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孔子》（二）

**《圣人孔子》（二）**
（剧本）编剧：张广天第二幕　第一场　告别中国［幕后播放歌曲《春天的故事》： “春天的故事，难忘的春天，春天的故事……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奇迹般的聚起座座金山。春雷啊唤醒了长城内外，春晖啊暖透了大江两岸，啊中国啊中国，你迈开了气壮山满足要求的新步伐，走进万象更新的春天。 …… ［舞台上需要一面美帝国旗，演员们排成长队，通向美帝领事馆的签证处。］某甲（在歌曲的背景下道白）：老师，我来向您告别，我要去美国！（停顿）什么？您已经猜到了？那好，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就实话实说了。那些年我们有些对不住您，但那是民族的灾难，我们身处其中也无能为力，都是受了林彪、“四人帮”的毒害。您说林彪也是受害者，曾经和你捆在一起挨批斗？这个我怎么有点闹不明白了。林彪是极左分子，而您是极……，呕，对了，好象是有“批林批孔”那档子事儿，不过，那是一场闹剧，不说明什么实质问题。好了，我们不要较真了。现在问题已经很清楚了：春天到了，国门被打开了，我们要向幽闭恐惧的五千年告别！向禁锢我们进步的长城告别，向恶龙崇拜的迷信时代告别！什么？！没听说恶龙是什么吗？龙就是小蛇，蛇就是撒旦，魔鬼的意思——瞧瞧这个国家，几千年来不知羞耻地宣扬自己是龙的传人，其实就是撒旦的传人，魔鬼的传人。看见了吧，外面在刮沙尘暴。什么叫大自然，这就是大自然，现在你们知道大自然的威力了？蠢东西！还在使用一次性筷子吗？我们为什么不能习惯使用刀、叉吃东西？劣质的民族习惯废弃也罢！习惯用筷子吃饭居然成了我们的骄傲？蠢东西！！！OK！Bye-bye了，我说。在一个沉闷的黑屋子里，有一个人先醒了。而作为先醒来的，他是最痛苦的。因为，那些睡着的，却是以梦为醒。［随着排队的行列鱼贯而去，某乙跟上。］某乙：老师，我也来向您告别，我要去美国！但实际上，我和他们还不太一样。我是热爱中华文明的。但是，请您分清楚，爱国和爱党的区别，爱文化和爱国家的区别。政党是一个陈旧的概念，而民族国家也是一个过时的提法。世界上有很多使用汉字的国家、地区，比如日本、朝鲜、新加坡、越南，他们都是中国人吗？不！他们认同儒家文化；历史上也有很多使用汉字的民族，蒙古族、女真族，他们同样是认同了中华文明才加入到这个大家庭里来的。所以，我们应该解放思想，建设一个现代的、有创造力的、富有朝气的文化中国。您问我是中国人吗？No！我当然不是中国人，我是华人！［同上，某丙上。］某丙：少跟我来这套！要爱国你们爱去。这国家哪一样不是咱们创造？但哪一样归咱们所有？汽车是你的吗？洋房是你的吗？票子是你的吗？美眉是你的吗？考学升学是你的吗？没有一样跟老子有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他妈连含羞草都知道保护自我，你碰它一下试试？这不，卷起来了。这叫趋利避害。趋利避害才是人性。什么公而忘私？！什么仁义道德？！诶！告诉你们，忒嫩了。那是乌托邦，空想！上半身要体面，你就苦了下半身。为了五星红旗插到南极北极，为了长江大桥跨到南岸北岸，为了加入联合国、WTO、奥运会，我没他妈少奉献过。闹春的时候，连草坡上一野狗都有媳妇，而我呢？我打了一辈子光棍儿！我——是——人——这上半身，这破烂脸面，这几千年还是几万年的尊严，谁要谁拿去。我——想通了，就留着这下半身，舒舒服服、欲死欲仙、痛痛快快地，去美国！！！［同上，某丁上。］某丁：您说什么？您说头上的辫子容易剪，心里的辫子剪不掉？您说我们摘了红袖章，换了身CEO的行头，骨子里还是红卫兵？您真逗！您太不了解我们了。以前的我们的确在兜圈子，大脑进水，什么三民主义、自由主义、马列主义、萨特、叔本华、海德格尔，其实那些个玩意跟您都差不多，都是玩理想，玩道德，如今我们想通了。反正归根结底都是吃人，还遮遮掩掩干什么！干脆就优胜劣汰呗，丛林法则，这是发展生产的源动力。这叫市场，自由竞争，也叫人道主义。为什么还要这些个名目？不都是向您学的嘛。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弄个好听点的说法，蒙蒙糊涂人，这不又减少一批竞争对手？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玩理想，其实我们早就奔富康了，该捞的都捞了。等他们醒过味来，都已经晚了。黑吧？不黑不行，谁叫咱都是中国人呢，酱缸文化，丑陋还鸡贼。