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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现代性与自由主义——蒋庆先生与史罗一先生对话录(五)


 

史:我觉得中国现在还面临平等观念的挑战,就是说平等观念对人们有很大吸引力,可以听到有些老师说:我不把学生当作我的学生,而是我的朋友,我们是平等的。大学甚至出现学生评估老师的现象,人们似乎觉得这种做法很合理。

蒋:这种现象表面上叫平等,实际上是价值平面化,是多元价值造成的后果。“元”多了以后,每个“元”都是一样的,就没有高低、贵贱、上下之分,这也是自由主义思想造成的结果。我们可以想一想,如果老师学生之间没有上下之分,照儒家的说法,没有各自的名分,大家是平等的朋友,老师以什么理由或者说身份来教学生呢?学生又以什么理由或身份来接受老师的教诲呢?儒家认为师道尊严,道尊而师尊,师生间绝不平等,老师处于绝对的权威主导地位,是施教者,学生必须绝对服从。当然,老师传道授业,地位高,责任也大,老师实际上是非常难当的。如果师生完全平等,老师还有什么责任?     

史:我不敢像你这样认为,但平等思想确实有它的说服力,你可以从很多方面感到这种平等的力量:男女之间、晚辈长辈之间、学生老师之间、领导百姓之间,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溅的不同,这是民主的价值,已被世人肯定。老师与学生、长辈与晚辈之间都可以互喊名字,没有忌讳。在学校中,学生觉得自己交了钱上学,他就可以评价老师上课的效果,让老师的水平提高。

蒋:给老师打分对不对?这些都不是主要问题,教师教得好不好,学生是可以评价的。现在中国的问题是受西方平等思潮影响后,也开始出现了多元化的趋势。这个所谓多元化就是指社会中存在着多种价值,每种价值之间只有平面的不同,没有立体的高低深浅之分,甚至没有是非对错之分,即各种价值间只有数的不同而没有质的区别。我想这个问题相当严重,这是现代社会遇到的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一个社会如果没有一个统一的价值,这个社会就会崩溃。照中国的话就是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百义,每个人都是一个价值标准,社会中没有所有人共认并且必须服从的绝对价值标准,每个人的价值标准就是绝对正确的价值标准,每个人都是真理的尺度与化身,最后实际上等于社会中没有真理,没有价值标准。一个社会中没有真理,没有价值标准,人们的行为没有一个共认的尺度,社会生活将不可能。所以,多元价值实际上是没有价值,价值相对主义实际上是价值虚无主义。虽然自由主义不涉及价值的内容,但多元主义可能就会涉及价值的某些内容了。比如我信仰某某主义,主义就有实质内容了。比如信仰法西斯主义,或者其它什么主义,主义的内容就是价值了,就有是非善恶美丑真伪之分了。如果站在这种自由主义的立场上来看问题,每一元都正确,实际上就没有正确可言了。正确和错误是对立存在的,所有都正确就没有错误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既然每一个人都是正确的,你有一个真理,我也有一个真理,两个不同的真理都是对的,人就不能沟通,只能对立。除非两个人有一个共认的价值,两个人都放弃自己的价值偏好,才能达到真正的沟通。如果我们两个都相信同一个统一的价值,我们就会去追求这个价值,我们这样想和这样做的时候,就不是多元的了,而是一元了。我们两个通过共同价值交流和沟通,把自己的偏好放弃,去追求那个共同的价值,这样就可以克服多元化带来的价值相对主义,而使社会有一个共认的价值标准。如果任现在这种价值多元化发展下去,人们就越来越不能沟通,所以哈贝马斯才提出一个“沟通理论”企图解决这一问题。但哈贝马斯反对形而上学的一统价值观,寄希望于人平等的沟通理性,仍沿着启蒙运动的理性路线解决问题,最后其“沟通理论”仍不能解决多元化带来的价值冲突与价值虚无问题。儒家在解决这一问题上,既不主张多元,也不主张一元,儒家主张的是“一统中的多元”。人类必须有统一的价值,这不能含糊,但这并不妨碍在统一价值的前提下,社会中各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偏好选择适应其个人需要的价值;也就是说,有些价值可以多元,但有些价值则只能一元:是非善恶、道德标准这些价值不能多元,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只有一个标准;但有些不涉及重大道德问题的事物则可以多元,比如时装,艺术风格以及对人类社会不致造成重大危害的各种学术思想,是可以多元的。但是,也要具体分析,违背人类一统价值的某些学术思想是不能多元的,比如鼓吹暴政与种族灭绝的思想是不能多元的。如果说暴政与仁政有同等价值,可以多元并存,这不行,政治上只允许存在“仁政”这一元价值。儒家主张“一统中的多元”,现代社会则是“无统下的多元”,没有上面那个统一的价值,就造成了人之人之间不能沟通,造成了各种冲突,最后就会出现各种问题。所以儒家以其“中和之道”来解决这一问题,“一统中的多元”是“中和”思想的产物,而多元化则是西方“偏至”思想的产物。

