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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孔子的仁——一种过程本体论哲学


梁涛

【提要】仁是道德情感和道德理性的混合物,是情理;所表达的则是道德生命实践超越的全体和过程。孔子仁、知并举,认为二者可以相互转化,使仁包含有经验的内容。仁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实体本体论,而是一种过程本体论。

【关键词】 仁    情理    过程    知

仁是孔子的一个重要概念,是儒学的理论基石,一部儒学史某种程度上即是对仁的诠释历史,“孔门之学,求仁之学也。”然而对于仁是什么?如何理解孔子的仁?却是学术界长期争论的问题,以至有学者称“仁构成孔子学说中的一个高难问题”,“要把这个概念解释清楚,要使这个问题得到公认的解决,至今仍然是困难的。”[1]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首先,孔子言仁往往随机而发,没有给仁下一个普遍、固定的界说,这就给我们理解仁增加了难度。其次,孔子的仁是一个多层次、多含义的概念,研究者往往用孔子对仁的某一层次的具体论述,用仁的某一种具体内容来统一仁,结果造成认识上的分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在探讨孔子仁的时候较少考虑到中国哲学自身的特点,包括思维方式、语言、概念的特点,具体表现是,我们往往追求对仁的普遍定义和界说,却很少考虑为什么孔子不对仁下一个普遍的定义和界说;我们往往喜欢对孔子在不同场合下的言论进行概括、归纳,却很少考虑这种作法是否符合古人的思维习惯。凡此种种,造成对极富中国哲学特色的仁理解上的困难。由此看来,仁是什么与如何理解仁实际是两个密切相关的问题,理解孔子的仁惟有回到孔子的精神世界中,从中国哲学自身的特点出发,庶几才能找到接近真实的答案。

(一)仁是情理

我们知道,与西方哲学相比,中国哲学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没有对人的精神活动作严格区分,知、情、意三者处于混而未分的状态。按照西方的哲学传统,人的精神活动被严格区分为知、情、意三个方面,理智与情感处于一种对立的关系,人们或者抬高理智,贬低情感,以理智为最高的善,把道德活动看作是对理智的服从,从而走向理智主义(如苏格拉底、柏拉图等);或者突出情感,重视快乐,以快乐、幸福为最高的善,以理智为实现善的手段而走向情感主义(如德谟克利特、伊壁鸠鲁等)。在这种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中自然不可能有仁的位置。中国哲学则不同,它没有将知、情、意严格区分开来,情感与理智不是一种对立关系,二者处于合而未分的状态。一方面情感涂上理智的色彩,是为情理;另一方面,理智又带有情感的内容,是为理情。情与理合而未分,融为一体。正是由于中国哲学的这一特征,才产生了仁这一极富中国哲学特色的概念。仁不是别的,是道德情感与道德理性的混合体,是情理。[2]

仁具有浓厚的情感色彩是不争的事实。《说文·人部》:“仁,亲也,从人二。  ,古文仁,从千心。”但在郭店竹简中,仁一般写作“  ”,从身心。仁从心,说明它与人的心理情感有关,是表达人的情感活动的概念。在孔子的一些论述中,也将仁看作是一种情感,如孔子重视孝悌,常常把孝悌与仁联系起来,“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与。”(《论语·学而》)弟子有若的这句话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孔子的思想。需要指出的是,这句话中的“为”字是动词而非系词。“言为仁之本,非仁之本也。”“谓行仁自孝悌始。”[3]在孔子看来,孝悌是人人具有的一种真实情感,而这种情感正是仁的根源所在,是否孝悌是判定一个人仁与不仁的标准所在。在孔子与宰我关于三年之丧的一段讨论中,孔子从内心的“安”与“不安”点醒宰我,要他从孝悌的自然情感中发现仁,体验仁。宰我居丧期间仍然安于食稻衣锦,完全丧失了孝悌之心,所以孔子说“予(宰我之名)之不仁也”(《阳货》)。孔子又常常谈到许多德目,将其看作仁的具体内容,如“刚、毅、木讷,近仁。”(《子路》)“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恭、宽、信、敏、惠。”(《阳货》)“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子路》)“仁者不忧。”(《子罕》)这里所列举的德目不仅指向某种具体的德行,同时还指向内在的心理活动,如“刚”指刚强的意志和心理,“毅”指坚毅的心理活动,“木讷”文字上虽是指外在行为,但孔子这里强调的,主要还是内在恭敬、真诚之情的外在表现,否则说木讷“近仁”便不好理解。“恭、宽、信、敏、惠”的情况也一样。所以,孔子所说的各种德目主要是就情感心理活动而言,可称为心理情势。侯外庐先生说:“把道德律从氏族贵族的专有形式拉下来,安置在一般人类的心理的要素里,并给以有体系的说明,这可以说是孔子在中国古代思想史上的大功绩。”“孔子讲的仁这一范畴是从普及的心理因素出发的。”[4]可谓道破了仁的奥秘。