您还不知道吧？其实每个中国人，少说都有一千岁，连摆摊卖假烟的，都是哲学家。只不过一时不开窍，开了窍的中国人，那简直就是“黄祸”。有人说加入WTO这不好那不好，我还告诉您，这黄祸撒开了，老美就吃不了兜着走吧！您问我为什么去美国？美国，那敢情好，为什么叫美帝国主义？它没能耐当得了帝国主义吗？您怎么不当个大中华帝国主义我瞧瞧？等您当上了，我保准再回来。所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去嘛。［甲乙丙丁及众演员顺次经过，顺次道白。］ ——子路、子贡要去美国，您想到了吧。 ——宰我、林放要去美国，您想到了吧。 ——还有曾点、曾参、樊迟、公西赤、澹台灭明、原宪、漆雕开、南容……弟子三千，都在这儿排队，这您想不到吧。 ——从1979排到1989，从1999排到2002。 ——5·8那天也是这拨人在这儿示威游行，游行归游行，游完了吧，还是照样排队等签证。 ——拒签了不要紧啊，咱从头排起，再来一轮。爷爷拒签，爸爸签；爸爸拒签，儿子签；儿子拒签，孙子签。子子孙孙，无穷匮矣；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反正是决心已定，死不回头。 ——就连您最最亲密的战友、忠实的学生颜回大哥也签了！ ——还有您的密友，女传弟子静女，我早就瞅你俩关系暧昧，准是暗里有一腿。没想到吧，她也签了。 ——还有您的爱子孔鲤…… ——还有您的姘姘南子夫人…… ——还有您的姘姘的老伴儿卫灵公…… ——所有人，所有高人、神人、可心人、明白人…… ——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穿油锅、憋蒸屉…… ——不管是卖脸卖身、卖儿卖女，卖祖宗、卖老婆、卖国家、卖主权…… ——只要还剩一条短裤…… ——即使连短裤都不剩，赤条条，精光光， ——我们都要，（合）去美国！！！ ——再见了，悲惨的日子。 ——再见了，贫贱的日子。 ——再见了，动荡的日子 ——再见了，集体的日子。 ——再见了，父亲母亲。 ——再见了，少年时代的女友。 ——再见了，长江黄河。 ——再见了，苦难的中华民族。 ——再见了，过去的五千年。 ——再见了，狗日的中国！［音乐起，众人摆出远征航行的壮烈造型。［播放歌曲《千万里我追寻着你》的伴奏带，众演员轮唱、齐唱。］ “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你不象是在我梦里在梦里你是我的唯一 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 问我到底爱不爱你 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elf 问自己到底是否离开的你我今生看来注定要独行热情已被你耗尽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可是你却依然是你 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 问我到底爱不爱你 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lef 问自己是否离开的你 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 问我到底恨不恨你 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elf 问自己你到底好在哪里好在哪里……” ［音响师把结尾部分的《新大陆》主题夸张出来］第二幕　第二场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某日某地。孔子与学生的对话。换一个演员扮孔子，与第一幕拉开距离。］学生甲：他还活着吗？学生乙：谁？学生甲：还会是谁？孔丘，老夫子。学生乙：应该还活着吧。前几天还听说他去参加“孔子思想与世界和平”研讨会了。学生甲：消息可靠吗？学生乙：他的房里倒是好久没有明白的动静了，刚才我路过那儿，悉悉索索的，八成是大老鼠。学生甲：不可掉以轻心，去看看。［学生乙下］学生甲：我记得“批林批孔”那阵，老不死的说过，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他要是真的不走，倒是有点麻烦。你说这赤化吧，倒也好腿色。唱唱“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也就过去了。