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君
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山东，济南  250100

[论文摘要]：康德和伽达默尔的美学在其哲学基础、美学思考的起点、思考过程中都表现了不同的内容和相似的局限性，展现了西方哲学和美学的不同前景。  

[关键词]：经验主义；理性主义；存在；理解；真理。  

康德和伽达默尔作为西方哲学史上具有开创精神的两位处于不同时期的哲学家、美学家，其美学思想本不具有可比性，但在西方美学的发展过程中，两位哲学家的美学思想都要处于两个不同的关键时期，表现了西方美学在不同时期的不同哲学视域和不同的价值追求，彰显了西方美学不同的思想前景，因此本文试图将此二人的美学思想作一大略的比较，并以这种比较为线索，追踪西方思想的发展方向及其对中国美学的建构力量。  

一、美学思想起点比较  

康德的哲学，诞生于英国经验主义和大陆理性主义之后，因而康德的任务，在于将这两种不相容的理论作一学理上的融合。如果说，英国经验主义的困难在于如何将经验的事实上升为超验的本体，而大陆理性主义的难题则是超验的理性本体以何种方式演绎为现实的经验事件。康德的贡献在于用其主观范畴将此二者的局限予以克服。康德认为，经验主义所探究的是现象界的事实，不能上升为物自体，而理性主义探究的则是物自体本身，是人类主体的主观设定，不能用经验来进行研究。在对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这两种不同的流派进行整合的同时，康德也承继着的他们的共同前提，这一共同的前提来自于如下事实，即，经验主义的困难来自于他首先将世界作主客二分，对世界作对象似的研究，因而就产生了如何将事实和思维合一的问题。同样，理性主义也是首先在主客二分的前提下，在将理性本体演绎为经验事实的过程中，也同时产生了精神如何外化的问题，这两个问题同时产生了下述问题：即知识是如何可能的？我们所知道的如何及在何种程度上是真实的？康德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运演了其哲学发展的一切可能性。美学也是这个回答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由于康德哲学的起点在于综合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因而他实际上一开始就接受着这两种思想的共同的哲学前提：即在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中所表露出来的主客二分的思维方式。在笛卡尔的哲学中，他的怀疑主义来自于他首先将世界分为两个部分：思维的主体和对象，进而他用一个怀疑的主体去接近其思维的对象，而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的难题就来源于这个哲学前定，经验主义的主体经验不能上升为普遍的世界公理，即主体的经验不是世界本身，因而不能归纳为外在世界的本质规律；而理性主义的演绎也不能说明其最终到达客体的依据。总之，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和共同难题都在于分裂的主体和客体不能统一，都不能作为世界的本质说明的最终奠基。康德在他的哲学思考的整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接受着这个前提，也在将世界作理论上的主客二分，并最终将世界统一的基础奠基于主体的各种先验范畴上，造成了哲学史上“人为自然立法”的哥白尼式的革命，其美学就是从这个哲学前提出发，并最终为其哲学目的服务的。  

康德所探讨的知识如何可能的问题，其最困维之处在于：在将世界做了主客二分以后，主体的思维和思维的对象就缺少了某种必然的可能性联系，形成了心与身的本体性的分裂，康德对此分裂是以美学来进行沟通的，因为审美是一种无利害而又让人普遍同意的共同感，美是一种趣味，在这种趣味中，美指示着人们通向最终的道德境界。而美本身则即不是真理，也非最终的善，而是二者联系的中介。这就是康德美学的起点，美学作为其哲学架构的整合和弥补。这个起点，预示着康德美学的发展方向，也构成了康德美学和伽达默尔美学首要的不同。  

和康德哲学相似的是，伽达默尔的哲学思想，也是以某一个问题为开端的，而这个问题也恰好形成了和康德哲学的一个典型的比较，这个问题是在海德格尔的此在诠释学的基础上产生的，众所周知，伽达默尔是在海德格尔哲学的基础上发展其哲学理论的，海德格尔在将人和世界的关系推到主客二分前的过程中，此在以筹划来标示自己的存在，此在在将某物作为某物进行领会的时候，这种作为结构，本身也就是某种解释，此在以及世界也只有在这个过程中才有可能存在，因而此在的理解，成为了人类的又一个本体论存在方式，这就为伽达默尔的哲学诠释学预留了一个难题，此在何以能进行解释？此在解释的基本条件是什么？此在的这种解释有无其合法性？因为任何的解释，都是基于某种对世界的态度下的解释，而对世界的态度又是在个别理解的基础上才可能形成的，那么，海德格尔的此在似的理解是何以可能的？这和康德的“知识是何以可能的？”构成了一个相似的问题，伽达默尔对此一问题的回答不仅预示着其哲学的基本态度和发展方向，也是其美学思想的基础和起点。  

