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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想说的和说了的——一种可能的诠释


赵建功

一、引言 

在20世纪的思想星空,海德格尔无疑是一颗耀眼的亮星。无论你在哪里,也无论你怎么看,你都无法回避其深邃的光芒。但是并非每个人都能读懂他。为什么呢?也许有人会说,海氏的语言过于艰深晦涩,它总与我们保持距离,而令人难以接近。不错,海氏的语言确实太过独特。然而,难道他愿意如此吗?当然不是,这是由其独特的思想进路和语言自身的局限共同造成的。

海氏自己曾说:“他最深具有的东西本身,思想家从来说不出,它必定总是未得言出的。”[1]这正与中国先哲“书不尽言,言不尽意”、[2]“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3]的思想遥相呼应,说明“言”与“意”、“说了的”和“想说的”之间存在巨大的距离。如果拘泥于其“言”,则难以领会其“意”;如果想要把握其“意”,则必须超越其“言”。这里就想透过海氏“说了的”,试图把握其“想说的”,超越海氏之“言”,力图领会其“意”。当然,这只是对海氏思想的一种尝试性诠释。

海氏思想的主题是此在(Dasein),[4]这是其一生关注的焦点。而有的学者却认为,海氏思想曾有一次巨大的转向,即所谓“从此在转向了存在本身”,甚至以“海德格尔Ⅰ”和“海德格尔Ⅱ”来作区分。然而,诚如张祥龙先生所说:“海德格尔从来没有放弃这样一个基本的思想势态;否则,他到哪里去再找一个思想的源头?‘从缘在转向了存在本身’是个相当蹩脚的和‘离了谱’的说法。”实际上,海德格尔自己在《论人道主义的信》和《给里查森的信》等处都曾明确表示,被人们没完没了地议论的“转向”既不是思想立场的转变,也不是对《存在与时间》问题的放弃;而是对那本书的思想,首先是关于“缘-在”的思想的决定性的补充或实现,即从“存在与时间”的审视角度反转为“时间与存在”的角度;因此,这样一种反转在《存在与时间》一书就已经开始了。[5]

当然,海氏前后期还是有一定程度的转向。我们也许可以说,他前期关注作为个体的此在,其“烦”、“怕”、“畏”、“沉沦”、“本真”、“生存”、“世界”、“死”……而后期则转向关注作为类的此在,其“技术”、“命运”、“语言”、“诗”、“思”、“大地”、“拯救”……

这种转向自然有其深刻的思想背景、独到的人生领悟和强势的时代机缘。这里先只谈后者。在海氏的早期,现代文明正凯歌高奏、风驰电掣地向前行进。但天生敏感的他已觉察到,随着现代文明的进步,其异化倾向也日益突现;人类在享受现代文明福祉的同时,也得承受它的折磨甚至戕害;这种状况必须迅速改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在文明异化倾向尚未被人们注意之时,便以思想家独有的敏锐和深邃呼吁“拯救地球!”

二.  此在的本真生存

一切真正的哲学,须以对人生意义的独到领悟为核心内容,否则,便难免流于空洞无物、苍白无力的概念游戏,即使形式上再精制绝妙,也于事无补。

海德格尔之所以全面反叛西方传统形而上学,斥其为“无根”,并回到前柏拉图的思想源泉,倾其一生精力,试图建构其“基础存在论”,就是因为海氏不满西方传统形而上学对人生意义的遗忘,对存在问题的漠然。

在其划时代的巨著《存在与时间》的开篇,海氏就多次声明,“现在要重新提出存在的这一意义问题”,“现在首先要重新唤醒对这个问题的意义之领悟”,[6]“但这里所提的问题如今已久被遗忘了”,“然而,这里提出的问题却绝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问题。它曾使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为之思殚力竭。所以,从那时起,它作为实际探索的专门课题,当然就无人问津了”(3页),“重提存在的意义问题是完全必要的”(6页),“应当提出存在的意义问题”,“存在的意义问题还有待提出”(7页)……

在此书的开篇题词中,他首先征引了柏拉图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当你们用‘存在着’这个词的时候,显然你们早就很熟悉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虽然我们也曾相信领会了它,现在却茫然失措了。”然后明确宣称:“本书的目的就是要具体地探讨‘存在’意义的问题,而其初步目标则是把时间阐释为使对‘存在’的任何一种一般性领悟得以可能的境域。”(1页)而 要“探讨‘存在’意义的问题”,首先须要探讨能够提出这一问题的特殊存在者,“就是我们自己向来所是的存在者,就是除了其它存在的可能性外还能够发问存在的存在者”(10页)——此在。而正是这此在,确切地说,是“此在的本真生存何以可能”,构成了海德格尔思想的核心线索和主体框架。