老不死的既不左也不右，还蛮有欺骗性的。这不，眼下又搞读经班啊，诗词班的，还有香山脚下的那个王小东。要是这些个新老左派、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的，都钩连起来，我们这日子就不好过了。据说，这美国人信他也信得紧。咝…… ［众学生簇拥着孔子上］学生甲（趋前几步，端详孔子，并用手敲击他的身体，发出“嘭嘭”的声音。）：这厮坐化了吧，听着象木乃伊。学生乙：看着也不显老，皮肤还挺光洁。是不是老用夏士莲、螨灵霜呀。学生丙：早一次，晚一次，用的是大宝。（伸手抚摩，猥亵状。）孔子（咳嗽，众人惊诧。）：把我的痰盂拿来，还有蒲扇……子路，给我沏壶新茶，要明前的，就是上回老刘送来的那种……（众人忙前忙后。某人插一句：“敢情没死，气儿还挺猛。”）我说这天，也够闷的，连知了都不叫唤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不叫了，就是不知。（看众人）你们都在这愣着干吗？我说子夏，从洛阳借回来的史书都分类了吗？还有你，子贡，那些…… 学生甲（打断他）：您老还健着呢，身子骨还挺硬朗的吧。孔子：什么意思？学生甲：有些问题要向您请教。孔子：说。学生甲：子曰，就是您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现如今，父也亡，母也死，我总可以自由走动走动了吧。我这腿又痒，心又野，伺候您两千多年了，还不让我出门瞧瞧？“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这歌您听了吗？没爹没妈，咱自个就是老子。我是你爸爸！孔子：小子！毛说，就是你们那个毛主席教导我们——他们总是希望队伍开到大城市去。他们要到大城市不是为了去工作，而是为了去享乐。学生乙：享乐怎么了？子曰——“富与贵，都是人想要的；贫与贱，都是人讨厌的。”我追求富贵错了吗？我就是要发财，就是要做人上人。白玉为堂金做马，我要让我的儿子生下来就陷在钱堆里。生为富贵人，死做金银鬼！如今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享乐？您倒是拿出本事来享啊！象您这一辈子，箪食瓢饮，颠沛流离，被人撵过来赶过去的，累累若丧家之犬。您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孔子：毛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是中国人形容某些蠢人的行为的一句俗话。”富与贵，都是人想要的，若不当得而得，不可得；贫与贱，都是人讨厌的，若不当得而得，躲也没用。学生丙：子贡问——“有美玉在此，是放到柜子里藏起来，还是找识货的商人卖掉呢？”子曰——“卖掉它！卖掉它！我等着识货的商人来。”我们对于帝国“吃人”的本质有着数千年的恐怖体验。2000年前人们这么体验过了，2000年后人们依然在这么体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类文明史上少有这样折磨人心的。2000年前有人问说“时日曷丧”？2000年后有人叹息“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数千年来，人少有生成为人的，要么是求做奴隶，要么是坐稳了奴隶位置。少数天才因为清醒而终生守着不幸。传说中的老子不愿临世，南方浪漫文化养成不可方物的屈原投水，李贽入狱，徐文长疯狂，汤显祖临川梦游，曹雪芹红楼出世，……这些不世出的天才本来可以象美玉找个识货的商人卖掉，可是竟一直藏在柜子里不见天日。孔子：毛说——“一事当前，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别人打算。出了一点力就觉得了不起，喜欢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你竟自以为是天才？实际不如种菜的农民；你竟真把自己看做美玉？实际是茅坑里的顽石，又臭又硬。学生丁：子曰——“不怕别人不知己识己，怕的是自己不知人识人。”子曰——“苗而不秀，是有的；秀而不实，也是有的。”一片叶子，挂在树上，就永远是一片叶子。要是摘下来包装一下，可以做蚊香，做调料，甚至是壮阳药，看你怎么说了，炒做得好，要它是啥它是啥。一个女人，跟着一个男人过，叫做夫妻，实际上也是买卖关系，不过是给一个人当婊子罢了。反正是婊子，与其当小卧车，不如当公共汽车。时代变了，人也得跟着进步。不在是美玉是顽石，关键看你怎么认识自己。这就是观念调整。