的黍,北里的禾,江淮一带三脊的茅草,东海的比目鱼,西海的比翼鸟,此外还有15种不期而至的祥瑞。可现在凤凰和麒麟没有露面,嘉禾没有生出;田里却蒿藜丛生,旷野里鸱枭四奔。这样的状况,怎么能搞封禅!经过管仲一番说教,齐桓公见自己远未具备封禅的功德,只得作罢。齐桓公欲封禅的故事,如果《史记·封禅书》采编了《管子·封禅》内容的话,它的可信度是大可怀疑的。我们知道,《管子》成书于齐国的稷下学宫,其中部分内容是战国时期文人学士的说辞,不足凭信。

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踌躇满志的秦王嬴政得意于统一中华,自认为功盖千古,足资垂范万世,于是带着群臣百官一班人马浩浩荡荡开往东岳泰山。他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这样方能昭显他横扫宇内的功业,这就是封禅。当时随从的儒生博士有70余人,他们认为秦王政靠武力吞并了山东六国本来就不合乎王道精神,如今又听得他想封禅,于是他们想方设法阻挠,议论纷纷。其中有人说:“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菹秸。”(《史记·封禅书》)“蒲车”是用蒲草把车轮裹起来,以免轮子轧伤山上的草木;“菹秸”是一种生长在洼地里的植物的禾杆,用这种植物禾杆织成席,然后铺在地上,再行祭祀。自恃功高的始皇帝听得儒生们如此繁文缛节,实不耐烦,于是索性让他们退下,我行我素地做将起来。他从山南一侧到达泰山顶,然后埋立一块石碑,命人刻上他的功德,以此作为封禅的标志。石碑的碑铭是:

“皇帝临位,制作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成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史记·秦始皇本纪》)

立过功德碑后,从北路下山,禅于梁父。司马迁除了指明秦始皇在泰山顶竖立石碑外,还说“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史记·封禅书》)。秦始皇虽然可能不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行封禅的皇帝,但他是有可靠文献记录的最早行封禅大典的皇帝。

继秦始皇之后搞封禅的是汉武帝刘彻。同秦始皇一样,汉武帝好大喜功,他北击匈奴,南伐瓯越,功盖当世。当他自喜于文治武功的时候,也想起了封禅。元封元年(前110)四月,他鉴于儒生方士对封禅的礼仪解说不一,卒难实施,于是自作主张来到泰山脚下的梁父,先祭祀地神,不几日,又在泰山下的东方行封礼,封礼的仪式与郊祀太一神并无两样。修筑的封坛直径一丈二尺,高九尺,坛下埋有禀告天神的书牒。随后,汉武帝与侍中奉车子侯登上泰山,又搞了一次“封”。书牒的内容,无人知晓。转天,来到泰山下东北方的肃然山行禅礼,仪式同祭祀后土差不多。汉武帝穿着黄色的服装,旁有乐队奏乐,祭祀时用上了江淮间出产的三脊茅草,并使用了五色土,山上释放了奇异的飞禽走兽,以制造盛世祥瑞景象。据说,封禅的地方白天有白色的气雾升起,夜里闪闪发光。

从《史记》和《汉书》的记载看,汉武帝与秦始皇封禅显然有别。虽然他们都是在行封禅,但他们的封禅心理却不同。秦始皇表现出的是气吞山河、功盖千古的英雄气概,而汉武帝则表现出敬畏神灵、克谨克恭的心境。在封禅后的诏书中汉武帝说:

“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于礼乐,故用事八神。遭天地况施,著见景象,★然如有闻。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然后升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为元封元年。”(《汉书·武帝纪》)

把汉武帝的封禅诏书和秦始皇的封禅碑文比照一下,可以发现秦始皇的主要心态是自我耀功,而汉武帝的主要心态是强调受命。造成这种心理差异的主要原因与汉武帝时“君权神授”的思潮有关。正因如此,汉武帝的封禅活动不是一次性了结,而是经常性、制度化的。《史记·封禅书》说汉武帝此后“五年一修封”,而《汉书·郊祀志》说“武帝凡五修封”。

其实,西汉王朝的文人学士们早就期冀着封禅了。早在汉武帝第一次封禅的8年之前,司马相如在虚构的封禅赋中,首先回顾了封禅的历史,隐晦地抨击了秦始皇封禅,随后盛赞汉王朝的盛德道:

“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曼羡,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泝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焱逝,尔陿游原,逈阔泳末,首恶郁没,暗昧昭晰,昆虫闿怿,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余放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奇物谲诡,俶傥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进攘之道,何其爽与!”(《汉书·司马相如传》)

不仅如此,司马相如还草拟了一篇功德辞,其中道: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匪唯雨之,又润泽之;匪唯偏我,氾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之。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兮君兮,侯不迈哉。”(《汉书·司马相如传》)

由此看来,封禅是儒术兴起后的一股文化思潮和宗教思潮,它反映了人们的心理要求。汉武帝搞封禅正是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下进行的。