不过,孔子的仁虽是一种情感,但又不限于情感,同时又是一种道德理性。孔子讲仁,源于孝悌而又不等于孝悌,而是从孝悌出发,层层向外推广,上升为君臣间的“忠”,朋友间的“信”,最后达到“泛爱众”,上升为普遍的人类之爱。“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学而》)“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颜渊》)“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同上)“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雍也》)“爱人”与“孝悌”不同,孝悌针对的是特殊对象,是一种感性的具体的情感,而爱人针对的是普遍对象,是一种理性化的普遍情感;孝悌往往是自然、自发的,而爱人则需经过理性的升华,凝聚了理性的内涵。为什么要“泛爱众”?为什么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什么“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只有靠理性自觉,靠道德理性发挥作用。由于仁具有道德理性的内涵,它往往成为主体实践的动力和原则。“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里仁》)仁能辨别是非、善恶,具有理性判断能力,所以在处理人与人关系时,好恶、爱憎都是合理的。“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同上)假如以仁为意志的方向,那么,一切行为都合理,不会招致人的厌恶了。可见,仁出于情感又超于情感,上升为普遍的道德理性。仁是情又是理,是情理。

(二)仁是全体、过程

仁在内容上是一种情理,所表达的则是“道德地自觉向上的精神”[5]。从孔子的一些论述来看,仁是一个具有超越性的概念。“‘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宪问》)“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同上)令尹子文三次被任命为令尹,三次被免职,喜怒不形于色,这可以说作到了“忠”,却未必可称作仁。陈文子每至一邦,见有坏人当政,必违而弃之,这可以说作到了“清”,却未必可说是仁(见《公冶长》)。仁包含了“忠”、“清”、“勇”等,但“忠”、“清”、“勇”等并不等同于仁。所以仁是最高的德,是不断企及的理想和目标。从这一点看,它与柏拉图的“至善”倒有某些相近之处,不过柏拉图的至善乃是一抽象的理念,它与各种具体的善是普遍与特殊的关系。孔子的仁却不是抽象的,而是一实践超越的过程,它包括互为联系的两个方面:一是由我不断向外施爱,由“孝悌”到“忠”、“信”,到“泛爱众”,由情及理,实现仁爱的普遍化;一是在向外施爱的基础上,反过来自我完善、自我实现,由道德情感上升为道德理性,并最终上达天道,实现心灵的超越。

因此,仁不是一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心灵的活动和实践;它不是现成的,而是在具体的境遇中不断生成显现;它似乎没有确切的界限和范围,而只是规定了实践的过程和方向。故孔子谈仁不从定义入手,而是根据仁的特点随处指点。“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訒。’曰:‘斯言也訒,其谓之仁矣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訒乎?’”(《颜渊》)据《仲尼弟子列传》,司马牛“多言而躁”,故孔子要求他“其言也訒”,说话要谨慎。这表明克服了自身的缺点便可达到仁,当然“其言也訒”本身并不等于仁。“樊迟……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雍也》)仁代表了道德生命实践超越的过程,需要“先难而后获”,不是一蹴而就的,这是就实践过程言仁。同样,“先难而后获”本身并不等于仁。所以要给仁下一个定义的话,可以说:仁表达、反映的是道德生命由情及理、实践超越的整个过程,凡属于这一过程的、凡有利于实现这一过程的,都可称作是仁。仁是全体,仁是过程。这是孔子仁的独特之处,也是理解孔子仁的关键所在。