观念是什么？观念者，Money也。要学会效益最大化。欺诈？欺诈不怕呀，要的是结果。诈没诈成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孔子：毛说——“革了几十年的命，越来越蠢了。” 学生（以下顺次任意）：子曰——“我未尝见到好德如好色的人。” 孔子：毛说——“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学生：子曰——“可以同学的，未必就走在一起；可以走在一起的，未必可以共有作为；可以共有作为的，未必可以一道通权达变。” 孔子：毛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学生：子曰——“克己复礼。” 孔子：毛说——“造反有理。” 学生：子曰——“君子会有那么多才艺吗？不会有那么多的。” 孔子：毛说——“孔夫子出身没落贵族家庭，也没有上过什么中学、大学，开始的职业是替人办丧事，大约是个吹鼓手。人家死了人，他去吹吹打打。他会弹琴、射箭、驾车子，也了解一些群众的情况。开头作过小官，管理粮草和管理牛羊畜牧。后来他在鲁国当了大官。” 学生：子曰——“先做，再说。” 孔子：毛说——“多思。” 学生：子曰——“大夫是不可以步行的。” 孔子：毛说——“要斗私批修。” 学生：子曰——“不知生，怎知死？” 孔子：毛说——“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为人民利益而死，比泰山还重。” 学生：子曰——“算了吧！我未曾见过能发现自己过错而又内自责罪的人。” 孔子：毛说——“要批评和自我批评。” 学生：子曰！孔子：毛说！学生：子曰！孔子：毛说！学生：子曰！孔子：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停顿，舞台气氛为之一变，音乐起，众人走向前，自问自答。］ ——一个说信而好古，他怀念过去。 ——一个说前途光明，他相信未来。 ——怀念过去，就是否定当下。 ——相信未来，就是怀疑现在。 ——子曰毛说，在今天的问题上， ——他们最终走在了一起。 ——历史终结了吗？ ——如果真的终结了该又多好， ——我们就再也不必怀念过去， ——我们就再也无须相信未来。 ——把曲折幽暗的道路留给后人， ——我们累了，走不动了， ——我们剩下最后一口气， ——求求你们了， ——让我们过把瘾就死！第二幕　第三场　乘桴出海［某日，课堂。众学生手拿小板凳。］班长：听口令——立正！稍息！向右看齐！报数！众学生：1，2，3，4，5，6，7…… 班长：放板凳！［众学生齐刷刷放下板凳］班长：操板凳！［众学生齐刷刷拿起板凳］班长：放板凳！［众学生再次齐刷刷放下板凳］班长：现在上课。［老师步入课堂，众学生背手排排坐。］老师：起立！同学们好。众学生：老师好—— 老师：请坐。请拿出《生理卫生》课本，翻到第93页，第十章。今天我们讲《免疫系统》。［下面一阵耳语，有人举手。］老师：你有什么问题？某学生：孔老师，第九章生殖系统还没讲…… 老师：是吗？哦！这个生殖系统嘛……难道你回家没有预习？我昨天是怎么对你们讲的？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而且还有插图。你傻呀？有眼无珠啊？看不明白啊？……H同学，你来说说，什么是生殖系统？ H同学：生殖系统，好象就是关于股票升值，是个经济问题…… 老师（不耐烦地挥挥手）：M同学，你说！ M同学：我认为吧，生殖系统，就是要讲卫生，不要随地大小便…… 老师：Stop，Stop！X同学，你来！ X同学：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有阴阳，人间有男女。你欢我爱造小人。老师：我靠！执鞭三十年，你是我碰到的最最牛叉的大天才。无师自通啊！而你们，TMD！Too navie，Too young！给你们一个机会，考你们一道题。柳咏词中写道：“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停顿）你们认为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大家面面相觑，全班鸦雀无声。］老师（愤慨地）：这两个人当然是情人关系，教参上居然说是朋友，胡说！哪有朋友会这样的？！Too navie，Too young！［众学生忽然爆笑，无法自已。］某学生（对大家）：有什么好笑？我已经是第三次留级了。每年他讲到生殖系统总是这一套，连柳咏的词都不带换的。你难道一点都不脸红？老师：为什么要脸红？