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詠明
我与李申先生就其《中国儒教史》在“孔子2000”(www.confucius2000.com)网上展开论战。论战期间,《学术界》2001年第六期意外地发表了我的文章。之后,李申先生紧接着在《学术界》2002年第一期发表了《什么是豆腐渣?什么是学风败坏?——评学术研究的豆腐渣工程》(《什》文)对我反驳,并命令《学术界》要“自律”,不能发表我的文章。
李申先生却手眼通天,他一面封杀我,另一面又很快在《孔子研究》2002年第二期发表《孟子以及儒家的事天说——评学术研究的豆腐渣工程》(《孟》文);网上又见到《孔子研究》2002年第3期目录预告,上面赫然载有李申先生的《何谓天?何谓苍天?——对陈詠明〈学术研究的豆腐渣工程〉的回应之二》。
《孔子研究》允许李申像在自家的刊物一样连续发表攻击文章,却使用“话语霸权”压制对方的声音,表现出当今许多学术刊物的“人文”景观。然而学术公心何在?
我认为最不公道的地方在于:李申先生的《什》和《孟》文中,除了针对《学术界》上刊载我的文章内容之外,还说了许多网上论战的内容。但李申只讲他一面的理,不讲我的应对。这就好象两个人参加考试,试罢任由一方把考卷拿回去重作,然后再来评分。又好象一场辩论会,本有很强的即时性和临场发挥性,但论罢又举行第二场,只许一方发言,而断章取义地播放另一方上次的录音。
这样做有意思而且好意思吗?
虽然李申与《孔子研究》“强强联手”,摆出不依不饶,招惹不得的架势。但仍是故伎重演,避开自己所作《中国儒教史》本身,单挑出一些脱离文本而成为无意义的浮词,煞有介事、长篇大论地对其解释,并攻击对手。其实是一种混淆视听、转移人们注意力的的战术。如此岂能遮掩天下人耳目?
而且李申在《孔子研究》发表的《孟子以及儒家的事天说》这篇文章,同样违反基本治学规范,曲解文义,游辞比附,厚诬古人。
今举一例。李申在文中用很长的篇幅,引陆象山语为证,作为重点证明“事天”就是“事奉上帝”。
但是连文章都没读懂,就加以乖谬错乱的解释,实乃斯文扫地。
《孟》文引陆九渊《天地之性人为贵论》中的一段文字,其中有“……‘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举所以事天地者,而必之于事父母之间……”等语。李申先生摘其中“事父孝,故事天明”句,说就是指“事奉上帝”而言。然后又是谈《孝经》又是引注疏,甚至连《孝经纬》、《注疏序》都搜罗到了。虽比著《中国儒教史》时有进步,但解释之荒唐,仍无以复加。
首先是“事父孝,故事天明”和“事母孝,故事地察”这两句,是互文见义,不能分别而言。父母、天地、明察是相互联系的。言父亦母,言天亦地,言明亦察,互见为义也。不用去查书,从常识而论,即如李申先生所说:“一个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者就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李申自己所引的注、疏到陆象山都说“事天地”,而不分开单说,也可证之。但李申先生却明确把它们分开议论,再加以发挥。他在文中杜撰说:
儒教国家把“以孝治天下”推广到什么程度,“事父孝,事天明”的格言也就会流传到哪里。
这个李申先生自己编造的所谓“格言”,欺人太甚!我断定绝没有这样的格言,它其实只是个没有读懂古文的笑话。
按李申先生这种说法,事天可以不事地,孝父可以不孝母,明而不察,岂是《孝经》本意!
其次,是陆象山虽在这篇文章中引《孝经》语,但谁都知道,这位老夫子主张只要读经就可以了,最反对儒生读传注。李申先生偏在他这里卖弄注疏,还旁徵博引的,不是自讨没趣吗?