李泽厚先生说:“中国古代哲学范畴(阴阳、五行、气、道、神、理、心),无论是唯物论或唯心论,其特点大都是功能性的概念,而非实体性的概念,中国哲学重视的是事物的性质、功能、作用和关系,而不是事物构成的元素和实体。”[6]仁也是如此。孔子通过仁表达的正是道德生命生生不息,不断创造、发展的全体和过程,如果离开了仁的这一“功能”、“作用”,如果不能从内心去体会、理解这一“功能”、“作用”,仁便没有任何意义。正因为如此,孔子不用概念、定义界说仁,而是从内心直接点拨仁、唤醒仁;不轻易许与仁,而是告诉人们如何为仁。表面上看,孔子言仁零乱而缺乏联系,让人不好理解。实际上,孔子的仁包含了一套完整的思想,是有体系、有方法的。这就是为什么孔子没有给仁下一个明确的定义,而任何一个阅读过《论语》的人,无不能体会仁、理解仁,而一旦把仁上升为人生的最高理想,便会积极地实践仁,维护仁,“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卫灵公》)

(三)仁与智

仁是情理,是道德生命实践超越的过程和全体,故仁的获得要靠心灵自觉,靠直觉体悟。“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这里的“至”,不是从外而至,而是由内而至,是由内而外的显现。所以从内心出发,便会体会仁,发现仁。不过在孔子那里,仁虽然内在于心,[7]但又不限于心,而是认为通过学习、认知也能实现仁、完成仁。故孔子谈仁,也谈智,常常将二者并举,如“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雍也》)“仁者安仁,知者利仁。”(《里仁》)“知及之,仁守之。”(《卫灵公》)孟子也称孔子为“仁且知”(《孟子·公孙丑上》)。在孔子那里,仁与智存在密切联系。

从仁、知的内容来看,二者是有差别的。仁是心灵的自觉和活动,是主体的实践能力,是人生的最高理想;而知是人的认知活动和能力,是认识外物,获取知识。仁作为情理虽然也是一种知,但它是德性之知(道德理性),用孟子的话说是良知,是判断是非善恶,发动道德行为;而知主要是闻见之知(认识理性),是对外物的认知活动。知一般说来,总要有外在对象;而仁却难以说是一种外在对象,它毋宁说是道德生命本身。不过孔子谈知,并非一般地认识外物,而主要以“人事”为内容,包括“知人”、“知十世”、“知礼”、“知乐”、“知过”、“知言”等,是一种伦理性认知;孔子的知往往又可以写作智,[8]智不仅是知的完成和实现,还是对“所知”的灵活运用,是处理、解决具体问题的智慧。这种知或智显然不是以认识自然、获取知识为目的,而是与道德实践密切相关。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学而》)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雍也》)

这里的“学”显然不是指获取知识,而是学习正确的行为,塑造道德人格,发明道德主体。这样,孔子的知、学便和仁存在密切的联系。“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阳货》)仁作为内在的情理,虽然表达的是心灵的自觉活动,但需要学、知的扩充、培养,否则便会产生“愚”的弊端。故在孔子看来,仁、知是可以相互影响,相互转化的。知可以丰富、充实仁,转化为仁;仁也可以提高、完善知。“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雍也》)“知之”是主体对客体的认知反映,是人的经验认知活动;而“好之”、“乐之”则是认知活动的升华,带有主观的情感和意志,是主体的自觉自愿。“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里仁》)“仁者安仁”容易理解,也较少分歧,关键是“知者利仁”。以往多解说此句为:“利仁者,知仁为利而行之也。”按照这种说法,“仁者安仁”和“知者利仁”是两个不同层次,二者有高低之分。但孔子仁、知并举,往往是一种并列的关系,而不是主从的关系,可见以往的注释并未道出此句的真谛。实际上,“知者利仁”是说知者利于成仁,它和“仁者安仁”分别是指两种完成、实现仁的方法。孔子下面一段论述,可以说是此句的最好注解: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卫灵公》)