东汉光武帝刘秀也搞了一次规模盛大的封禅活动。汉室中兴,刘秀功德无量。所以,东汉开国的文臣武将屡次谏说刘秀举行封禅大典。起初,刘秀自己表现得十分谦虚,下诏书道:我即位三十年,百姓哀怨,不见功德,哪有封禅的资格。当初齐桓公想封禅,遭到管仲的批评。今后谁再敢妄言封禅,严惩不贷!大臣们遂无人再言封禅。此后不到两年,一天夜里光武皇帝读《河图会昌符》,书内有这样的文字:“赤刘之九,会命岱宗。不慎克用,何益于承。诚善用之,奸伪不萌。”(《后汉书·祭祀志上》)刘秀笃信谶纬符命,看到纬书中这样说,心中不免犹豫起来。这一次,刘秀主动要求大臣在纬书中寻找有关“九世封禅”的说法。所谓“九世”,是说刘秀是汉高祖刘邦的九世孙,到了这个时候应该搞封禅,上天对汉朝的复兴要予以认定。建武三十二年(公元56)二月辛卯清晨,刘秀率领朝中百官来到泰山南侧,举行了规模盛大的祭神活动,诸王、先王之后、孔子的后代褒成君都前来助祭。早饭时刻,光武帝乘辇上山,午后时分到了山顶。他换上封禅的礼服,来到封坛南面,面北而立,百官依次站在后边。刘秀登上封坛,尚书令呈上封禅的玉牒,皇帝用玺印封好。太常命人揭开坛上的石盖,尚书命人将玉牒藏入坛内,然后用石头盖上,尚书再用石印加封。然后,皇帝两次对坛叩拜,命人在坛上树立好封禅的石碑,然后下山。第三天,又到泰山下的梁阴祭地神,即所谓禅。如此,封禅全部结束。

刘秀封禅的碑文长达700字,远远超过秦始皇帝,值得我们予以特别注意。部分内容如下:

“维建武三十有二年二月,皇帝东巡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班于群神,遂觐东后……《河图赤伏符》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河图会昌符》曰:‘赤帝九世,巡省得中,治平则封,诚合帝道孔矩,则天文灵出,地祇瑞兴。帝刘之九,会命岱宗,诚善用之,奸伪不萌。赤汉德兴,九世会昌,巡岱皆当。天地扶九,崇经之常。汉大兴之,道在九世之王。封于泰山,刻石著纪,禅于梁父,退省考五。’《河图合古篇》曰:‘帝刘之秀,九名之世,帝行德,封刻政。’《河图提刘予》曰:‘九世之帝,方明圣,持衡拒,九州平,天下予。’《洛书甄曜度》曰:‘赤三德,昌九世,会修符,合帝际,勉刻封。’《孝经钩命诀》曰:‘予谁行,赤刘用帝,三建孝,九会修,专兹竭行封岱青。’河洛命后,经谶所传……王莽以舅后之家,三司鼎足冢宰之权势,依託周公、霍光辅幼归政之义,遂以篡叛,僭号自立。宗庙堕坏,社稷丧亡,不得血食,十有八年……皇天睠顾皇帝,以匹庶受命中兴,年二十八载兴兵,以次诛讨,十有余年,罪人斯得……皇帝唯慎河图、洛书正文,是月辛卯,柴,登封泰山。甲午,禅于梁阴。以承灵瑞,以为兆民,永兹一宇,垂于后昆。百寮从臣,郡守师尹,咸蒙祉福,永永无极。”(《后汉书·祭祀志上》)

概言之,刘秀的封禅碑铭强调了三点:第一,君权神授。碑铭中罗列了《河图赤伏符》、《河图会昌符》、《河图合古篇》、《河图提刘予》、《洛书甄曜度》、《孝经钩命诀》六部纬书中有关刘秀受命的内容,特别强调他统治的合理性。第二,颂刘秀功德,宣扬人心归服。碑文中不但叙述了刘秀兴兵诛伐王莽的合理性,而且强调在他的统治下人民安居乐业,诚心归服,前来助祭。助祭不仅是宗教上的顺从,而且是政治上的归服。第三,他为政诚惶诚恐,不敢怠惰,敬事明神,祈求神灵佑助永祚。可以说,刘秀封禅文比秦始皇和汉武帝封禅文都全面,充分发挥了其政治功能,堪称封禅文的典范。

2.明堂制度

明堂制度是汉代国家宗教的又一项重要内容。关于明堂制度的详细情形,如明堂的起源,明堂的形制,其用途和功能,古代文献中的记载既不明确,也不一致,并由此引起了古今学者的聚讼。大致说来,对明堂制度的探讨始自汉代,影响比较大的有蔡邕的《明堂论》,李谧《明堂制度论》,朱熹《明堂说》,惠栋《明堂大道录》,阮元《明堂论》。20世纪30年代,这一问题又引起了学者们的关注,讨论也较热烈,如王治心《明堂制度与宗教》,杨宗震《明堂通考》,顾颉刚《阮元明堂论》,近年则有孙人和《庙学明堂同地说》。从总的研究倾向和学术方法看,汉代以来的明堂说具有“层累”的色彩,受到了经学方法的影响,是一个不断融通、综合、叠加的过程,而经过不断“层累”构筑起来的明堂理论大厦果否反映汉代甚至周代的实情,却大可怀疑。这里,我们将首先对史籍中载录的汉代明堂制度作出勾画,然后对先秦文献中的相关史料作些讨论,最后对汉代以后明堂理论发展的脉络予以分析,以期对明堂制度有个大致的把握。

