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景坛
内容摘要:周桂钿先生在与吴锋先生合著的《董仲舒》一书中认为:文翁“起学堂”在“文帝末年”;汉武帝尊儒采纳的是董仲舒“独尊儒术”的建议,而且“尊儒是假”;“董仲舒在所有被推荐的贤良中排在第一位”;《天人三策》的第一策是武帝专为董仲舒出的考题等。其实,文翁“起学堂”在“景、武间”;汉武帝尊儒主要是田蚡在武帝六年所为,应当说“尊儒是真”;董仲舒即使参加了“召贤良”,也不会在对策前就被排在第一位;《天人三策》的第一策应为公共试卷。
关键词:《董仲舒》;文翁办学;独尊儒术;王霸道杂之;召贤良;《天人三策》
周桂钿、吴锋二先生合著的《董仲舒》,是周先生继《董学探微》后,关于董仲舒研究的又一专著。该书较《董学探微》通俗,增加了许多历史知识,将许多史料译成了今文,很适合中等以上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在对董学的研究上,该书也较《董学探微》有所发展,并回答了近年来理论界在董学研究上提出的一些新问题等。但笔者认为,对该书提出的一些新看法,仍需商榷。该书虽主要由吴先生执笔,但基本观点来自周先生,周先生也宣布对该书的观点、史料等负主责,所以笔者的商榷仍主要以周先生为代表。文中不当之处,敬请批评指正。
一、文翁“起学堂”在“文帝末年”吗?
《董仲舒》一书说:“文帝末年,社会上已出现了在全国有影响的地方办学的典型。这就是蜀郡太守的大倡办学。”这个蜀郡太守是谁?就是“文仲翁”。[1]应当指出:蜀郡太守文仲翁办学的时间不是“文帝末年”,而是“景、武之际”。对此,《汉书·地理志》明载:“巴、蜀、广汉本南夷,秦并以为郡”,“景、武间,文翁为蜀守,教民读书法令”,“由文翁倡其教”。这里的文翁,即文仲翁。周先生认为文翁办学在“文帝末年”于史无征。
周先生为什么把文翁办学由“景、武之际”改到“文帝末年”呢?他在下文说得明白:“汉武帝采纳了董仲舒的一些建议,如兴办大学等。”[2]显然,他这是在给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立学校之官”留地盘,因为他坚持认为:汉武帝“立学校之官”出自董仲舒。
笔者认为,这种做法欠妥。第一,文翁办学的时间不仅史载为“景、武之际”,而且还载:武帝“立学校之官”确曾采信过文翁的办学经验。如《汉书·循吏传·文翁》说:“文翁,庐江舒人也。少好学,通《春秋》,以郡县吏察举。景帝末,为蜀郡守,仁爱好教化。见蜀地辟陋有蛮夷风,文翁欲诱进之,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蜀物,赍计吏以遗博士。数岁,蜀生皆成就还归,文翁以为右职,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又修起学官于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官弟子,为除更徭,高者以补郡县吏,次为孝弟力田。常选学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县,益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俱,使传教令,出入闺阁。县邑吏民见而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求之。由是大化,蜀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至武帝时,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文翁为之始云。文翁终于蜀,吏民为立祠堂,岁时祭祀不绝。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值得注意的是,周先生的《董仲舒》一书,对《文翁传》的内容几乎全部都引述了,唯独去掉了“至武帝时,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文翁为之始云”这最关键的一句。要知道,文翁“起学堂”并不影响“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立学校之官’”说,这里武帝只是采信过文翁的办学经验,不是采纳文翁的建议“立学校之官”。
第二,史载:武帝“立学校之官”,乃武帝十二年公孙弘丞相所为。《史记·儒林列传》说:“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着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汉书·儒林传》说的说法与《史记》基本相同。这则史料才对“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立学校之官’”说真正构成威胁,然而周先生却回避了,只字不提!
