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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大传
第十一回 致良知

 

周月亮 著

1.口含天宪

正德十五年,他胡须到脐终于结了“圣胎”:前面所有的正反经验都成了说出这句话的准备。像历经风尘的中年妇女终于找到了她可以全心全意地去爱的人,深情的说:我以前每走一步都是在走向你。也像招集十里八乡的人来开大会,陆陆续续地好不容易到齐了,乡长只有一句话:交公粮。王阳明历经百转千难、一口说尽的这句话就是:致良知!

他后来多次激动地描述他一口道尽这千古圣学之秘的心情:“吾良知二字,自龙场以后,便已不出此意,只是点此二字不出,与学者言,费却多少辞说,今幸见此意,一语之下,洞见全体,真是痛快!”「钱德洪《刻文录序说》」——也就是说,自龙场时这“良知”二字已在他胸口盘桓了,他当时悟道时,就已悟及于此,只是还差一点,就为了这一点,他先是说“心即理”,后又讲“诚意”,讲“克己省察”“收放心”,讲“知行合一”。大方向、基本路线是一致的,但都不如“致良知”一语之下洞见全体,既包含了本体又包含了方法,又简易精一。就像马克思好不容易发现了唯物主义原理一样,王阳明这唯心主义的原理也来之不易,他说:“某之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非是容易见得到此。”三字二十年得,一吟老泪流。

最早的记载他口说良知的时刻是这年[1520年]大约初夏之际,在赣州。记载在《传习录》下中「《年谱》说是在次年」:陈九川“庚辰「即今年」往虔「即赣州」再见先生,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先生曰: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此间有个诀窍。「陈」曰:请问如何?「王」曰:只是致知。曰:如何致?曰:尔那一点良知,正是尔自家底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去做,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若不靠这些真机,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初犹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细看,无些子欠缺。”

这个良知就是“天理良心”——还是用王解王,接着上面的话是:“在虔,「陈」与于中、谦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顾于中说曰:‘尔胸中原是圣人。’于中起不敢当。先生曰:‘此是尔自家的,如何要推?’于中又曰:‘不敢’。先生曰:‘众人皆有之,况在于中,却何故谦起来?谦亦不得。’于中乃笑受。「王」又论:‘良知在人,随你如何不能泯灭,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唤他做贼,他还忸怩。’于中曰:‘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内,自不会失;如云蔽日,日何尝失了!’先生曰:‘于中如此聪明,他人见不及此。’”——于中用良心解释良知获王的赞同。而这个良心是既在每个人心中又是先验的不以个体的人为转移的天理。

因此,它才是检验真理的标准——阳明接着说:“这些子看得透彻,随他千言万语,是非诚伪,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便非。如佛家说的心印相似,真是个试金石、指南针。”

再抄一则:“先生曰:‘人若知这良知诀窍,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都自消融。真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同上」

但这“一觉”是不允许自封、口说的。单凭聪明悟到此与做功夫做到此,实际上有天壤之别。用阳明的话说:“颖悟所及,恐非实际”,用他的术语说则是,不能行的知不是真知。包含的理论问题是:本体境界必须靠实功夫才能达到,是个本体论与工夫论必须合一的问题。相当于后来我们常说世界观与方法论的统一。不实地做功便手举这个“指南针”,还是个“两张皮”,用天理良心吓别人,若有可能还会我的人欲便是良知,你的良知也是人欲。中国这种道德巨人太多了,阳明的良知学说本是要对治这个痼疾的,最终还是被这个痼疾给利用了去。 阳明为防止这种演变,总是让人从灵魂深处去“炼”良知来。像他真格过竹子,

没有谁下过那种死力气一样,这“致良知”是他用大半生的性命提取出来的口诀、心法,绝不是有口无心者皆可耍弄的套话、口号。若过虑掉其生命证验的信息、遗弃掉其中的生存智慧,只是掉书袋地来比证便是在“参死句”。若是白拣过来贪便宜地说现成话便是在“玩光景”。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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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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