(1)汉代的明堂制度

  对于汉初的政治家和理论家们来说,明堂是何种构造,祭祀哪些神灵,这些已然不很清楚。当时已经很难找到明堂的实迹,人们大多是借助文献中的只言片语和传说作出想象和描述。汉武帝初年,大儒申培公的弟子赵绾和王臧向皇帝提议,“欲立古明堂以朝诸侯”(《史记·儒林列传》)。但当时太皇太后窦氏干政,她热衷黄老,不喜儒术,赵绾和王臧被治罪,明堂之议遂寖。窦太后去世之后汉武帝全面施行儒术,元封元年到泰山搞了规模盛大的封禅活动。在这次封禅过程中,他途经泰山东北方的奉高时,据说看到这里有一处古代的明堂遗址。他想在这地方模仿古制予以重建,但又不知道明堂是何等形状。有一个叫公玉带的济南人闻此消息,立即献上一幅据说是黄帝时期的明堂图。在这幅图中,明堂的形制是:中间是一座大殿重阁,但这殿没有四壁,以茅草为屋顶,有流水环绕四周。天子从西南方进入殿内,在这里拜祠上帝。汉武帝看完图立即命人在汶上按照公玉带的图样仿造,并在明堂的上座安置泰一、五帝神位,高祖的神位安置在对面。准备完毕,汉武帝“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史记·封禅书》)。两年之后,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汉武帝亲自到泰山下“祠上帝明堂”。祝官赞颂道:“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敬拜泰一。”(同上)从上述情形看,汉武帝是把明堂作为郊祀的对等活动来实施的,祭祀的主要对象是泰一神。昭帝以后西汉诸帝祀明堂的情况,文献中未见记载。

东汉立国之后,又在都城洛阳立了一处明堂。据《后汉书·祭祀志中》记载:“是年初营北郊、明堂、辟雍、灵台,未用事。”明堂只是这诸多工程之一,至于明堂座落的地点和形制,均未见说明。但可以肯定,这明堂是在洛阳,与汶上的明堂不是一回事,时间是在光武帝建武三十二年(公元56)。明堂建好后,光武帝未来得及行祭祀便去世。明帝即位后,于永平二年(公元59)正月辛未,“初祀五帝于明堂,光武帝配。五帝坐位堂上,各处其方,黄帝在未,皆如南郊之位。光武帝位在青帝之南少退,西面。牲各一犊,奏乐如南郊。”(《后汉书·祭祀志中》)由上述记载看,东汉王朝洛阳明堂的情形与西汉已有所不同。一是西汉明堂以泰一神为主,而东汉洛阳明堂以五帝为主,不见泰一;另一特点是西汉明堂以高祖配祀,而东汉明堂以光武帝配。东汉王朝强调以光武帝配,恐怕不仅仅是一种信念,应当有着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东汉初年定郊祀,以高祖配南郊,以高后配北郊,这对赢得人心固然重要。但是,这也会留下过大的空间,因为刘邦的子孙很多,刘秀及其子孙事实上也不是刘邦的嫡传。这种情形对稳定东汉政权是不利的。所以,从汉明帝起,强化刘秀配祀,意在强化东汉政权的统治,稳固刘秀子孙的地位。汉章帝元和二年(公元85)二月,东巡狩泰山,经汶上,“宗祀五帝于孝武所作汶上明堂,光武帝配,如洛阳明堂礼。癸酉,更告祀高祖、太宗、世宗、中宗、世祖、显宗于明堂,各一太牢”(《后汉书·祭祀志中》)。这一次虽是祭汶上明堂,对象却也作了较大变动,换掉泰一,而祭五帝,并且突出光武帝的地位,当然也没有忘记西汉诸帝。安帝的时候,又于延光三年(124)祀汶上明堂。

综观两汉时代的明堂制度及活动,我们可以得出如下认识:第一,明堂的祭祀对象以上帝为主(不管是泰一,还是五帝),以先帝为辅(西汉是高祖,东汉或为光武帝,或为群帝);第二,明堂典礼的政治功能是强调受命,先祖配天就是宣扬家天下的合理性;第三,明堂的形制,武帝所建汶上明堂乃仿照公玉带的明堂图,东汉洛阳明堂未见详细说明,应与汶上明堂同。第四,明堂典礼具有偶然性,是郊祀的补充。

(2)先秦两汉关于明堂的“理论”