人作为此在 ,他只能在此,他注定只能是一种有限的存在。虽然没人怀疑人存在时间的有限性,“没人怀疑人会死”(306页),但是他又不会甘于其有限,他不能忍受死亡这种他“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确知的、而作为其本身则不确定的、超不过的可能性”(310页),他无法接受他将会由活生生、沉甸甸的此在变为虚浮飘渺、了无着落的“曾在(das Gewesen)”,化作无何有之乡的孤苦零丁的幽灵。他要充分发挥其天赋的卓越主体性,竭尽全力去超越有限以达至无限,超越此在以达至“能在(Seinkonnen)”,因为“存在地地道道是transcedens[超越]”(47页),因为“可朽者尽量设法追求不朽”,[7]因为人“这个存在者在超越中并且作为超越而存在。”[8]当他走在适合自己的超越有限之路时,他就处于本真的生存状态;否则,便处于非本真的生存状态。

此在是纯粹偶然的一种存在,他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从其存在的一开始,此在便拥有了一个丰富多彩、无限展开的“世界”。这个“世界”并不是现成地摆在此在面前的所谓客观世界,而是由此在在其自身先天可能和后天环境下建构起来的意义世界。“一块石头是无世界的。植物和动物也同样没有世界。”[9]唯有人,唯有此在拥有世界,“此在具有在世界之中的本质性机制”(68页),“此在生存着就是它的世界”(430页),“如果没有此在生存,也就没有世界在‘此’”(431页)。因此,此在可以自豪地说:“我居住于世界,我把世界作为如此这般熟悉之所而依寓之、逗留之。”(67页)而“绝没有一个叫做‘此在’的存在者同另一个叫做‘世界’的存在者‘比肩并列’那样一回事。”(68页)人之所以为人,此在之所以为此在,就在于他有能力为自己建构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一个能够挡风遮雨、休养生息的精神家园,一个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

然而,此在却并不是总能成功地建构一个足以容身的“世界”。他建构“世界”须要以他对其他存在者的“领会”、“解释”为基础,而他的“领会”、“解释”常常会出错,从而导致他所建构的“世界”不太可靠,常常会导致他作出一些错误甚至愚蠢的事情或想法,以致于他有时会以结束生命的方式(自杀)去存在。

此在在世界之中,必然同时与其他此在共同在此,也与其他存在者共同存在。他会身不由己地投入到存在者的海洋,“沉沦”下去:“闲谈”、“好奇”、“两可”都是“沉沦”的基本方式,而这些都在不知不觉中吞噬着此在的生命,消耗着他的超越能。

所幸的是,此在尚有“良知”。正当此在陶醉于沉沦的日常快乐中时,“良知”从内心深处发出强烈的呼声,“呼声的情绪来自畏”(331页)。

“畏”不是“怕”。“怕”是怕一个具体的对象,而“畏‘不知’其所畏者是什么”,“威胁者乃在无何有之乡……但‘无何有之乡’并不意味着无”(226页)。

“畏之所畏者就是在世本身。”(225页)为什么?畏之所畏者实质上是死,确切的说,是死对自己价值的全面否定,是死后的那一种令人恐怖的空无寂静。而“死亡是一种此在刚一存在就承担起来的去存在的方式”(294页),此在从一开始就是“向死亡存在”(283页)。因此,在这样一种严峻的现实面前,此在须要作出“决断”,为自己的未来全面“筹划”。“在畏中,周围世界上手的东西,一般世内存在者,都沉陷了。‘世界’已不能呈现任何东西,他人的共同此在也不能。所以畏剥夺了此在沉沦着从‘世界’以及从公众讲法方面来领会自身的可能性。畏把此在抛回此在所为而畏者处去,即抛回此在的本真的能在世那儿去。畏使此在个别化为其最本己的在世的存在、这种最本己的在世的存在领会着自身,从本质上向各种可能性筹划自身。”(227页)

此在“从本质上向各种可能性筹划自身”,实质上是在筹划如何超越有限以达至无限,超越可朽以达至不朽,从而可以在死面前做到大无畏,可以镇定自若地走向自己的另一种存在状态。               