这里“知及之”、“仁能守之”说明了知与仁的关系。孔子认为,只是认识到了(“知及之”),还没能转化为仁,为仁所把守(“仁不能守之”),那么还只是停留在“知”的阶段,是不能长久的;相反,认识到了,又转化为仁,并在容貌行为上表现出来(“庄以莅之”),行动也符合礼,这才是知的最终结果,也才称得上善。这样,仁就不仅仅是内在情理,是心灵自觉,同时也是实践经验,智慧结晶,包含了经验认识的成果;仁不仅如学者所指出的,“是一种内在的力量和自我认识”,是一种内在原则,[9]同时也可以指某种德行和活动,是一种规范原则,[10] 如“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颜渊》)“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卫灵公》)仁作为道德生命实践超越的过程和全体,它的实现和完成,不仅靠内在直觉和体悟,同时也离不开外在环境和经验认知的安顿和涵养。“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里仁》)“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同上)可以说,由于孔子仁、知并举,认为二者可以相互转化,使仁具有了多层次的复杂内涵,仁既是内在情理,又包含了外在经验认知,是内在与外在的统一。

不过孔子对仁的这种理解,也给后人留下了一个难解的理论问题:仁到底是先天的道德禀赋,还是后天的经验积累?对于这两个方面,孔子似乎都有肯定,由此导致孔门后学理解上的分歧。以后子思提出“自诚明”和“自明诚”(《礼记·中庸》),认为作为道德良知的“诚”和经验认知的“明”,可以相互作用、相互发明,实际继续延续着孔子的思想。孟子重道德“良知”,认为“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孟子·告子上》),显然认为仁是先天的;不过孟子提出“四端”说,认为仁义礼智并非现成的,而是一动态的活动,是由恻隐、羞恶、是非、辞让之心的扩充、培养过程,这一扩充、培养过程虽然建立在作为先天道德禀赋的“四端”之上,但也离不开后天环境、学习等因素的影响,就象幼苗的生长离不开后天的培养一样。这样,孟子在一定程度上也承认了经验认知的作用,并使其与道德良知统一起来。其实在孔孟那里,先天、后天,良知、经验并不是截然对立的,它们本来就是事物的两个方面,是相互依存、相互依赖的,只是后来随着 “天人之分”观念的确立,二者的对立才有了明确意义。与孟子不同,荀子重经验“征知”,认为“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荀子·解蔽》),又提出“唯仁之谓守”(《不苟》),发展了孔子“知及之,仁守之”的思想。这样,荀子的仁主要是个经验概念,是情感和知性的混合体,它可以包括德行、情感和操守等内容,却不能象孔孟的仁那样,具有实践的超越性和判断是非善恶的能力。

(四)“一以贯之”与“下学上达”

仁是情理,是道德生命生生不息、实践超越的全体和过程,这是后人的诠释还是属于孔子自己,如果属于孔子自己,他有没有相关的论述呢?回答是肯定的。这就是“一以贯之”和“下学上达”。《卫灵公》篇云: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据《史记·孔子世家》,周敬王三十一年(前489年),孔子与弟子困于陈蔡之间,“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人们常有这样的体会,生活中的挫折、困顿既会使人颓唐萎靡,也会使人感愤振厉,甚至思想出现质的飞跃,有意外的收获,这就是所谓的顿悟、悟道。《卫灵公》篇所记,应当是孔子首次提出“一以贯之”时的情景,不妨称之为“陈蔡悟道”。不过,孔子虽然提出“一以贯之”,但对“一”是什么,却没有说明,给后人留下一个难解之谜。后来较早解答这个谜的是弟子曾参,他认为“一以贯之”是指“忠恕”而言。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里仁》)