有关明堂的提法最早出现在春秋战国成书的《逸周书》和《左传》中。《逸周书·大匡解》说:“勇如害上,则不登于明堂。”《逸周书·程寤》说:“文王乃召太子发,占之于明堂。王及太子发并拜吉梦,受商之大命于皇天上帝。”多数学者认为,《逸周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西周社会的情形,但从文辞风格看,与作为实录的《尚书》中的“周诰”截然不同,其成书应在春秋时期。在明堂中占卜,这明堂到底为何物,并不清楚。《左传》文公二年狼瞫的一段话中也引用了《大匡》中的话,说“《周志》有之:‘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此后,孟子和荀子也分别谈到了明堂。《孟子·梁惠王下》记齐宣王与孟子的对话,齐宣王问:“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孟子回答说:“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所谓“王者之堂”,是说明堂乃天子所设,本非诸侯应有。《荀子·强国》记荀况对齐国相说:“节威反(返)文……正是非,治曲直,听咸阳。顺者错(置)之,不顺者而后诛之,若是则兵不复出于塞外而令行于天下矣。若是则虽为之筑明堂于塞外而朝诸侯,殆可矣。”在这里,明堂可用来朝诸侯,自然也是天子所本有,与孟子之说大致相同。

对明堂制度作出详细描述的是《周礼》、《礼记》和《大戴礼》几部礼书。对《周礼》等礼书的性质,传统经学的观点认为是周公制礼的写照,或者说是先王遗制,但这些神话已经被打破。研究表明,《周礼》中虽然残留着周代官制遗迹,但它的总体框架结构却是大一统式的,与战国晚期社会状况相近。比如《周礼》的“国野”“乡遂”社会组织模式,并不是西周的制度,而反映了战国时期的新制度①。《礼记》中《王制》所反映的模式,即使不是成于西汉,也大致与《荀子·王制》相差无几。至于《大戴礼》,更是西汉时期的礼家之说了。下面我们看一看这几部礼书是如何构建明堂模式的。《周礼·考工记》载匠人设计国都,国都中心的建筑,夏朝称之为“世室”,商朝称之为“重屋”,周人称之为“明堂”。明堂之中有“庙门”、“闱门”、“路门”、“应门”,并说“内有九室,九嫔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由此观之,明堂是指由庙、寝构成的宫殿或王宫。《礼记》中的《月令》、《明堂位》、《乐记》、《祭义》分别论述了明堂的情况。《月令》说孟夏“天子居明堂左个”,仲夏“天子居明堂太庙”,季夏“天子居明堂右个”,不同月份天子的居处不同。《明堂位》明确地说:“大庙,天子明堂。”“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服。”同时,还说明了天子、三公、诸侯、方国国君在明堂中应处的位置,并说:“明堂也者,明诸侯之尊卑也。”《乐记》说“祀乎明堂而民知孝”,《祭义》说“祀乎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也”。礼书把明堂认定为天子太庙,并说其政治功能在于明尊卑,致孝道。这与孟、荀之说大体相同,但更详细了。《大戴礼·明堂》对明堂的形制作了细致的描述:“明堂者……凡九室,一室而有四户八牖,三十六户,七十二牖,以茅盖屋,上圆下方。明堂者,所以明诸侯尊卑。外水曰辟雍……堂高三尺,东西九筵,南北七筵,上圆下方。九室十二堂,室四户,户二牖,其宫方三百步。在近郊,近郊三十里。或以为明堂者,文王之庙也。”总而言之,越是晚期的礼书,明堂制度理论愈严密,但这理论无法落到实处,只能泛泛地说是“先王之制”。这与周公制礼作乐说、孔子作六经说一脉相承,是为现实政治而作的构想,而非先朝制度的实录。此外,《淮南子·主术训》、桓谭《新论》也对明堂作过叙述,于此不赘。

(3)东汉以后明堂理论的再发展

由上可见,在先秦两汉文献中明堂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两汉时期实施的明堂制度,明堂的形制简朴,或在汶上,或在洛阳,祭祀对象是上帝,而以先帝配祀;一种是春秋战国秦汉时期的理论,人们声称这种理论模式是先王的制度,简言之就是天子祖庙,其功能是朝诸侯、明尊卑,致孝道。上述两种情形的矛盾是显而易见的,正是这种矛盾状况引起了历代学者的关注和不断探讨。最早对明堂问题进行“理论”的是东汉晚期的蔡邕。他曾作《明堂论》,引经据典,综合归纳,试图弄清明堂真相。他说:

“明堂者,天子太庙,所以崇礼其祖,以配上帝者也。夏后氏曰世室,殷人曰重屋,周人曰明堂……朝诸侯选造士于其中,以明制度……取其宗祀之清貌,则曰清庙;取其正室之貌,则曰太庙;取其尊崇,则曰太室;取其向明,则曰明堂;取其四门之学,则曰太学;取其四面周水圆如璧,则曰辟雍。异名而同事,其实一也。”(《后汉书·祭祀志中》注引)