史:还有一点我们刚才提过,就是神圣性的问题。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忽略了人的神圣经验,认为“社会性是决定人之所以为人的决定性因素”,是社会创造了人,所以社会就可以创造人性,我们人就可以改造人性,人性是一种被塑造出来的东西。我觉得这样理解人性人就没有神圣性,没有把人性看成是从一个神圣地方出来的东西,也就是不承认人性有一个超越神圣的源头,而把人性看成是可以象产品一样被制造出来的东西,只不过这个制造人性的工厂是社会。所以有些乌托邦小说描写人性可以按照社会和政治的需要来设计和改造,也就是把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改造得象具有各种功能的机器一样,这就是在制造人性。制造者可以按照特定的目标、方向、计划,就像你说到的克隆那样,根据某种特定的理想或者说品种来改造人。如象《美妙的新世界》、《一九九四》等反乌托邦小说所描写的那样,按照理想国的需要,有些“人”被制造出来只能做仆人,有些“人”被制造出来则是做领导者,制造者可以用不同的生物基因来制造不同的人。马克思主义里面虽然没有这种直接制造人的思想,但认为人性没有神圣性,因而可以任意按社会要求进行改造,这确实是“人性乌托邦”思想的根源。所以按照这种人性可以被改造的思想,我们今天宣扬儒家人性本善的观念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因为人性是可以根据人性制造者的要求任意改变的。                

蒋:马克思主义改造人性,中国人的体会可能比世界上任何国家的人都深,因为中国近一个世纪以来就是这种改造人性思想的最大最持久的试验场。中国的历次政治运动都是在改造人性,许多人(包括我自己)从小都被改造过,并且改造得很成功,真的在很长一段时时期内被改变成了同改造模子一样的所谓新人。你们只是在学术上了解社会改造人性,而我们却是曾经被实实在在改造过。马克思主义之所以有改造人性的思想,是因为马克思主义是一种无神论思想,它不承认人有神圣性,不承认人有永恒不变的超越人性,不承认人性中有人力永远不可改变的先验因素,而是把人完全看成由社会和环境决定的人,人性会随社会和环境的变化而改变;也就是说,它把人性看成一张白纸,反正你可以在上面画,你画成什么图,这个人就成什么样了。儒家是不赞成这种思想的,因为儒家认为人是有神圣性的,人聚天地之灵气而生,是天地化生万物中之最秀者,所以人性具有先验的神圣性和崇高性,人性不是后天由外部环境——社会——决定的,因而不是后天才有的,而是天地创生人的时候就已将人的本性永远规定好了,这就是《中庸》说的“天命之谓性”。正因为如此,人出生后就有义务来实现他那本身就被上天规定好了的本性——天命之性,这就是《中庸》说的“率性之谓道”。儒家所说的这种超越神圣永恒不变的先验人性具体是什么呢?用儒家的话来说就是人的“良知”“仁心”,  就是人的“心体”“性体”,这些是先天的“道心”,而不是后天的“人心”。天地生我们人,和生一个动物、一棵树木是不一样的,我们人生命有个先在的灵性,即神圣性,儒家叫“天命之性”或“天地之性”,这是人不可改变的永恒规定性,人出生后就有义务来实现我们的这个“天命之性”。因此,我们人或者说社会根本不能改变和改造我们的人性,你想改变也改变不了,因为人性是先天超越的,是我们人的能力所不能及的,你怎么改变?按照儒家的观点,我们人所能做的只是“率性”、“证性”与“复性”:“率性”是遵循上天赋予我们的天然本性按此天然本性做人做事,“证性”是体悟确证我们的天然本性在根源处是善,“复性”通过修养工夫恢复我们因气拘物蔽而失落了的天然本性(天命之性)。西方的世俗思想,不光是马克思主义,还有洛克、卢梭的思想以及存在主义与弗洛伊德主义都不承认人有先天超越的神圣本性,都与儒家大异其趣。虽然儒家确认人有超越神圣的先天本性,但是,这只是从本源处来说,即从形上之“理”来说,从现实的层面来看,人性并非必然是善,即并非超越神圣绝对永恒,现实的人性会受到社会环境与人类欲望的负面影响而变为恶,当然也会因为社会环境的改善与人类欲望的调适转化而趋向善。这种现实的可变的人性儒家称为“气质之性”,对治这种“气质之性”的方法是圣人的教化与建立在圣人道德上的各种制度,同时在个人修为上还要靠“变化气质”的“复性工夫”。因此,儒家认为,人先验的“天命之性”是不能被创造、被改变、被塑造的,如想去创造、改变、塑造人的“天命之性”不是无知就是狂妄,人没有“创性”、“改性”、“塑性”的大能,只有后天实现这一“天命之性”的义务与责任。儒家认为人人都有良知,人人都可以成圣,这种“成圣之性”不是任何人和任何社会可以创造的,而是每个人生命中先天就有的本质规定性,有些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返心复性而成为圣人,有些人不愿努力一辈子都是庸人凡人。如果你败坏了自己的本性,你就败坏了超越神圣的天命,你就是对天犯罪,你就是天的罪人。孔子说“获罪于天无所祷”,因此你就必须“畏天命”,“畏天命”就敬畏自己超越神圣的本性而只能遵循实现之不能狂妄改变之。从这一点来说,儒家是坚决反对改造人性的。如果人性真能改造的话,那就打破了天地生人的法则,篡夺了天地造物的大能,用西方的话来说人就成了上帝,这难道不是一种对天犯下的狂妄之罪吗?对人的罪可以请求人原谅而消解,对天的罪天不会因人的请求而原谅消解,人必须承受获罪于天带来的果报与惩罚,中国文化大革命带来的巨大灾难与破坏难道不是上天是对中国人近百年来狂妄改造人性的果报与惩罚吗?