对曾参的这个说法,后人一直存有疑问,宋代叶适说:“余尝疑孔子既以‘一贯’语曾子,至‘唯’而止,无所问质,若素知之者……未知于‘一贯’之指果合否?曾子又自转为‘忠恕’,忠以尽己,恕以及人,虽曰内外合一,而自古人经维天地之妙用,固不止于是。疑此语未经孔子是正,恐亦不便以为准也。”(《习学记言》卷13)叶适认为用“忠恕”解“一贯”,只是曾参个人的理解,并没有得到孔子的首肯,是有根据的。[11]因为据《仲尼弟子列传》,曾参少孔子四十六岁,为孔子晚年弟子,陈蔡之困时曾参仅十七岁,尚未及门,[12]不了解孔子提出“一以贯之”的具体背景,以“忠恕”解“一贯”,只是曾子事后的推测,未必能反映孔子的思想。而且,陈蔡之困,孔子正经历人生的一次低潮,弟子的信心又发生动摇,孔子自当以道德信念与弟子相勉励,以信仰的力量战胜险恶的环境;而在孔子那里,这种信仰的力量显然非仁莫属,若提出交往原则的“忠恕”,便不好理解。况且,“忠恕”只是仁的一个方面,“古人经维天地之妙用,固不止于是”,说孔子用“忠恕”“一以贯之”,明显不合适。还有,孔子的“一以贯之”是针对子贡误解自己“多学而识之”提出来的。前已论述,孔子的学并非仅仅指获取知识,而是学习正确的行为,发明道德主体,颜回“其心三月不违仁”,“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故在孔子眼里最为“好学”(《雍也》)。子贡遇到挫折便“色作”,显然还没有真正懂得学,故孔子向其委婉地表示,学不能只停留在积累知识上,更重要的,还要有个“一以贯之”的东西。这个“一”显然应该就是仁了,“一以贯之”就是“仁以贯之”。

有学者可能会有疑问,仁是如何贯穿孔子思想的始终呢?其实,只要了解孔子仁的特点和其所处的地位,这一问题便很好理解了。前面说过,孔子的仁并非一抽象的概念和原则,而是一动态的活动和过程,它贯穿于孔子思想之中,构成孔子思想的核心,孔子的其它活动如学、知等都是围绕着这一核心展开的,是服务于这一核心的。所以,“一以贯之”并非思维上、逻辑上的“贯之”,而是实践上、方法上的“贯之”;仁并非静态地平躺于孔子的思想学说之中,而是动态地贯穿于孔子的生命实践之中,孔子的一生也就是实践仁的生命过程:“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泰伯》)“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里仁》)“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述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同上)“朝闻道,夕死可矣。”(《里仁》)可以说,只有仁才可以称作贯穿孔子思想的“一”,“一以贯之”形象地道出孔子仁的特点。与“一以贯之”相关,孔子又提出“下学上达”: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宪问》)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同上)

什么是“下学上达”呢?刘宝楠引《论语比考谶》说:“君子上达,与天合符,言君子德能与天合也。”[13]程颐说:“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14]结合“知我者,其天乎”来看,应该是符合孔子思想的。[15]故“下学”是塑造道德人格,发明道德主体,“上达”是上达天道,实现心灵超越,“下学上达”即是仁充实、发展、完善、提升的整个过程。它与“一以贯之”一样,均是对仁的超越性特点、对仁的实践过程的描述。只不过“一以贯之”是从横向说,“下学上达”是从纵向说,而仁正兼括横向和纵向而成为一“致广大而尽精微”的精神活动。因此,孔子的仁不仅是沟通我与他人的活动,同时也是沟通人与天道的活动,是与古代天命观密切相关的概念。已有学者注意到,孔子的天保留有人格神的含义:“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八佾》)“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雍也》)“吾欺谁,欺天乎?”(《子罕》)“子曰:天生德于予,恒魋其如予何?”(《述而》)不过孔子之为孔子,并不在于他延续了古代的天命观念,而在于他“以仁发明此道”,认为通过仁即可上达天道,打破了自重黎“绝地天通”以来少数贵族对天命的垄断,使天与个人发生联系。从这一点看,孔子的“下学上达”与马丁·路德的“因信称义”倒具有某种相近之处,它们都是取消了信仰的外在权威,又恢复了内心信仰的权威;剥夺了少数人信仰的特权,又赋予了个人信仰的权利,为个人成圣提供了可能。因此,仁作为心灵的自觉和活动,虽然具有某种开放性,但并非没有自身的目标和方向,而是始终以天道为归宿,是一向天道的无限超越过程。就孔子将仁与天统一起来,我们也可以说,孔子提出了道德形上学的问题,但这里所谓“形上学”,并非仅仅指“天生德于予”,指我的德乃是天的赋予,具有形上的根据。更重要的,乃是要通过“下学上达”,践仁知天,将作为道德禀赋的仁上达天道,后一方面才是孔子仁的实践形上学的重点所在,[16]是孔子通过仁开启的新的精神方向。这一新的精神方向以后经由子思的“尽其性”,“尽人之性”,“尽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以及孟子的“尽心”、“知性”、“知天”进一步发展,成为儒家实践形上学的一个在重要内容;而在这一“上达”的实践活动中,天逐渐内在化、虚位化,而仁(诚,心)则成为无所不包的精神存在,成为一自由的精神境界。