某学生：一点都不感到羞耻？老师：羞耻？为什么要羞耻？某学生：你课上讲的是一套，课下做的是另外一套！（对大家）昨天我去69大街的录象馆看3X片，你们知道坐在我边上的人是谁？众学生：谁？某学生：就是他！老师（掩饰地）：哦？［众学生的目光刷刷地对准了老师，从惊诧逐渐变得有些愤怒。］某学生：低年级的老师在孩子心目中有至高无上的尊严。孩子们常常会晃着小脑袋，无比自豪地对他人说：“我的老师是这么说的，我的老师是这么教的。我的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甚至当家长发现他作业本上写错了字时，他也会置父母的颜面而不顾，理直气壮地喊：“我们老师是这么教的，这个字就是这么写的，我的老师不会错！”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他们很努力地做着老师布置的作业，哪怕是十遍、二十的傻抄。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母亲死了，父亲在灵堂找不着我，后来才发现我正跪在屋子里做作业。父亲让我到灵堂去，我哭着不肯，说是作业没完成，老师会批评的。这就是我们的教育。你一辈子的路线就这样划定：9年的义务教育，学的是诗、书、礼、乐、射箭、驾驶，要紧的是思想品德教育，要做三好学生，然后是高中，大学，然后是娶妻生子，然后是腐败，然后是死亡。而他，总是跟我们说：“以德为圆心，以爱为半径，划一个圆，拥抱整个的世界。” 你们相信吗？众学生（背手挺胸）：不相信！老师（独自鼓掌）：精彩！精彩！但是我必须郑重地向你宣告——今年，你，再留一级！［众学生哄堂大笑。众演员起身，从课堂状态回到舞台。］某甲：没戏，没戏…… 某乙：笑死我了，简直太搞笑了。某丙：但这样整我们搞不掉他，得想点绝招。某丁：非要把他搞掉吗？某甲：你不觉得他是拦路虎？不搞掉他，我们怎么去美国？某乙：倒也是。他在总是碍手碍脚的，弄得我们很倒胃口。某甲：想一别的招！众人：想别的招，想别的招…… ［众人思忖。需要设计一套思忖的基本造型，下面要反复用到。］某丁：有了！某甲：什么？某丁：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众人：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悲壮的宗教音乐起。三个十字架，中间一个钉着孔子，两边分别钉着小偷和强盗，一旁是审判者、兵丁和围观者。］审判者甲（指着孔子头上的牌子）：不要写“中国人的王” ，要写他自己说我是中国人的王。审判者乙：我所写的，我已经写上了。围观者甲：您不是圣人吗？圣通无限呀，这会儿怎么就救不了自己呢？您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得了我们？围观者乙：不是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吗？待会儿您归西了，我倒要看看这天黑不黑。兵丁：是人是圣我不管，我只看中你手上的劳力士表。小偷：万能的老二兄，您救不了自己，总该还有两三样本领救别人吧。您要是救了我，往后每年我都给您磕头烧纸钱。强盗（对小偷）：你既是一样受刑的，还不怕神么？我们是应该的。因为我们所受的，与我们所作的相称。但这个人没有作过一件不好的事。（对孔子）先生啊，您的国降临的时候，求您记念我。孔子（对强盗）：我实在告诉你，今日你要与我同坐在天国晚筵的餐桌上了。围观者甲：圣就是圣，人就是人，哪来的什么圣人？！人是什么？人他妈就是肉，我现在把你吃了，晚上你就是我的一滩屎！孔子：道成肉身，肉身成道。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兵丁：圣有圣的道理，人有人的道理。围观者乙：熊掌你也要，鱼你也要。美色你也要，德行你也要。你是不是要得太多了？要么舍身取义，要么舍义取身。身义合一，那是骗人。孔子：狗还知道忠于它的主人。兵丁：禽兽不如是句古话，历来如此。围观者丙：说什么崇高？崇高的人就是下不去，没有下半身接地气，只好把自己高高挂起；说什么追求？追不到小妞，只好满大街瞎逛找理想。变态狂！孔子：切掉你的脑袋，看你还剩下什么？兵丁：莫搞错！要被切脑袋的是你。围观者丁：存天理，灭人欲，不觉得可笑吗？你不也是你爹妈野合生的吗？孔子：存人欲，灭天理，不觉得无耻吗？你就连你爹妈是谁都分不清。兵丁：要什么爹妈？少一个人头少一份税。审判者甲：时辰已到，给我钉。［兵丁砸铁钉，小偷残叫，当场晕倒。］审判者乙：识时务者为俊杰。您毕竟还是我们老师，我们真下的去手吗？