伽达默尔对美的思考的起点决定了他的美学思想必然不同于康德的美学，要论证理解的基础及其合法性，就要具体分析理解，指出理解的本质及其最终归宿，而美就是理解过程中的一种经验，对这种经验的分析表明：美不是某种趣味，美也是一种真理经验，美也在揭示着，是去蔽的一个过程，因而也是此在理解的方式之一，通过证明美的经验的真理性，此在的理解就不仅是可能的，也是合法的。所以，伽达默尔的美学为其整个哲学架构提供了一个基点，正是从美学出发，伽达默尔不但意识到传统美学的狭隘，也认识到总体哲学思维方式的不足，从而继海德格尔之后继续展开对形而上学的批判。而不是象康德那样，美学仅仅是其哲学架构的弥补和整合。  

二、美学之思的过程比较  

以审美判断力（严格地讲是鉴赏判断）的讨论为中心的康德美学，能不能成为经验和超验、现象界和物自体的联系？这是康德美学思考的核心部分。康德认为这完全是可能的。首先，他将人的心理机能分为三种：认识机能、愉快与不愉快的情感和欲求的机能，其中愉快与不愉快的情感的机能居于认识机能和欲求的机能之间，成为二者之间联系的纽带。愉快与不愉快的情感总是与人的欲求有关联，低级的欲求是因某种知性认识而形成的，因此与自然因果联系着，高级欲求则是道德法则的命令，因而总是与人的精神追求联系着，即愉快与不愉快的情感一方面与人的认识机能、另一方面与人的欲求机能有着关联，所以它是两者之间的一条纽带。而这三种心理机能又分别对应表现为人的三种能力：知性、理性和判断力，其中判断力对应着人的愉快与不愉快的情感，因此，判断力就成为知性与理性之间的联系，成为知性与理性之间的桥梁，使知性到理性的过渡成为可能；审美判断力也就必然地具有了沟通知性和理性的能力。因此审美判断力能够成为知性与理性之间的桥梁。

康德这种思考美学的方式，美作为一种是中介性、桥梁似的存在，审美经验是一种无利害又让人普遍同意的共同感，审美是一个趣味问题，而不是一个认识和真理的问题，这就奠定了认识论美学的基础地位。也使得自然科学的方法论和认识论成为统治和支配所有人类经验领域的哲学基础。或者说，凡是不能为自然科学方法所证实的都不能被视为知识和真理。  

相应地，在伽达默尔的哲学中，其对美学的思考过程也是为其总体哲学的服务的，但伽达默尔由于其哲学起点不同于康德，因而在其美学之思的过程中，表现了美的不同趣味和本质。这种本质和康德美学最主要的不同在于对美的真理性的承认。  

如上文所述，伽达默尔以理解问题作为其哲学的起点。在海德格尔此在以理解的方式存在和世界在理解过程中有了存在的基础上，伽达默尔继续论证这种理解的具体内容。首先，伽达默尔认识到形而上学之路的不可能性，因而他只追问“在理解中发生了什么”，从而沿着海德格尔的所开辟理解的本体化方向继续论证理解的限定和本质。在这个过程中，通过前理解等概念为海德格尔的此在增添新的内涵，更充分地论证了此在本身的历史性和有限性以及此在的筹划性。在这种基本的哲学视野的规定下，伽达默尔通过对艺术经验的描述，指出了审美经验也具有真理性，从而指出了康德美学的局限性：过于狭窄化。美不仅仅是一种趣味，也是一种真理。  

当然，康德的真理和伽达默尔的真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真理，前者是在主客二分中以主体为尺度强调主客体的符合，后者则强调此在在生存中的揭示状态，即，只要此在以揭示的状态面向世界，他就生存于真理之中，而在艺术经验（亦即美的经验）中，标示着此在面向世界的发问，是一种特殊的揭示，这种真理是此在和世界存在的见证，“诗的语词通过其自身存在成为我们自己存在的见证” 1 ，因而是存在的扩充，甚至于艺术经验就是原初的真理。这样，美就不是仅仅是一种联系，或一种趣味，而是一种基本的在世经验，是此在本体性的存在方式之一。这样，伽达默尔将美的地位与人类及世界的存在联系起来，将美从康德的附属地位上升为人类存在的本体性地位，从而大大地开扩了美的领域。  