通过上面的讨论,我们可以对孔子仁的“原意”有进一步了解,并对仁的各种诠释作出检讨。在当代儒学研究中,港台新儒家对仁的本体化诠释尤为引人注目,如新儒学的代表人物牟宗三先生说:“我们不能说孔子的那个代表真实生命、代表全德、一切德所出的‘仁’是个经验的概念,是个后天的心理学的概念。”所不同的只是,“孔子没有经过超越分解的方式去抽象地反显它,而只在具体清澈精诚恻怛的真实生命中去表现它,因而仁之为普遍的法则不是抽象地悬挂起来的普遍法则,而是混融于精诚恻怛之真实生命中而为具体的普遍。”[17]按照牟先生的说法,孔子实际上已将仁预设为一种先验本体,先验的“理”,只不过他没有“抽象地反显它”,而是在具体的活动中去由“用”显“体”。这种理学式的理解显然更多是一种后人的阐发,而不属于孔子自己。另有学者注意到,孔子的仁包含有情感心理的内容,于是认为仁是“伦理心境”,是“伦理道德领域里社会生活和理性思维在内心的结晶”,“这个结晶是指从社会生活和理性思维中吸取某些精华,在内心形成某种心理的境况和境界。”[18]按照这种理解,孔子的仁便完全是个经验的概念,是荀子式的“惟仁之谓守”,而没有了自身的规定和方向。其实,理解孔子的仁还要从孔子自己思想入手,而不可用外在的观点做简单比附。从孔子的论述来看,他显然没有将仁预设为普遍原则,先验本体,而毋宁是一种活动和过程,一种祈求实现的目标和理想。所以仁是全德,是最高的德,包括了各种具体的德,但仁作为全德与各种具体的德,并非普遍和特殊的关系,而毋宁是过程之全体与过程之各个阶段的关系。就仁具有自身的结构、活动和趋向,我们也可以说它是先天的,但这种“先天”又是需要在后天中去实现和完成的,可以容纳经验的内容。就孔子将仁看作是道德实践的根源和动力,是人生的最高理想,我们也可以说,仁是一种本体,但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实体本体,而是一种过程本体,是一由情及理、实践超越的精神活动。

注释:

[1] 王树人:《〈论语〉中仁的不同含义辨析》,《孔子研究》1991年第1期。

[2] 人类的理性活动(“知”)可分为认知理性和道德理性(实践理性)两种,前者认识外物,获得知识,后者判断是非善恶,发动道德行为。作为情理的“理”主要指道德理性而言,但孔子也承认认知理性对于仁的作用。详见下文。

[3]《二程集》,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125、183页。

[4] 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56页。

[5] 徐复观:《释〈论语〉中的仁》,载《学术与政治之间》,台湾学生书局1980年版,第303~305页。

[6] 李泽厚:《孔子再评价》,载《中国古代思想史论》,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33页。

