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谁无体？
人体者，
人之生物肌体是也。
人之肌体，
历亿万斯年进化而成。
其目敏，
其耳聪，
其足健，
其手巧，
其心灵；
此乃造化之神功，
文化之伟绩。
然视其体，
“爪牙不足于自捍御，
趋走不足于从利逃害，
无毛羽以御寒暑。”（王充《论衡》）
生存斗争，
优胜劣汰。
人之肌体何足以恃？
人之肌体，
缺憾者不仅于此。
“鱼生三日，
游于江湖；
兔生三日，
盘地三亩。”（敦煌卷子《孔子项托相问书》）
人生三日，
竟何如之？
人之肌体，
自出生始，
历婴儿、
幼儿、
少儿凡十余年，
方至于青年，
又历十余年，
方谓之成年。
此间二十余年，
若无父母之养育，
社会之扶助，
又将何处之？
人之肌体，
一息所系。
生老病死，
大限难逃。
寒暑燥湿施于外，
焦虑情欲煎于内；
稍有不慎，
病魔附体；
年年岁岁，
几无宁日；
转眼之间，
已是百年。
呜呼！
夫人之肌体，
竟有何德，
竟有何能？
然人之肌体者，
固无专门之局限也。
虎豹有爪牙之利，
然无猿猴之攀；
豪猪有尖刺之御，
然无鱼龙之泳；
大象有撼树之力，
然无羚羊之速；
鹰隼有敏目之视，
然无猎狗之聪；
盖其有特化之长，
而无兼功之全。
夫人者，
虽无特化之长，
亦无特化之囿；
其先天之不足，
正为后天之兼功预留一阔海空天。
夫书法者，
有飞白之妙。
人之肌体，
乃天公神笔之飞白是也。
其妙绝之处，
正在其先天不足。
“惟天地之无穷兮，
何遭遇之无常！”（张衡《思玄赋》）
动物所面对者，
乃一不可改变之注定命运是也。
人类所面对者，
乃一无可穷尽之未知世界是也。
未知世界之深不可测，
正蕴人生际遇之神秘玄妙。
人之肌体，
其维生存命，
可谓危机四伏，
险象丛生，
如履薄冰，
战战兢兢。
实不若青松翠柏，
根深本壮；
实不若朝菌蟪蛄，
无忧川逝。
然其维生存命之艰，
反为富生丽命之源。
人之为人，
天恩不足，
人工以补；
朝夕祸福，
促其抗争。
其与天斗，
妙乐无穷；
其与地争，
妙乐无穷；
其与人处，
妙乐无穷；
其与物会，
妙乐无穷；
老子曰：
“常无，
欲以观其妙；
常有，
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
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
众妙之门。”
命运之已然、未然，
正是有无、徼妙之两端；
人生之众妙之门，
正在其间。
人之肌体，
其内部运行，
乃出生、
成长、
老朽、
死亡之周期；
与外部相关，
则是吐故、
纳新、
易质、
换能之过程。
人之肌体，
初生能固有限；
然其发育、长成之期，
正可与外境互动。
故其发育长成者，
有后天之文化信息摄入，
而非纯粹先天之生物基因预定。
王侯将相，
非由种生；
柳下盗跖，
系由文化。
人之命运，
乃先天物种、后天育径互动相成之谓也。
夫人之肌体者，
源自于造化，
受之于父母；
形之已然矣，
行向未然处。
终其行止，
汇于族类。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过零丁洋》诗）
人之为类，
生物基因存其物种；
社会习性范其行为；
体外文脉传其精神。
个体之生死大限，
不过人类生命洪流之一小劫而已。
正所谓：
天赐我体父母精，
无拘无束自由身。
1993年3月24日初稿
1993年4月22日二稿
载兰州《甘肃日报》1994年 8月20日第8版
署名：牛龙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