第三,“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立学校之官’”说于史无征。诚然,班固在《汉书·董仲舒传》中说:武帝“立学校之官”,“自仲舒发之”。并且,在《天人三策》[3]的第一、二策中,还有佐证:如策一说:“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策二说:“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这里,我们且不论《天人三策》的真伪,权当三策都是董仲舒在武帝七年的对策,即暂从班固、周先生对此问题的说法,但这里还有个矛盾:就是武帝既然在七年就采纳了董仲舒“立学校之官”的建议,为什么还要再等五年,即武帝十二年,才又由公孙弘提出并实施呢?显然,认为“武帝‘立学校之官’出自董仲舒”的说法不能成立。
因此,还是把文翁“起学堂”还原回“景、武之际”好。
二、武帝尊儒采纳的是董仲舒“独尊儒术”的建议吗?
《董仲舒》一书又说:“汉武帝不采纳董仲舒的独尊儒术的建议,汉代怎么流行起儒学来?经学怎么成为时代思潮?”[4]周先生坚持认为,汉武帝尊儒采纳的是董仲舒“独尊儒术”的建议。
应当指出,周先生此前的说法是: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详见其《董学探微》)。而《董仲舒》一书中又改用:武帝尊儒采纳的是董仲舒“独尊儒术”的建议。此说仍值得商榷。
第一,逻辑上不严谨。这里必须要区分两个有质的不同的概念:一个是“尊儒”,另一个是“独尊儒术”。“尊儒”只是把儒家做为治国的主导思想,不扼杀其他学派的治国思想,而以其他学派的治国思想做为治国的补充思想。“独尊儒术”则不然,它是与“罢黜百家”相联系的,是要扼杀其他学派的思想,只用儒家一种思想治国。前者是正常的学术斗争,后者是思想专制。前者有点像我们现在,以马列主义作为治国的主导思想,不扼杀其他学说,对古今中外的其他学说坚持批判吸收;后者有点象“文革”,只以马列为治国思想(从表面上看),横扫封、资、修。如果认为汉武帝采纳了董仲舒的建议,就应当肯定:汉武帝实施的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如果认为汉武帝没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就应当肯定:汉武帝并未采纳董仲舒的建议,因为董仲舒的建议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如果认为汉武帝实施的只是“尊儒”,那只能说汉武帝是“部分地”采纳了董仲舒的建议,不能笼统地说“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但还须说明:汉武帝为什么只是部分地采纳了董仲舒的建议,汉武帝尊儒采纳的究竟是不是董仲舒的建议(因为汉武帝的“尊儒”与董仲舒的“独尊儒术”二者的内涵并不一致),汉武帝“尊儒”是否还采纳过别人的建议等。
第二,汉武帝“尊儒”与董仲舒无关。众所周知:汉武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尊儒”的皇帝。根据《史记》、《汉书》的记载:汉武帝继位之初,汉代在治思想上是“黄老之治”,武帝任用的丞相窦婴、太尉田蚡都“好儒术”,都想“绌抑黄老”,用儒家思想治国。在武帝二年,受窦婴、田蚡支持,武帝任用王臧、赵绾及其师申公,进行以儒治国的政治改革,但遭到了窦太皇太后的反对和镇压。武帝六年,窦太皇太后崩,没有人再能阻止以儒治国了,田蚡一复出任相,便“绌抑黄老”,正式“以儒治国”了。[5]这是信史。董仲舒与汉武帝“尊儒”的关系,《史记》没有任何记载,既未说他参加过武帝二年王臧、赵绾所进行的以儒治国的政治改革,也未说他参加过武帝六年田蚡的“绌抑黄老,崇尚儒学”。班固的《汉书》也与《史记》同。《汉书》只是说,董仲舒在武帝七年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已是武帝尊儒以后的事了。
第三,论证不充分。周先生是怎样证明“汉武帝尊儒采纳的是董仲舒‘独尊儒术’的建议‘尊儒’”的呢?他是先从历史上抹掉田蚡在武帝六年的“绌抑黄老,崇尚儒学”,接着再引出董仲舒在武帝七年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建议,然后说:武帝“绌抑黄老,崇尚儒学”了。这是自我做古。要知道:田蚡的“绌抑黄老,崇尚儒学”是铮铮铁史,《史记》、《汉书》均有记载。
三、汉武帝是“假尊儒”吗?