[7] 《论语》中的心还只是生理意义上的心,但这并不妨碍孔子会把仁看作是心的活动,以后孟子将仁与心相统一,提出“仁,人心也”(《孟子·告子上》),可以说正是“顺着”孔子的思想而来。

[8] 《论语》中只有“知”字,但有些知显然当作“智”讲,如《孟子·公孙丑上》引《论语·里仁》“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知即作“智”。

[9] 杜维明说:“仁是一种内在的原则,‘内在’即指仁不是从外部获得的品质;它不是生物的,社会的,或者政治力量的产物……仁基本上是同个人的自我把握、自我完善、自我实现的过程联系在一起的。”见《人性与自我修养》,中国和平出版社1988年版,第8页。

[10] 芬格雷特说:“我们决不能把《论语》中孔子的仁心理学化,认清这一点的第一步,是认识仁以及和它联系在一起的德行”;“仁是一种行为,它是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特定的人以及作为行动者的人的倾向”,“礼和仁是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每一个方面都表现了人在扮演自己特定角色时的一种活动”。《孔子:神圣的凡夫》,第43~45页。

[11]由于曾参的“忠恕”不能很好地说明孔子的“一以贯之”,后代学者又提出种种不同的解释,归纳起来,大致有以下四种:(1)“一以贯之”是一种认识方法。何晏《论语集解》引《易·系辞传》云:“善有元,事有会。天下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知其元,则众善举矣。故不待学而一知之。”认为“贯”是指贯通,“一”则是指事物的条理。清代焦循认为“一以贯之”即忠恕,也即格物。“忠恕者,挈矩也。挈矩者,格物也。物格而后致知,故无不知。由身以达乎家、国、天下,是一以贯之也。”(《孟子正义》卷5)近代章太炎对此作了进一步发挥:“心能推度曰恕,周以察物曰忠。故夫闻一以知十,举一隅而以三隅反者,恕之事也。……周以察物,举其征符,而辨其骨理者,忠之事也。”(《检论·订孔 》)(2)“一以贯之”指统一于天理。朱熹《论语集注》云:“贯,通也。……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而泛应曲当,用各不同。”认为世间事物虽然众多,但都有一个形上的根据,都是天理的显现。孔子能认识到天理,虽然有种种不同的言论,但都是对天理反映。(3)“一以贯之”指“一以行之”。王念孙据《广雅释诂》训“贯,行也”,认为“一以贯之,即一以行之也。《荀子·王制》篇云:‘为之贯之。’贯亦为也。”(《广雅疏证》)阮元亦持此说:“吾道一以贯之。此言孔子之道,皆于行事见之,非徒以文学为教也。”“一以贯之,犹言壹是皆以行事为教也。”(《揅经室集·〈论语〉一贯说》)(4)郭沫若说:“孔子曾说‘吾道一以贯之’,但他自己不曾说出所谓‘一’究竟是什么。曾子给他解释为‘忠恕’,是不是孔子的原意无从判定。但照比较可信的孔子的一些言论看来,这所谓‘一’应该就是仁了。” (《十批判书》,群益出版社1946年版,第78页)

[12] 曾参入门时间不可确考,钱穆以为当在哀公十一年(前484年)孔子自卫返鲁之后(见《孔子弟子通考》,《先秦诸子系年》,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60页),故曾子此时尚未及门,《里仁》所记,当为孔子后来的言论。

[13] 刘宝楠:《论语正义》,《诸子集成》卷一,第322页。

[14] 朱熹:《四书集注》卷七

[15] 皇侃《论语义疏》释此句:“上达者,达于仁义也,下达谓达于财货。”但与上下文不符,不可取。

[16] 牟宗三曾区别了“道德底形上学”和“道德的形上学”,前者为“道德之形上的解析”,后者则是“由道德进路而契接的形上学”,即通过道德实践达到形上本体的形而上学理论。故“道德的形上学”亦可称“实践的形上学”。参见牟宗三:《心体与性体》第一卷第三章《自律道德与道德的形上学》,台北中正书局1969年版。

[17] 牟宗三:《心体与性体》第一卷,第117页。

[18] 杨泽波:《释仁》,《孔子研究》1995年3期。

2003年7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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