孔子：君子问心无愧，何忧何惧？审判者甲：再给我钉！［兵丁再砸铁钉，强盗一命呜呼。］审判者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您看，这落日多美啊。“暮春时节，身著春装，与几个大人、小孩一起，到沂水中沐浴，登舞雩台临风，然后，一路歌咏，一路回家。”这不是您的志向吗？孔子：以不义之道求生，生不如死！众人：钉死他！钉死他！…… 孔子：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兵丁：这话翻译出来，意思就是——“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其时，风雨大作，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围观者乙：果然黑天了，难道他真是圣人？围观者甲：不管怎样，他究竟是要死的，谁也救活不了他。审判者甲：动刑！［兵丁开始砸钉子，此前先摘了孔子的劳力士手表。顿时灯暗，舞台全黑。安静。少倾，众人在黑暗中开始朗诵。］众人的诵词：七日的头一日，黎明的时候，那些妇女带着所豫备的香料，来到坟墓前。看见石头已经从坟墓滚开了。他们就进去，只是不见他的身体。正在猜疑之间，忽然有两个人站在旁边。衣服放光。妇女们惊怕，将脸伏地。那两个人就对他们说，为什么在死人中找活人呢。他不在这里，已经复活了。于是，老师得到了永生。［光起。众人又回到先前的状态。］某甲（沮丧）：这下好，还永生了。某乙：弄成狗熊没整死他，弄成英雄还不朽了。怎么办？众人：怎么办？［众人思忖。造型同上。］某甲（神经质地）：有了。众人：怎么讲？某甲：你们记得吗？有次他讲自己的道学行不通，不如乘着筏子去漂游大海。某乙：对，还说——“到那时，恐怕只有子路会跟着我吧！” 某丙：子路听了高兴得不行。某丁：老夫子又说——“子路倒是比我勇敢，但上哪儿去找扎筏子的木材呢？” 众人：对啊，上哪儿去找扎筏子的木材呢？某甲：也就是说，只要找到木材，我们就可以扎一个大筏子，送他漂游出海了？某乙：对啊！怎么就没往这儿想呢？某甲（难抑的欢喜）：乘桴出海，永不回返！众人（喜出望外）：乘桴出海，永不回返！某甲：快！快找木材！［众人分头找木材。以下顺次由个别演员独白，众人接应。］独：人民大会堂有4658根柱子…… 众：拆！拆掉100根！独：故宫博物院有9999间房…… 众：至少拆掉三个9！那是封资修！独：希望工程运来几千吨建筑材料…… 众：找熟人弄200吨，希望与我们无关！独：一座古城要倒了，苏联宇宙空间站生锈了，还有一大批国有企业要倒闭…… 众：好！太好了，大快人心事！独：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将来为现在用…… 众：只要是好的，统统拿过来；只有拿来主义才能救中国！独：还有大学、中学、小学，中科院、研究所、话剧团，兵工厂、核基地、天文台、贫民窟…… 众：拆拆拆！毫不留情统统拆！民谣《木材》找木材，找木材，找不到木材把现房拆。现房拆，效率快，扎个筏子送出海。送出海，找蓬莱，去到蓬莱乐开怀。起锚链，升布帆，乘风破浪向前开，向前开—— 某丙：报告！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某甲：欠东风？［众人思忖。造型同上。］某甲：有了。戴上袖标，升杆红旗。我们全球井冈山、安第斯山、马埃斯特腊山、高加索山、青岛湖、盐湖、贝加尔湖无产阶级英雄革命战斗火拼敢杀敢死队，以雷霆万钧、气吞山河之势庄严祷告：呼东风，唤西风，祭狂风，拜邪风，诚心请求让我们这里成为世界风暴的中心，不管是沙尘暴，还是龙卷风，哪怕它黄沙漫漫，蔽日遮天，都要让这筏子漂出去，去到天边，去到地狱，去到永世不得回返的四维五维N维世界—— ［舞台上升旗，众演员戴上红袖标。音乐起，众人齐唱。］歌曲改编版《东风吹，战鼓擂！》（众人唱）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靠谁？不是能耐靠良心，而是良心靠能耐。有钱多助，没钱寡助，历史潮流不可阻挡，不可阻挡！乌托邦白痴必然灭亡，全世界明白人必定胜利！全世界明白人必定胜利！！！（白）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 ［全体渐渐远去。收光。］　（未完待续）原载“民风网”（http://minfeng21.yeah.net）相关文章：《圣人孔子》剧本（一）张广天赴广州排演《圣人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