再次,是李申先生也根本没读懂陆九渊的文章。其实象山在这里引《孝经》语之本意,还是要发挥他自己的“发明本心”、“向内用功夫”的说教。在李申先生引文中,有这样一段话:“诚以吾一性之外无余理,能尽其性者,虽欲自异于天地,有不可得也。”这才是这篇文章的“文眼”。李申先生都把它引出来了,惜当作过眼云烟。据此考象山所说“事天地”句的本意,是说要想洞彻天地万物之幽微至理,只要发明自己孝敬父母那样的本心就可以了。
由此而论,虽欲自异于天地而不可得,故欲侍奉于上帝也不可能。
李申先生在此段结束后发表宏论说:
也就是说,在中国古代,不仅是儒者,而且还有儒者之外的广大人群,都知道事天就是事奉上帝,而没有第二解的。
释文立论如此荒唐,斯文扫地净尽矣!李申不承认他的著作有硬伤,我现在也觉得说“硬伤”是不准确的。此不是硬伤,伤如之何?
在《孟》文中,李申先生的其他错误也所在皆有,容后再议。李申先生的学识就不论了。我只是疑惑,《孔子研究》作为一个国家级的学术刊物,编辑也如此没有眼力么?像“互文”这种常识,是一个学习传统文化专业的大学生也应掌握的知识。听说《孔子研究》是某基金会所办刊物。虽然贵刊以金为基,以会为研,但毕竟冠以孔子之名,当不忘先师“直道而行”之教,爱惜羽毛,勿徇偏曲。
既然李申先生这样糟糕的文章都能在《孔子研究》上作为重点连载发表,我强烈要求贵刊在下期发表我的应答文章,并考虑刊载“孔子2000”(www.confucius2000.com)网上的许多对《中国儒教史》进行批评的、被李申先生斥为“无名之辈”所作的高质量文章。
附文(摘自李申《孟子以及儒家的事天说——评学术研究的豆腐渣工程》,《孔子研究》2002年第二期第53页。)
陆九渊还写了一篇《天地之性人为贵论》的程文,其中说道:
孟子言“知天”,必曰“知其性,则知天矣”;言“事天”,必曰“养其性,所以事天也。”《中庸》言“赞天地之化育”,而必本之“能尽其性”……。诚以吾一性之外无余理,能尽其性者,虽欲自异于天地,有不可得也。自夫子告曾子以孝曰:“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举所以事天地者,而必之于事父母之间。……
这就是说,陆九渊也是把孟子的“事天”,看作事父母一样。所以,天就是上帝,而事,就是事奉。只有事奉的方式,就是养性。而且,这里事天地的,不仅仅是王者,而且是每一个人,至少是儒者。
陆九渊提到的“事父孝,故事天明……”语,出自《孝经·应感章》。此语完了,就是弟子问程颐的“天地明察,神明彰矣。”这些话,是用不着注释,一个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者就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不过,我们还是援引一下注释吧。署名唐玄宗的注道:
事天地能明察,则神感至诚而降福佑,故曰彰也。
宋初儒者邢昺的疏道:
又明王之事天地既能明察,必致福应,则神明之功彰见。
《孝经》据说是孔子向曾参讲授孝道的记录,在儒经中居于特殊重要的地位。据说孔子曾经说过:“欲观我褒贬诸侯之志,在《春秋》;崇人伦之行,在《孝经》。”(《孝经纬》)这话曾在汉代儒者中广泛流传,又被邢昺写入了他的《孝经注疏序》。《孝经》虽然不在五经或六经之数,但它的重要和流传之广,则往往是五经或六经所不能比。因为五经虽重要,但能读懂、能记住的人不多。它们文字多,又难懂。而《孝经》在汉代,是每一个宫廷卫士都要读的。此后的流传程度,也不亚于汉代。可以说,儒教国家把“以孝治天下”推广到什么程度,“事父孝,事天明”的格言也就会流传到哪里。也就是说,在中国古代,不仅是儒者,而且还有儒者之外的广大人群,都知道事天就是事奉上帝,而没有第二解的。
作者注:此稿求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