此在超越有限的方式须由其自己去“筹划”,选择。而这并不是说此在可以任意选择一种方式。事实上,由于先天可能与后天环境的双重决定,他在某一时刻只能有一种选择。而且不幸的是,他常常觉得,他所选择的是他不想选择的,他想选择的是他不能选择的,他的选择常常是万般无奈的,事实上常常是一种无法选择的选择。这是其无法选择的“天命”。此之谓“在世本质上就是烦”(233页)。

但是,此在却非一般的存在者,他拥有天赋的卓越主体性,他会慢慢熟悉世界,适应环境,进而逐渐实施其超越有限的宏伟计划。

此在在严峻的现实面前逐渐认识到,他作为极其有限的生命存在,却不得不向往并不断追求那可望而不可即的无限女神,于是被迫踏上了超越有限的悲壮征程。而其超越有限永远只能是有限的超越,他始终处于有限和无限、可朽和不朽构成的巨大钳子中,可怜地挣扎,痛苦地劳作,而难以自拔,欲求不得,欲罢不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么,他怎么才能摆脱这悲剧性的两难困境呢?

通过历史的审慎考察和现实的认真反思,此在逐渐认识到,只有以审美的方式,才能真正超越有限。因为美乃是在有限中“终于被表现出来的无限事物”,[10]“是永恒事物的启现”,“是瞬间的持续(永存)”。[11]加之人对“无限”、“永恒”有着极其强烈的本能渴望,因此,人在审美时便很容易被“美”这位在有限中漫游的无限女神吸引到他的怀抱中去,从而臻于永恒圣洁的人间天堂。正因为如此,海氏才说:“诗意创造真正使我们居住……正是诗意首先使人进入大地,使人属于大地,并因此使人进入居住……诗意,作为居住维度的本真测定,是居住的根本形式……当诗意适宜地出现时,那么人将人性地居于此大地上”。[12]也正因为如此,从柏拉图、庄子,康德、席勒、谢林、黑格尔,到尼采、海德格尔、马尔库塞等无数先哲,都对审美给予了高度的重视和殷切的希望,赋予审美以解放全人类的伟大历史重任!

三.  由拯救地球而更新世界

《存在与时间》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在它发表后,海氏关注的重点转移到了人类的命运。这是由于他以其思想家特有的敏锐发现,现代文明在为人类带来巨大福祉的同时,也正在戕害着人类,人性正受着异化文明日益无情的摧残;人类若不迅速迷途知返,后果将不堪设想。宋祖良先生说:“《存在与时间》在谈人生哲学,而从《论真理的本质》起,海德格尔的思想方向开始转向重视人的外在的基本生存条件,即对大地和自然的保护。”[13]

当人类的生存环境遭到严重威胁时,当人类整体的生命存在成了严重问题时,个体的人生问题便只有退居二线。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也是极其自然而然的抉择。

于是,海氏对人类的文明作了全面而认真的审视,对人类的所作所为进行了严肃的反思。在作了系统的技术批判之后,他急切地向人类发出强烈呼吁:“由拯救地球而更新世界!”[14]

而这种呼声似乎“早”了一些,因而在当时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当几十年后人们受到日益严峻的全球问题(尤其是环境问题)时,才掂量出其本不应被忽视的重量。同时,人类也为他的这种忽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更可怕的是,直到今天,人类尚未完全清醒。

《圣经》云:“人若赚得全世界,却丧失了他的灵魂(或译生命),这又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去换回灵魂呢?”[15]但愿人类能悬崖勒马,早日觉醒!

注释:

[1] 转引自陈嘉映:《海德格尔哲学概论》,三联书店1995年版,第230页。

[2] 《周易·系辞上》。

[3] 《庄子·外物》。

[4] Dasein,熊伟先生译为亲在,陈嘉映先生译为此在,张祥龙先生译为缘在。

[5] 张祥龙:《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152~154 页

[6] [德]海德格尔著,陈嘉映、王庆节译:《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1页。下引此书,只注页码。

[7] 《柏拉图文艺对话集》(朱光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267页。

[8] 《海德格尔选集》(孙周兴选编),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169页。

[9] 陈嘉映:《海德格尔哲学概论》,第61页。

[10] [德]谢林著,梁志学等译:《先验唯心论体系》,商务印书馆1976年版,第270页。

[11] [西班牙]乌纳穆诺著:《生命的悲剧意识》,北方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第120页。

[12] [德]海德格尔著,彭富春译:《诗·语言·思》,文化艺术出版社1990年版,第187、189、198、200页。

[13] 宋祖良:《拯救地球和人类未来》,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26、199页。

[14] 宋祖良:《拯救地球和人类未来》,第199页。

[15] 《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16章》。

2004年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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