这一结论是此前诸说的大综合、大杂烩,把清庙、太庙、太室、明堂、太学、辟雍等同起来,这是蔡邕的“贡献”。蔡邕之说是否包括两汉,他没有明说,但我们可以肯定汉代的辟雍与明堂不是一回事。班固整理而成的《白虎通》就说:“辟雍,所以行礼乐宣德化也。”《后汉书·祭祀志中》记建武中元元年“初营北郊、明堂、辟雍、灵台”,清清楚楚明堂与辟雍也不是一回事。清人惠栋作《明堂大道录》,承袭前说且有所发扬光大,说:“明堂为天子太庙,禘祭、宗祀、朝觐、耕耤、养老、尊贤、飨射、献俘、治历、望气、告朔、行政皆行于其中,故为大教之宫。”孙星衍《古今宫室遗制考》也作如是说,不过他认为明堂仅仅用于典礼仪式,并非天子常居之所。他推断说:“明堂,盖行礼之宫,礼毕则虚其位。故宗祀则曰清庙,斋宿则曰路寝,教士则曰大学,养老则曰庠,始自东则曰东序,习射则曰泮宫。大享、献馘诸大礼皆于此宫。”阮元的《明堂论》比前贤更进一步,堪为明堂学说的集大成。它先论远古明堂之用途:

“明堂者,天子所居之初名也。是故祀上帝则于是,祭祖先则于是,朝诸侯则于是,养老尊贤教国子则于是,飨射献俘馘则于是,治天文告朔则于是,抑且天子寝食恒于是。此古之明堂也。”

其次阐述了明堂制度的产生和发展:

“黄帝尧舜氏作,宫室乃备。洎夏商周三代,文治益隆。”

最后谈了“三代”的明堂制度:

“于是天子所居,在邦畿王城之中,三门三朝,后曰路寝,四时不迁。路寝之制,准郊外明堂四方之一,乡(向)南而治,故路寝犹袭古号曰明堂。若夫祭昊天上帝则有圜丘,祭祖考则有应门内左之宗庙,朝诸侯则有朝廷,养老尊贤教国子献俘馘则有辟雍学校。其地既分,其礼愈备,故城中无明堂也。”

按照阮元的意思,远古明堂多重功能集于一体,是由于那时宫室不够发达,政务不够烦多。到了三代时期,政治文明发展了,宫殿规模宏大了,形成了三门三朝,不同的地方用于不同的典礼活动,但仍袭用了远古明堂的名称,其实城中已经没有明堂了。很显然,阮元讲述明堂的历史,是为了把先秦关于明堂的传说与战国以后庙寝格局统一起来,从而克服诸说之间的矛盾。

20世纪30年代,王治心作《明堂制度与宗教》①,重申清儒前说:“我们可以知道,古代明堂乃一切行政的中心。现在我们可以归纳做三个大纲,就是听政、施教和祭祀。”所引证据,上取礼书,下引清儒,其结论自然不出前人窠臼。近人孙人和作《庙学明堂同地说》②,结论同前,这里也就不再引述了。

综上可见,历代诸儒的明堂说是一个不断叠加不断扩充的过程,愈是后儒走得离两汉时代的明堂制度愈远。如果说上古三代有明堂的话,其与天子祖庙不过是名称的同异问题;汉代的名堂,是类似于郊祀的祭祀场所,与国家祖庙无关。先秦的名堂与汉代的名堂不是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四、皇庙制度

先秦时代社会组织的基本细胞是族,而秦汉以后社会组织的基本细胞是家;先秦时代的国家是贵族国家,而秦汉以后的国家是皇族国家。如果说贵族国家以族庙作为国家的标志,皇族国家则以皇家之庙作为国家的标志。

1.立庙制度

从秦汉王朝开始,作为国庙的皇家宗庙制度经历了一番改造和再建过程。秦是中国古代社会转型中纵跨贵族国家和皇族国家的国度,从西周孝王时非子受封为诸侯,逐渐从血缘国家发展演变为统治空前广阔领土的地缘国家。在这一转折过程中,虽然“秦”这一国号未变,国家性质却发生了巨大变化。秦国的社会转型以商鞅变法为转机,但国庙制度的转型却延迟发生在秦统一中国以后。秦始皇死后,秦二世下诏增设秦始皇庙,要群臣商议如何安置。群臣说:

“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迭)毁。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史记·秦始皇本纪》)

这段话对我们判定秦的宗庙制度转型至关重要。在朝臣们看来,秦帝国虽是原来秦诸侯国家的延续,但与原来的国家已经有了本质的不同。因而,作为国家象征的皇庙自然也就不同,不应该继续沿用过去的祖庙制度。按照他们的意见,应该把秦始皇庙作为秦帝国的始祖庙——“极庙”,由帝国疆域内的全体臣民“皆献贡职”,由此而体现皇权一统天下之义。皇庙作为国庙,应该由“天子”亲自祭祀;而“先王之庙”依照所谓“古礼”仅保留七庙,由礼官负责祠祀。这里涉及两个问题。第一,秦人为什么把祖庙分成两个体系,而把始皇庙立为“极庙”。从百官的只言片语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唯有始皇庙与秦帝国紧密相关,是秦始皇建立了统一帝国。所以,始皇庙的祭品要由全国贡纳,始皇庙是帝国的象征。那么进一步看,统一的秦帝国与此前地处西陲的作为诸侯的秦国,从表面上看似无不同,但如果我们把商鞅变法作为一个延续的过程看,统一帝国的建立可以看作是这一变革的继续,是旧的贵族国家在形式上的彻底终结。虽然早在公元前四世纪中期商鞅变法已经开始,但当时的变法主要涉及经济、政治制度。由旧的贵族国家过渡到一个新型国家,是一种体制或系统的转换,而宗庙制度所处的位置是系统的末端,是所谓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新型的国家完全创立后,为新国家服务的新的信仰体系才提到议事日程上来。所以,秦帝国的宗庙制度改革不过是汉代董仲舒建立政治新宗教的先声。第二,秦王朝的大臣们声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但秦国祖庙制度的现实却是“先王庙或在西雍,或在咸阳”,事实上在秦国并不存在所谓“七庙”制度或“毁庙”制度,否则,就不会现在来搞“襄公已下轶毁”了。在这里,理想中的古制与自古延存下来的实实在在的古制有巨大矛盾,不相容,这是为什么?我以为,托古改制是中国古代改革的一个基本特征,从西周穆王改刑法,经管仲、子产变法,到西汉末年的王莽改制,大多是这样。王莽的托古改制早已被人们识破,而类似于秦帝国改庙制却不易被人们看穿。其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阻碍我们视野的主要是《礼记》、《周礼》等文献。《周礼》的问题早已引起学界的关注,对该书的评价也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而对《礼记·王制》的部分内容,一些学者却始终信而不疑。我相信,只要我们努力从第一手资料出发,而不是从托古主义出发,先秦的宗庙制度终会真相大白。总之,秦帝国的庙制有两种体系,这是诸侯秦国和秦帝国两种国家形态在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的反映。

