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月亮 著
4.兵声寒带暮江雄
八寨、断藤峡的武装力量不是当地的土司的合法军队,而是标准的土匪,而且有了百余年的历史。聚众数万,南通交趾境外诸夷,西接云、贵,东北与府江、古田的瑶族回还联接,联绵两千余里,流劫出没,危害极大,常常垄断水陆交通,无论是大明的官军,还是当地的土目都想铲除他们。但就是不能成功。也因为大明朝把精力、兵力集中用于防御西边和北边的游牧民族,曾几次派兵进剿,但大军不可久住,孤军不敢追险。大军一到,他们便敌进我退,隐居山林峡谷。官军勉强招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大军一走,他们又啸聚而出,比先前更加嚣张。
断藤峡,本叫大藤峡。是夹浔江、及其南端的府江的两岸连山最高、最险恶的地方,登藤峡顶,数百里皆历历目前。而其山是夹江峻岭,山寨临江壁立,上山路径仅一线,又须历千盘,其险不亚于蜀之鸟道、蚕丛。一夫荷戟,千夫难上。山上毒瘴恶雾,非人能堪。山上出产的植物可以供应他们最低水准的生活,靠在山下围困治不住他们。他们的武器又是长弓劲弩,还在箭头上淬毒抹药,中箭就立即死亡。明天顺年间,都御使韩雍曾领兵二十万进剿断藤峡,撤兵无何,他们便攻陷浔州,据城大乱。流官土官交错难治,教化的办法也不灵验,用食盐等东西引诱他们,借贸易通商开化他们,他们则抢了东西就跑。用阳明的话说,“他们窃发无时,凶恶成性,不可改化。”--他们的良知彻底被尘欲遮蔽了,只有用肉体消灭的办法了。
打他们对于阳明来说,关键是下打的决心。他平了田州之乱后,两江父老遮道控诉断藤峡、八寨猾贼淫杀祸害的猖乱罪状。他觉得不剿灭他们,对不起两江父老。他一旦这个决心下定,便简易如扫尘埃一般。此次,无论是剿是抚都有一个突出的特点:简易,轻松,给人易如翻掌、囊中取物的感觉。
还是虚虚实实,能而示之不能,取而示之不取。先麻痹然后出其不意。嘉靖七年二月,他平定了思田之后,峡匪以为必来征讨,都窜入深险之地。久不见动静,便又出来。又见阳明住跸南宁,遣散军队,兴建学校,他们便真正松弛下来。
阳明让湖南兵和在武靖州待命的土兵分道而进。进剿的官军偃旗息鼓,悄悄的进山,一军突击,四面夹攻,如迅雷不及掩耳。峡匪溃败,退保仙女大山,据险顽抗。官军攀木缘崖仰攻之,连破数巢。峡贼们败奔断藤峡。官军乘胜追击,峡贼沿大藤横渡,溺死者六百,死伤累累,被俘的更多。
官军在山上大搜捕,把大小山洞搜了个遍。最后收兵回浔州。其他各山洞也被清扫,什么牛肠、六寺等山寨都被扫荡,史称:“断藤之贼略尽”。
用当时人的话说,八寨乃百六十年所不能诛之剧贼,是粤南诸贼的渊薮,八寨不平,两广无安枕之期。阳明未请示朝廷,在派兵进剿断藤峡的同时,派林富、张佑监督着卢苏、王受的五千田州土兵,他们愿意立功,表现优异。夜间偷袭,突破石门天险时,这些剧匪才发觉大军来到。看来所谓剧匪的军事水平是相当幼稚的,只是以往官军或怕死或比他们更幼稚而已。成化年间最辉煌的一次是土官集合狼兵深入巢穴,结果斩获二百,就算象样的战功了。这次,剧匪失去天险,心虚气夺,且战且走,毕竟是惯匪,将近中午时,他们纠集二千余人反击,没想到这次的官军来真格儿的,奋力冲杀,他们大败输亏,奔入重险。
官军招募敢死队,夜间乘其不备--他们居然还是不备,再度袭击,攻破古篷寨,又乘胜连破周安、古钵、都者峒诸寨。八寨基本被拿下,前后斩获三千余人,是空前的胜利了。
阳明动用的两路军队,各不满八千。创立了大明在这一带作战成本最低、成效最大的记录。尽管,七、八年后,这里的少数民族又因官府与土司之间起了震荡性的冲突而暴动,但眼下阳明收了全功。湖南兵已不堪忍受此地的气候,开始闹病,
有瘟疫的苗头,阳明的身体也支撑不住。他下令班师。
大学士霍韬在给皇帝的上疏中说,臣是广人,曾为阳明算了笔帐,这场战役,他为朝廷省了数十万的人力、银米。他的前任,调三省兵若干万,梧州军门支出军费若干万,从广东布政司支用银米若干万,杀死、瘟疫死官军、土兵若干万,仅得田州五十日的安宁,思恩就发生了反叛。而阳明不费斗米,不折一卒,就平定了思田,还拔除了八寨、断藤峡这样的积年老巢。
阳明在嘉靖七年七月十二日上了《处置八寨断藤峡以图永安疏》主要举措有:1」移筑南丹卫于八寨;2」改筑思恩府城于荒田,就是把原在高山之上的府治移到水陆交通的地方来,荒田这个地方轩豁秀丽,便于贸易;3」改凤化县于三里;为了基层政权布局合理;4」添设流官县治于思龙;5」增筑守镇城堡于五屯。他的方略是:“谋成而敌自败,城完而寇自解,险设而敌自摧,威震而奸自伏,”还有个时机问题--现在正好。
这一系列长治久安的益民利国的安排,朝廷里根本没人想听。处置江西事变时全靠兵部尚书王琼赞助,而王尚书早已被杨廷和借故拿下大狱,差一点杀了头。王琼再三哀求,才落得发配边疆的下场。大明官僚中单有在后面搞清算的。有人居然起诉阳明,说他进剿八寨擅自行动,尽管他们知道当初朝廷给了王可以便宜行事的权力。对于阳明提议在进剿过的地方建立郡县以镇定之,赶紧教化新民,等再来土匪时,他们已成了良民,此地就不会再反复了等方案,他们说,建筑城邑,是大事;区处钱粮,是户部的职责;谁让他这么干了?总而言之,不以为功,反求其过。鸡蛋里头挑骨头,成功了反而有罪,干成的事是应该的,当然要忽略不计;没让你干的事情,不管再好也是瞎闹。好象他们的职责就是把朝廷的屁股弄得越凉越好,让任何一张热脸贴上来都觉得它凉,便完成了神圣使命。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