周先生在《董仲舒》一书中认为,汉武帝“尊儒是假”。理由是:董仲舒“在第三策中明白地提出了独尊儒术的思想大一统的建议。这是后人在评价董仲舒时,认为最值得津津乐道的一个内容。汉武帝如何看待思想大一统论呢,他是想有为他推崇力量,他想独霸天下,他好大喜功。但如何去实现自已的理想呢?以什么思想作为社会意识形态来一统天下的杂说呢?只有一个儒家就足够吗?汉武帝何其聪明,他想成为一个明主,他想使自已的统治思想带有理想色彩,带有夸张性。所以,他到底想以什么思想作自主的治国主导思想,显得有似玩滑的隐晦,吞吞吐吐。汉武帝后代就坦率多了。汉元帝还是太子时,见其父宣帝多使用文法吏,重用刑罚,于是就提醒宣帝说:‘陛下用刑太深、太重,太多,应该用些儒生。’意在要实施德教,宣帝听太子如此说,很是气愤。他斥太子说:‘汉朝天下自有制度,实质内容是杂合霸王之道,怎么能尽用儒生实施呢?难道真要效仿西周的政治吗?’宣帝也不想在太子面前表现得太专制,于是又分析道:‘你不知道,俗儒大多太不识时务,总是鼓吹古代的政治制度好,批判当今政治,百姓被他们搅得区分不清好坏,病况恶,他们不知自已的职份就是要维护今世,怎么能用他们呢?’太子被指责得不知所然,只得木然地点点头,陷入沉默。宣帝见此,叹息道:‘乱汉家天下的,必是太子无疑啊!’其后不久,宣帝还真想废掉太子。试想,太子不过建议多用些儒生就差点被废掉,何况董仲舒是一介求仕的读书人呢?汉武帝不重用他就是够宽宏大量的了”。[6]这也值得商榷。
第一,自相矛盾。如前所述,周先生在《董仲舒》一书的其它地方说过:“汉武帝不采纳董仲舒的独尊儒术的建议,汉代怎么流行起儒学来?”明确承认汉武帝真尊儒。
第二,根据不足。周先生认为“汉武帝‘尊儒是假’”,主要依据有三:一是没有完全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二是在治国思想上“王霸道杂之”;三是没重用董仲舒。其实,只要汉武帝将儒家作为治国的主导思想,应肯定是真尊儒,不能认为只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才叫真尊儒。这种走极端的做法究竟是不是真尊儒,还有待研究,笔者多次指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是儒家的思想政策。[7]同理:“王霸道杂之”,只能表明汉武帝在汉国的根本思想上是“尊儒”的,同时兼以百家为治国的辅助思想,不能证明他是“假尊儒”。汉武帝没重用董仲舒,不等于没有用董仲舒,不等于没重用其他儒者,难道只有重用董仲舒才算真尊儒?不重用董仲舒或重用其他儒者都不算真尊儒?这在道理上说不通。
第三,如何正确理解汉武帝是真尊儒?武帝在继位初,就任用“好儒术”窦婴、田蚡、王臧、赵绾等,并想“绌抑黄老”。虽然这次“尊儒”失败了,但在武帝五年成功地设立了“五经博士”。武帝六年,在反对尊儒的窦太皇太后一去世,武帝立即起用了田蚡为相,正式“绌抑黄老,崇尚儒学”。大约在此时,武帝任用了一批儒官。后来武帝进一步将儒家的“孝”作为根本国策,两汉都号称“以孝治天下”。[8]这也是武帝“真尊儒”的一项关键性举措。如前所述,武帝还同意公孙弘的建议——“立学校之官”等。
四、“董仲舒在所有被推荐的贤良中排在第一位”吗?