秦命短祚,二世而亡。作为第一个封建大帝国的秦王朝未能彻底解决皇庙制度问题,使得随后而立的汉帝国同样面临着建庙立制的基本任务。汉代宗庙制度从初创到发展,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高祖到宣帝,这是一个因循立庙过程;第二阶段是元帝至西汉末,这是改制调整期;第三阶段是东汉,是巩固稳定期。

汉高祖刘邦建立汉帝国以后,随即在帝国建立了祖庙。据《汉书·韦贤传》记载,高祖曾下令诸侯王国立太上皇——刘邦之父的宗庙,使刘家子弟皆得祭祖。可以想见,刘邦当时在首都长安也应该建立了太上皇庙。刘邦的这一做法似乎成了惯例,惠帝时期在首都立了刘邦之庙——高庙之后,“令郡、诸侯王立高庙”(《汉书·惠帝纪》)。与此同时,“尊高庙为太祖庙”(《汉书·韦贤传》),确立了皇庙制度。汉景帝时,又增立了太宗庙。景帝即位初,认为他的父亲孝文帝治天下,除肉刑,赐长老,收恤孤独,以遂群生,是亘古少有的文德帝王,在先皇庙群中应占有突出的地位,特别是在祭祀的时候应增加《昭德》之舞。大臣们经过讨论,最后由丞相申屠嘉上疏道:

“世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帝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所献祖、宗之庙。”(《汉书·景帝纪》)

立太宗之庙本是景帝的主意,哪有不准之理,遂付诸实行。在这里,虽然首都和各郡国都立了皇庙,但诸侯王负有“侍祠”天子所祭皇庙的义务,并非互不相干各行其事。汉宣帝也是一位好事之君,他即位的第二年(前72)仿效景帝尊文帝故事,要尊他的曾祖孝武帝庙为世宗庙。他提出的理由是,武帝北征匈奴,南平氐羌、两越,东定朝鲜,百夷率服,封太山,立明堂,符瑞并应,功盖千古。他要求群臣议武帝庙的地位。群臣承旨,皆言当立世宗庙。唯有一个耿介的夏侯胜提出异议,斥责武帝“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亡度,天下虚耗”,这样的皇帝怎能成为世世所宗!当然,夏侯胜无法改变皇帝的意志,反而招来“毁先帝,不道”(《汉书·夏侯胜传》)的罪名。同年六月庚午,“尊孝武庙为世宗庙,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天子世世献。武帝巡狩所幸之郡国皆立庙”(《汉书·宣帝纪》)。

汉元帝是西汉第八位皇帝,依照《礼记·王制》的模式,汉代的立庙之数将要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削藩政策的实施,也使得当时的人们重新考虑皇庙置于郡国是否妥当。元帝好儒,儒者好古。第一个提出庙制问题的是贡禹。据《汉书·韦贤传》,贡禹奏言:

“古者,天子七庙。今孝惠、孝景庙皆亲尽,宜毁。及郡国庙不应古礼,宜正定”。

按照贡禹的算法,他是把宣帝生父史皇孙、祖父戾太子庙包括在内的,否则,实际在位皇帝之庙只有七庙,不是九庙。元帝非常赞赏贡禹的意见,但未及实施而贡禹卒。到了永光四年(前40),元帝下诏:

“往者,天下初定,远方未宾,因尝所亲以立宗庙……令疏远卑贱共承尊祀,殆非皇天祖宗之意,朕甚惧焉。”(《汉书·韦贤传》)

诏下,群儒蜂起响应,称:

“立庙京师之居,躬亲承事,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助祭,尊亲之大义,五帝三王所共,不易之道也……《春秋》之义,父不祭于支庶之宅,君不祭于臣仆之家,王不祭于下土诸侯。臣等愚以为宗庙在郡国宜无修,臣请勿复修。”(《汉书·韦贤传》)