史:还有个问题,如果我们可以改造人性的话,根据当局的指令就可以制造某种当局所需要的人,比如现在需要很多工人去拼命干活而不需要独立思考的人,我们就可以塑造这种人;我们现在需要很多打仗的人,我们就塑造军人……

蒋:社会变成一个制造人的工厂了。

史:按照这种改造人的思想,我们还可以塑造人种,所以希特勒就要纯化他们的血统。按照他的观念,不仅人性是可以创造出来的,人种也是可以创造出来的。

蒋:极权主义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希特勒右的极权主义,一种是斯大林左的极权主义,两种极权主义虽互相攻讦,其产生的精神背景都是一样的,都是无神论,都不相信人性中有不可改变的神圣性与超越性。所以,在现实的政治生活中他们才会狂妄地创造人:一个要创造雅利安纯种冲锋队,另一个要创造苏维埃革命新人。这种“造人”现象是人类历史中从来没有过的,这是尼采说“上帝死了”后人冒充上帝的产物。由此可见,西方世俗化的现代性否定了人的神圣性与人性的尊严高贵后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史:我同意你的看法。法轮功之所以发展这么快,力量这么大,最主要是人们在精神上缺乏一种神圣经验的满足,而法轮功则能提供这种满足。这又出现另一个问题:如果儒家思想的力量在民间足够大的话,就不会有法轮功。

蒋:是的,在中国大陆,儒家实际上已经是绝学,处于边缘化状态,并不像有些学者认为的那样存在很大影响。虽然大学有教授在讲儒家学术,民间也在办各种儒学学会,但儒家的信仰价值并没有对现实生活产生直接的影响,对现实生活产生直接影响的仍是源自西方世俗化的现代性价值观。你刚才讲到的神圣性为什么被法轮功夺过去了?实际上法轮功讲的那套在儒家看来都是怪力乱神的东西,不是正道。但为什么这么多人相信呢?是因为它满足了人们追求神圣性的心理需要。如果儒家思想被广泛接受的话,能给中国的社会人心带来神圣性,肯定法轮功是没有市场的。在儒家面前,法轮功讲的确实是不可思议的非理性的东西,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不讲这一套,孔子讲的是符合天理人心的正道正教。问题是现在在中国大陆,儒家近百年来一直处在学绝道丧的衰退状态,儒学的真精神与真生命只存在于极少数儒家学者的心中,对社会没有直接为广泛的影响。虽然现在很多大学教授在讲儒学,但他不一定信仰儒学,而只把儒学当作知识来讲,他可以讲儒学史、宋明理学史,但他并不真正相信这套学问。讲儒学必须把它当作一种活生生的生命、活生生的价值来讲,因为儒家的这套学问不是死的学术与客观的知识,而是活的存在感受与价值诉求。从目前来看,世界的各大宗教中大概只有儒教的状况最惨、被破坏得最严重,其它宗教最多只是衰,儒教则是绝!所以你不要看目前中国讲儒学讲得这么热闹,这只是表面上的,在深层价值上儒家仍面临着深刻的危机与复兴的巨大压力。不过我相信,儒家讲的这一套学问是源自天道性理的纯正学问,是真正能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宇宙真理与人生价值,中国人目前只是暂时的迷误,总有一天会回过头来寻找自己的文化之根,确立自己的立国之本。到那时正道复位,邪道避退,中国文化会迎来伟大的复兴。对此我坚信不疑。

好,现在已经夜深,就谈到这里吧。

(孔元二五五四年仲夏、西元二零零二年六月二十日范必萱整理于阳明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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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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