周先生在《董仲舒》一书中又认为:“董仲舒遂以贤良而被征召,继而声名大振。董仲舒在所有被推荐的贤良中排在第一位。”[9]
这种说法值得商榷。第一,于史无征。班固与司马光是董仲舒参加武帝初期儒学对策的泡制者,班固、司马光只说董仲舒的对策被有关部门预选为第一名,然后呈给了武帝,得到了武帝的嘉许,根本没说董仲舒在参加考试前就被列为了第一名,推荐给了汉武帝。
第二,不合情理。应当说,假定董仲舒参加了武帝初年的儒学对策,只可能在对策后,即在考官阅卷时,将其列为第一名,不可能是在考试前就被列为第一名,更不可能以第一名的身份参加考试。如果董仲舒在举贤良的对策前就被列为第一名,还要考试干什么,考试的目的就是要众考生在考场一决高低,以考分定优劣,大家公平竟争,考前根本不会排坐次。如果排座次,根据是什么,是不是走了后门?
第三,公孙弘的旁证对此是否定的。如《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记载:“元光五年,有诏征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弘。”“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对策,百余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汉书》对此的记载与《史记》同。可见,公孙弘在考官阅卷时,没有被排到第一名,而是武帝在亲自审卷时,觉得他的答题比考官预选的第一名好,将他的名次由后面移到了第一名。这就告诉我们,考生的名次都是在考试后排出的,不是在考试前。
五、《天人三策》的第一策是“武帝专为董仲舒出的考题”吗?
周先生在《董仲舒》一书中还认为,《天人三策》的第一策是武帝专为董仲舒出的考题。他说:“武帝第一次策问董仲舒的试题是这样开始的。……这次你在被举荐的贤良文学之中,排列为第一号人物,朕很欣赏你。你学识渊博研究精深,素称大儒,朕洗耳恭听你的策试。”[10]
这种说法值得商榷。第一,前后矛盾。周先生这里虽认为《天人三策》的第一策是武帝专为董仲舒出的考题;但在《董仲舒》一书中的另一处又说:“汉武帝对天下有如此奇才(指董仲舒——引者)似有些不信,或觉得话很投机缘,故特地给董仲舒加试两场。这是一份荣耀!全国成百的贤良文学之士唯董仲舒享此殊荣”。[11]按此意思推,董仲舒的第一策仍为公共试卷,第二、三策才是加试的考题!
第二,于史无征。班固与司马光是董仲舒参加武帝初期儒学对策的泡制者,班固在《董仲舒传》中,明指董仲舒的第一策考题是公共试卷,他还对后面的两策连用了两个武帝“复册之”。司马光的说法就更明白了,他在《资治通鉴》汉纪九中说:武帝一年“冬,十月,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上亲策问以古今治道,对者百馀人。广川董仲舒对曰……”周先生的说法没有史实依据。
第三,不合常理。如果董仲舒真的参加了武帝初期的《五经》对策,那么,他的第一策无论如何都应是公共考卷,即与所有考生答的题都是一样的。如果考题不同,怎么把董仲舒的答卷与其他答卷相比较,怎么能判别这些答卷的优劣?
第四,误译汉武帝的策文。武帝在天人三策第一策的策文中说“今子大夫裦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12],这里的正确译文应是:你在策试中被选为第一名,朕很欣赏你。你学识渊博研究精深,朕想再给你提些问题。”可是,周先生却译为“这次你在被举荐的贤良文学之中,排列为第一号人物,朕很欣赏你。你学识渊博研究精深,素称大儒,朕洗耳恭听你的策试”。[13]
参考文献:
[1][2][6][9][10][11][13]周桂钿、吴 锋.董仲舒[M].
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7.29、118、327、136-137、93、94、93、94.
[3][12]汉书·董仲舒传[M].
[5]孙景坛.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子虚乌有[J]. 南京社会科学,1991,(6).
[7][8]孙景坛.汉武帝采纳主父偃的“推恩令”是中国传统文化反思的科学基点[J].南京社会科学,1995,(4).
(原载:《中共南京市委党校南京市行政学院学报》200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