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月亮 著
8.五旬三上九华山
正德十五年正月,阳明想去面君。既想为自己剖白,更想劝皇上返回大内,皇上可以不爱他,他不能不爱皇帝。他怕皇帝在外遇刺,也怕京城内发生政变。因为事情既出就有一必有二,而且根据他特有的敏感,大明朝是非要发生问题不可了。
但是,这回是在家赋闲的前大学士扬一清把他阻止在芜湖,不准他晋见。皇帝南巡在杨家住过之后,杨就随着皇帝一起活动。阳明这样的地方大员到了阁臣面前又什么也不是了。因为阁臣可以假传圣旨。
舆论自然多为阳明报不平,但舆论如果对掌权的人没有利用价值,舆论便一钱不值。尤其是当素称正直的人与本来就邪恶的人连起手来对付高超的人时,高超的人便无法招架了。杨一清的能力和品质都是官僚队伍中的上乘人物,但他怕阳明取代他的位置,也不欣赏阳明的风格,当他也参与到排挤阳明的大合唱中时,阳明取得的举世闻名的大功,便被“瓦盆”盖起来了,而且一盖就是六年。而且不仅是个盖住的问题,还要把他打成个叛党,如果可能的话。
皇帝继续在南京潇洒,阳明则悬着、吊着,品尝效忠皇上的罪过,还是怕皇上有个三长两短,终日忧心忡忡,还在想办法感动皇上早日回京。向皇上进言,皇上看不到。跟皇上谈谈,见不着。他内心里的痛苦又不能逢人说项。他真觉得人与人之间如若没有了良知,便还不如狗。那些得尽了权力便宜的人怎么个个人情似鬼?反而不如野人容易接受圣贤的道理。
他无可奈何,一气之下,上了九华山。
“五旬三过九华山,一度晴寒一度雨。”他第一次游九华山是在弘治十五年壬戌,现存诗《弘治壬戌尝游九华值时阴雾竟无所睹至是正德庚辰复往游之……》同时说明了他两次上九华的时间,第二次是正德十五年庚辰,另现有他的《赠周经偈》,此偈原刻在东崖禅寺的岩壁上,现在寺毁刻石尚存,偈文《全书》未载,不妨抄出:“不向少林面壁,却来九华看山。锡杖打翻龙虎,只履踏破羼岩。这个泼皮和尚,如何容在世间。呵呵!会得时与你一棒,会不得,且放在黑漆筒里偷闲。正德庚辰三月八日,阳明山人王守仁书。”不难看出他玩禅宗那一套是多麽娴熟,落款居然是山人。这第三次便是正德十六年辛巳。
说不得情愿不情愿,说不得是被迫还是自愿,既是率性而行又有苦说不出。说情愿,他更情愿见皇帝。说不情愿,他又是冒着违反纪律的危险,故意上来的。他是赌气,是软抗议。他不会象后来的海瑞那样抬着棺材去见皇帝的。
他性本爱山水,常说“生平山水是课程”,与山水亲融是他的内心生活。这次,不管前提怎样,他一旦重返大自然,便又恢复了早期经验中养成的“道家”调门的生命意识,他真后悔误入歧途--当什么鸟官!尽管前不久,他听说湛甘泉等几个人在闭关修道,还说他们在浪费大好时光,是嫌他们不出来做名垂青史的功业。现在,他受了捉弄,又后悔自己步入了昏浊狭隘的仕途。--这种变化显得这个人很单纯。而且他居然明确的说:“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这个人不矫情,实话实说。
这次上九华山留诗很多,但总觉得他事实上是没找到感觉,几乎没有显示他境界的篇章。他毕竟心不静。一些拐弯抹角的牢骚,既显得无聊又显得可怜。这个报国无门的“豪杰”除了一再表示“初心终不负灵均「屈原」”外,就是大喊“平生忠赤有天知,便欲欺人肯自欺?”对着九华山说这些,过去是不好意思的,现在心头的郁结实在难平了,大自然拯救不了他了,也安慰不了他那么多念头了。
唯一能体现他一点高度的是《江上望九华不见》,情绪主线还像个心学家的样儿,因为他没望见九华,与他的此刻的生命情景吻合了,经一番“精神胜利”的鼓捣,有了“驾风骑气揽八极,视此琐屑成浮沤”的超越气派。美感从摆脱压抑中来。快感,有时就是美感。
“逢山未惬意,落日更移船。”尽管“世途浊隘不可居”,但,他还是得回来,还不如挪拉走得远。
此番上山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艺术呢?大约是,又未必全是。据《年谱》所说,他此举是为了向皇上和抢功的人证明他不是要造反的人,只是个学道之人。还说,皇帝派人来暗中监视他,见他“每日宴坐草庵中”,才对他放了心。这种说法有点过于政治化的玄。他赌气上山,气平了就下来了,要有上述效果,也是意外的收获。他固然不会造反,但脱职上山也是王法不容的,要不然,他何必九上请假条,自己跑回去不就得了?他死前,等不到圣旨,提前往家里走了几天,还要处分他呢。
但这次这样上山,他有理。他等着皇上来怪罪呢,
那样就可以彻底理论一番了,即使不能彻底地解决问题,也可以将心迹向皇上剖白了。他无权,有理也白搭。九华山哪样都好,就是没有政治舞台,阳明生命中更强的指向是政治,他有隐逸气,但无隐逸心,他还得去安顿江西百姓呢。
他在九华山上住过的地方都成了“文物”,别的地方不必说了,
化城寺是九华山的开山寺,其西在嘉靖初年由青原县令祝增按老师的意图建成了阳明书院,入清后改为阳明祠,祠前有“高山仰止”石牌坊。祠与牌坊均毁于文革时期。止存一阳明石刻像,高70公分,宽三十五公分,像为便服方巾,端坐太师椅上。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