康德和伽达默尔美学形态上的不同主要表现在对艺术经验的论述中。在康德美学中，最高的美是作为自由美的自然美，因为从自然美中，天才发现了美的形式本身，从而为美和艺术立法，但当康德最后将美定义为“美是道德的象征”时，表现了康德美学内在的矛盾。和康德相反，伽达默尔认为自然美的概念必须从艺术经验才能说明，因为只有艺术经验才能最终代表此在视域的投向，艺术经验是此在面向世界的第一声发问，是真理的原初形式，因而自然美只有进入由艺术经验所开辟的此在的开放性的视域中，才能最终得到说明。  

三、美学思想的局限性比较  

综上所述，康德的美学之思，是在其哲学框架中，将美作为一种联系的力量，使理论上所属的两个领域联系起来，他的目的，仍在于追求那个最终的善，美最终只有过渡到一种纯粹理性，即人类为自身所设定的那种最终的善和理性，才是其最终的归宿。正像伽达默尔所评论的那样，这种理论，使得美仅仅成了由认识性的真理通向人类最终的善的桥梁和中介，人类本体性的存在方式只有一种，这就是由人类理性所设定的那个善，美不是人的本真的存在方式，仅仅是向这种方式的过渡或通向它的道路，因而它确实存在着使美学狭窄化的问题。而伽达默尔通过理解的本体化，将美同存在联系起来，美的经验就是一种真理的经验，这种真理的经验就是此在存在并揭示着的在世存在的经验，从而使得美成为此在的本体存在的一个方面，美的领域成为本体化的其中一个主要部分甚或一个最基本的部分因而被大大地拓展。  

康德是在主客二分的认识论框架中构建美的问题，伽达默尔是在主客不分的哲学视域下构建美和艺术的问题，但就二者的理论归宿来讲，二者都把美的领域的最终依据和进行审美的人联系起来，康德美学的最终的依据是主体，因而趣味和快感是沟通经验和普遍之间的中介；正是在康德的基础上，现代美学致力于构建一个审美的王国。美从真和善中分离出来，成了对异化现实的一种批判性经验。但是这种批判所借以成立的最终依据——主体的各种先验范畴，是康德请回的又一个上帝，从而使得他的主体论美学在最终的层面上必然要靠上帝才能说明。这就是康德的局限性。伽达默尔将此在向存在的追问作为其哲学思想的源头及美学思想的依据，理解作为此在存在的本体论方式，美作为去蔽的经验，是真理的方式以及存在的扩展。不同的是，康德的美导向主体最终的纯粹理性，伽达默尔则将美导向此在本身的运动性，当此在以其理解的方式验证着存在时，美作为理解的方式之一，也是此在存在的基本方式，同时，经过美这种存在的基本方式，此在扩大了自己的视域，从而相应地增加了理解的可能性。和康德美学相似的是，伽达默尔在追求艺术的真理时，将艺术上升为真理的原初形式，从而艺术在某种程度上代替了宗教，成了又一个上帝。这也表现了伽达默尔反对形而上学的不彻底性。  

从另一个角度看，康德和伽达默尔在面向世界时，对人和世界的关系都采用了解释而不是改造的态度，康德的主体论美学，表面上看是将主体表达为自然的立法者，但由于康德不能说明主体的能力来源于何处，只能将它设定为先验的不证自明，因而不能切实地改进主体的能力，其为人类设定的自由只能是某种虚幻的自由。而伽达默尔的反对形而上学，艺术成了他的又一宗教，其最终的指向只能是理解视域的扩大，只能说明人类社会必然向前进步，但这种进步的方向和动力，他同样也不能说明。这种进步只能是一种来回往返的运动，只能用伽达默尔的本体论概念——游戏——来进行说明。对此，马克思的一名话：“重要的不是解释世界，而是改造世界”，对他们二人来讲，都有着现实的意义。  

限于篇幅，本文只是康德和伽达默尔美学思想的一个大概的比较，在他们各自的具体的美学思想之中，还有着更为深刻的不同，只有深入其中，才能全面而准确地掌握他们的美学，本文只是希望大略地比较一下此二人的美学思想，以便借此窥见西方美学发展的内在脉络。  

注释：

1 伽达默尔.美的现实性[C].张志扬译.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1991年版.第115页。  

The Comparison of Kant and Gadamer’s Aesthetic Thoughts  

Sun Lijun  
(College of Literature & Journalism,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shandong  250100)  

[Abstract]: Kant and Gadamer’s aesthetic thoughts are different in their philosophy foundations, starting point of aesthetics and thinking process. They had resembling limitations and revealed different foregrounds of philosophy and aesthetics in the west.    

[Key words]：Empiricism；Rationalism；Being；Comprehension；Tru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