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月亮 著
7.恶梦成真
徐爱,早就跟阳明说自己活不了多大岁数。阳明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他曾梦游衡山,梦见一个老和尚抚着他的背,对他说:“你与颜回同德。”过了一会儿,又说:“也与颜回同寿。”阳明说:梦而已,何必当真,你也太敏感了。
徐说: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但愿能够早日退休,希望能够专门修证先生的学说,朝有所闻,夕可死矣。
他是个心中贼尽除的大善人,是王学门徒中最为明诚的第一贤人。用他同学的话说,是跟从先生最早,闻道也最早,造诣最深的内圣型的楷模。他没有什么外在的事功,但修行的道德境界却最高,跟颜回一样沉静深遂,沉浸在无限的内心体验中,让他跟着阳明剿匪,不知道会有什么“用处”--据说颜回本是有宰相大才的。不过,估计他们这种类型的人物,是恪守价值理性的君子--在别人眼里充其量只是个“艺术品”--这真是人文知识分子的宿命性的普遍悲剧。恰如《围城》中的赵辛眉说方鸿渐“虽然不讨厌,却毫无用处。”尽管方并不是儒生的典型,但他却是中国文化教育出来的产品。
在阳明眼里,徐爱是他的学说的活样板,最能体现他的教学效果好学生。在南京时,徐是兵部郎中,主要精力用于组织王学门徒的学习。他是个纯正的内圣型的思想家,不以外在的事功为意。他曾劝阳明:“道之不明,几百年矣。今幸有所见,而又终无所成,不是最痛心的事情么?愿先生早归阳明之麓,与二三子讲明心学之道,以诚己身又教后人。”阳明:这也是我的志向。
当阳明接到南、赣巡抚的任命,再三辞职,在杭州、山阴泡蘑菇时,曾打算坚卧不出。徐爱却说“不好。现在,外面物议方驰,先生还是就任走一遭。我与二三子先支撑着,等着先生了事回来。”他也确实先辞了职,并在
上买好了房子和地,在那里等先生共同去修证绝学。阳明在打仗时,一想起他这一片芳草地,还美滋滋的呢。
现在,听到徐的噩耗,大放悲声:“今天,就是我回到阳明之麓,又有谁与我同志!二三子均已离群索居,我再说话,还有谁听?我在倡议,还有谁响应?还有谁来向我问道?我有疑惑,还有谁和我一起思考?呜呼,徐爱一死,我余生无乐矣。我已经无所进,而徐爱的境界正进而不可限量。天丧我!就让我死算了,又何必丧知我最深、信我最笃的学生!我现在无复有意于人世矣。”
听到徐爱的死讯,阳明哭了许久,哽噎不能吃食,持续了两天多。人们都劝他进食,但无效。当他想到我还可以完成徐爱的未竟之业时,才找到了吃饭的力量。他原先想的是万一他先死了,让徐爱实现他的“无穷之志”。现在倒过来了,我替他活着。他决心等这个冬天结束兵戈,在明年夏天之前,“拂袖而归阳明洞”。二三子若再跟从我,就再回到有徐爱主持的时代。即使举世不以我为然,我也不改其志,等百世之后有理解我的人出来,徐爱有知一定会纠正我的昏聩、改变我的懒惰,使我们的事业终有所成。
他入赣以后,他的学生分了几伙。有的在阳明之麓,即山阴老家;有的在南京,守着他的旧摊子,并教导他的小儿子,如薛尚谦,还有被他评价为“信道之笃,临死不二,眼前曾有几人”的杨仕德,等等;还有一彪学生一直跟着他转战罗霄山脉、大庾岭南北。
按一般的标准,打仗是成雄,讲学是成圣。但阳明从来不把它们作为两件事。他是在用他的学去打仗,打仗也正是进学的好机会,是他“在事上磨练”的教学实习。「不知后来毛泽东的“干中学”是否受此启发」他还真是不管多么忙,也坚持“正常教学”,用他的学生的话说,就是出入贼垒,未暇宁居,亦讲聚不散。了不起的人自有了不起的地方。
就是面对暴动,他也反对单纯军事观点,他认为治本的办法昌明政教,他强调综合治理,反对不教而杀。每平定一方,他就奏效请建立巡司或县级政权,一共建立了三个县:平和、崇义、和平。从名字一看就是儒家的作品。为加强基层的权力密度、强度,以扩展皇权的长度,以保证百姓生活在国家的怀抱里,他恢复了久废的洪武爷的“乡约”制度,用他们担负起日常的管理乡民的工作,保持基本的社会公正与礼仪生活秩序,教化子弟改恶从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有条件的地方,他就建立社学。他认为“民风不善,由于教化未明。”移易风俗,建立社学是最为浅近易行的。
他这套综合治理,自然还是儒家礼乐教化的老套子,但当时的状况还低于这个老套子,就又显得他了不起了。而且还证明了儒学的构想,不是不灵,而是没人真去实行。--是不是,由此可证,颜回、徐爱都可以当宰相呢。恐怕还是不行。还是老问题,战国时的商鞅就提出了:儒可以对人仁义,但怎么能让别人对你也仁义?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