这年冬十月乙丑,“罢祖宗庙在郡国者”(《汉书·元帝纪》),第一次中止郡国立皇庙。大约过了一个月,元帝又下诏毁亲尽之祖庙:

“盖闻明王制礼,立亲庙四,祖宗之庙万世不毁。”(《汉书·元帝纪》)

在廷议过程中,大臣们分成四派:一种意见认为,太祖庙万世不毁,再保留宣帝、悼皇考(宣帝生父)、昭帝、武帝四庙,应毁掉太上皇、惠帝、文帝、景帝四庙。这似乎是五庙说。第二种意见认为,文帝之庙不宜毁。第三种意见认为,武帝之庙不宜毁。第四种意见认为,悼皇考庙不在昭穆序列,宜毁。大臣们久议难决,拖延了近一年,元帝下诏议决,丞相韦玄成等人奏:

“今高皇帝为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景皇帝为昭,孝武皇帝为穆,孝昭皇帝与孝宣皇帝俱为昭,皇考庙亲未尽。太上、孝惠庙皆亲尽,宜毁。”(《汉书·韦贤传》)

自此,西汉第一次实施了七庙制度和毁庙制度。毁庙是庙主迁于太祖庙中,原庙不再修缮。永光改制一年多,元帝久病不愈,且梦见先祖谴责他罢郡国庙。皇弟楚孝王也同梦。此后,元帝连病数年,以致他认为这是祖先对他的惩罚,惶恐之下恢复了旧制。第一次庙制改革仅行数年便夭折了。成帝即位后,匡衡奏请重新恢复七庙制度,得到皇帝批准。然而,成帝亦因无继嗣之故,不久再次恢复旧制。哀帝即位后,自然又碰到庙制难题。以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为代表的一派认为,应继续执行永光改制的规定,孝武皇帝亲尽,庙宜毁。以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为代表的另一派认为,武帝功盖前人,不宜毁庙;不仅如此,刘歆还声称“圣人于其祖,出于情矣,礼无所不顺,故无毁庙”(《汉书·韦贤传》),从根本上否定毁庙之制。汉平帝元始年间,大司马王莽上书,认为悼皇考庙本不当立,孝文太后南陵、孝昭太后云陵园应罢为县。后遂施行。总之,自元帝以后至西汉末,围绕庙制改革一波三折,群儒相争,依违两难。造成此种现状的原因,班彪认为是“礼文缺微,古今异制,各为一家,未易可偏定也”(《汉书·韦贤传》)。

刘秀政权继兴于王莽新朝之后。这个政权具有特殊的两面性:一方面刘秀“平乱除暴”建天下,具有新兴国家的色彩;另一方面刘秀出自景帝,是西汉高祖的后代,可说是汉家天下的延续。为了名正言顺地统治天下,刘秀建国的第二年(公元26)就“立高庙于洛阳”(《后汉书·祭祀志》),奉高帝为太祖,文帝为太宗,武帝为世宗,依时祭祀,其余诸帝也奉祀如故。与此同时,刘秀又立其父、祖之庙。到建武十九年(公元43),战事逐渐平息,祖庙问题又提到日程上来。五官中郎将张纯、太仆朱浮上奏:

“陛下兴于匹庶,荡涤天下,诛锄暴乱……虽实同创革,而名为中兴。宜奉先帝,恭承祭祀者也。”(《后汉书·张纯传》)

大司徒等人提议:

“宜奉所代,立平帝、哀帝、成帝、元帝庙,代今亲庙。”(《后汉书·祭祀志下》)

汉光武帝参照群臣意见,最后裁定在洛阳太庙合祭高祖、文帝、武帝、宣帝、元帝,在长安太庙合祭高祖、成帝、哀帝、平帝,光武帝的生父南顿君等四祖迁入陵园,由所在郡县负责祭祀。建武二十六年又决定依制将惠、景、昭三帝庙主移入太庙行“殷祭”。光武帝死后,建世祖庙。东汉的第二位皇帝明帝临终遗诏,他死后不另立庙,“藏主于世祖庙”(《后汉书·祭祀志下》)。“后帝承尊,皆藏主于世祖庙。”(《后汉书·祭祀志下》)汉灵帝时,“京都四时所祭高庙五主,世祖庙七主,少帝三陵,追尊后三陵,凡牲用十八太牢”(《后汉书·祭祀志下》)。要之,东汉实际推行的是人们称之为“祫”的合祭制度,除设高祖、世祖两皇祖庙外,别不立庙。因此,东汉时并无立庙、毁庙之争。

2.皇庙的政治意义

秦汉以后皇庙的政治地位和意义,同商周时期的族庙相比,由于社会组织和政治环境的变化,已经有所降低。从根本上说,它虽具受天有命的色彩,但膺受天命这一点在郊祀、封禅和明堂活动中更突出。所以,它的功能更多地体现在皇家内部,体现在皇家内部由谁来主祭,从而由谁来秉持国家政权上。通过对秦汉政治生活的考察,我们可以看出,皇庙的政治意义主要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第一,皇庙是国家的象征。汉代的皇帝大多即位后拜谒皇祖庙,这种现象始见于文帝,昭帝以后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礼仪,一直延续到西汉末年。东汉前期较少见,而到了安帝以后又循例为之。东汉国都内皇庙有两处:一处是高庙,一处是世祖庙。通常的程序是,第一天“谒高庙”,第二天“谒世祖庙”(或称“光武庙”)。从文献显示的情形看,皇后受封之后也应该拜祖。汉灵帝何皇后,光和三年(180)册立。“太后新立,当谒二祖庙”(《后汉书·皇后纪》)。然而由于种种原因未能拜祖,这成为一个例外事件被记录下来,而通常的情况则没有记录。除了国都洛阳外,长安还有高庙和皇帝陵,也是皇帝时常拜谒的对象。此类事最早见于建武六年(公元30):“夏四月丙子,幸长安,始谒高庙,遂有事十一陵。”(《后汉书·光武帝纪》)“十一陵”是西汉共11位皇帝的陵墓。此后,遂成惯例,史不绝书,明帝、章帝、和帝、安帝、顺帝等行之而不辍。汉家皇帝之所以对拜祭祖宗津津乐道,除去特定的信仰心理外,还在于它是安邦治民的一种手段。汉元帝就曾透露说,“立宗庙”是“建威、销萌、一民之至权”(《汉书·韦贤传》),“至权”是说它有很强的政治功能,这是由当时特定的信念决定的。

第二,在皇家内部,奉皇庙守祭祀就是治国家当皇帝,守祭祀是当皇帝的前提。惠帝死后,曾一度立少帝,少帝因不满吕氏,被吕后废黜。吕后称:“不能继嗣奉宗庙守祭祀,不可属天下。”(《汉书·高后纪》)同理,能守祭祀的人必须是开国皇帝的子孙后代,子孙祭祖天经地义,这就决定了异姓不能成为皇权的合法继承人和皇帝。吕氏家族被翦除之后,大臣们迎立代王刘恒为皇帝,理由之一是“大王高皇帝子,宜为嗣”。而刘恒则回答说:“奉高帝宗庙,重事也。”(《汉书·文帝纪》)由于皇庙与皇权的特殊关系,皇庙成了一块特殊的领地,任何人不得侵犯,这是一项严格的禁令。汉景帝中元二年(148)三月,“临江王(刘)荣坐侵太宗庙地,徵诣中尉,自杀”(《汉书·景帝纪》)。虽然我们不知道他是如何“侵”的,但这处罚确极严厉。一般说,在中国封建主义时代,皇庙的这一特征是相同的,历朝历代大抵如此。唐朝末年的黄巢之乱,唐僖宗逃到成都府。当时就有大臣提出:“王者巡狩,以迁庙主行。如无迁庙之主,则祝奉币帛皮圭告于祖祢,遂奉以出,载于斋车,每舍奠焉。今非巡狩,是失守宗庙。”(《旧唐书·礼仪志五》)同理,僖宗还都之后,按照礼典应“先谒太庙”(《旧唐书·礼仪志五》),表明只有皇帝才能够守宗庙。

第三,皇庙也是重要的政治场所之一。某些重要的典礼仍须在皇庙中进行。元狩六年(前117)四月乙巳,汉武帝“庙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初作诰”(《汉书·武帝纪》),“庙立”就是在庙中册命。汉代的皇帝有时外出巡行,回都之后要告庙。元和二年(公元85)汉章帝巡行还都后,“庚申,假于祖祢,告祠高庙”(《后汉书·章帝纪》)。这不过是商周制度的遗风罢了。

① H. J. Wechsler, Offering of Jade and Silk.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5, P22.

② 据《后汉书》(中华书局)“校点说明”:“现在《后汉书》里的《律历》、《礼仪》、《祭祀》、《天文》、《五行》、《郡国》、《百官》、《舆服》八篇,是后人(刘昭)从司马彪《续汉书》里取出来补进去的。”

③ 《礼记·月令》“正义”引郑康成《三礼目录》说:“《月令》本《吕氏春秋·十二纪》之首章也。”唐人陆德明《月令释文》也说:“此(《月令》)是《吕氏春秋·十二纪》之首,后人删合为此。”

④ 《吕氏春秋校释》,学林出版社,1984年,第3页。

⑤ 同上。

① 《史记·封禅书》记文帝十三年,《汉书·郊祀志上》记为十四年,今从《史记》。

① 《汉书·郊祀志下》颜师古注:“衡,匡衡;谭,张谭。"但《汉书·匡衡传》记成帝初年御史大夫为“甄谭”,注引刘奉世曰:“甄,当作张。”

① 《后汉书·祭祀上》注引《黄图》载元始改制更详,可参看。

① 《管子》书中有《封禅》一篇,今已佚,仅存篇名。有学者认为,《史记·封禅书》中保留了《管子·封禅》的部分佚文。

① 参见拙作:《周礼国野、乡遂组织模式探原》,《史学月刊》1998年第3期。

① 《协大学术》1930年第1期;又见《中国宗教思想史大纲》第二章,上海三联书店,1988年影印。

② 孙人和《左宦漫录》,《文史》第二辑,中华书局,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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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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