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氓之蚩蚩 抱布贸丝 非来贸丝 来即我谋


读《德性之后》

Confucius2000特约撰稿人 温厉

麦金太尔在《德性之后》中,无疑为我们勾勒出了这样的一种现代社会的场景:在道德理论与实践中,当“规则”取代“德性”成为道德的基础时,我们在社会生活中所使用的道德语言只是一个破碎了的“道德传统”所遗留下来的残章断片,而我们所赖以生存的社会组织同样成为与“道德传统”不相容的、格格不入的对立物。无论麦金太尔承认与否,他的结论在某种程度上无疑表现了对现代社会的道德伦理生活的悲观主义,尽管他仍寄希望于被排挤到现代社会边缘的延续着德性传统的某些“共同体”的继续存在。麦金太尔在论证他的论点时应用了一些颇有特色的方法,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即历史主义的方法。这包括两个历史的陈述,其一是对现代道德语言中普遍存在的情感主义趋向的追溯,其二是对“道德传统”的历史追溯。

“情感主义”本来是现代西方形形色色的道德伦理观的一种声音,但麦金太尔恰恰要用情感主义来概括现代西方社会道德语言的普遍倾向,这一倾向甚至可以追溯到尼采的“超人”道德和萨特的存在主义。在麦金太尔看来,尼采对世俗道德的否定是对十七、十八世纪启蒙主义对于道德合理性论证的失败的必然回应。这个论证的失败者既包括休谟也包括康德。由此,麦金太尔进一步追溯了西方的曾经以德性为中心的“道德传统”,此传统包括《荷马史诗》所描述的英雄时代的德性、雅典的城邦时代的德性、亚里士多德的德性以及中世纪基督教的德性。通过对这一传统的追溯,麦金太尔概括出与德性概念紧密相联系的三个概念:与其“内在利益”相关的“实践”概念,与人的“整体生活”相关的善的概念以及一个可持续的“传统”的概念。麦金太尔指出,以德性为中心的“道德传统”是以这样一个“共同体”的存在为前提的,此共同体代表其成员的共同利益,此“利益”的概念即他所说的实践的内在利益,而现代社会则是其成员争取个人利益的竞技场,此“利益”则是他所说的实践的外在利益。此种“内在利益”的实践的追求就是德性的践行,由此可以有对德性的初步描述。在人的“整体生活”中,特殊实践的利益被整合进了一个目标的总体模式中,这体现了人对好的、善的生活的追求。而一个持续的传统,则把具体生活的各种利益整合进了一个包涵着对善和至善的寻求的传统的总体模式中。从这些历史的追溯中,我们可以看到麦金太尔的另一个重要的方法,即任何道德理论都不能离开其社会现实的背景。正是在此一方法论原则和历史主义的方法论原则的前提下,麦金太尔指出,不同的或相匹敌的道德传统的存在是可能的,而他所强调的西方的道德传统在他看来也只是“我们具有的一个传统的最好例证”、“它本身就是到面前为止的最好理论”。虽然,传统本身有兴盛、有衰败,有面临着另一个相匹敌的传统的冲击等种种情况,但只要在此种种过程中此传统能够在诸多方面不断地修改和扩展,它就能成功地重新建构自身。因此,传统的追随者完全可以对其传统的认识论的和伦理的资源充满信心。

麦金太尔在“德性之后”对传统的呼唤,无疑是出自一种对现代西方社会的道德危机的深刻思考。其实,东方社会或者具体地说现代化进程中的中国社会面临着同样的道德危机,甚至可以说,我们的“道德传统”的破碎与西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我们的传统的“德性”与西方的或麦金太尔所说的传统的“德性”有很大的不同。从我们的传统德性出发,我们可以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来解读麦金太尔所说的道德传统及所谓“德性之后”的种种不太成功的道德的证明及后来“情感主义”倾向。不过麦金太尔的追随传统的呼唤对我们富有意义的是,这种对传统的呼唤恰恰是对“自身”的传统的呼唤,当然,此“自身”的传统包含着在与一个相匹敌的传统的冲突中对自身的重构,但此“重构”是建立在对自身的可贵资源的自信基础之上的。麦金太尔指出,在西方现代社会的“德性之后”的道德废墟上,一些有其传统背景的道德概念成为不可理解的,而道德争论也往往因其前提的不可通约而变得毫无意义。在我们的社会中,同样存在着这样的道德语言,如“良心”、“生命”、“性命”、“合情合理”、“性情中人”等等这样的语词,在我们的道德传统的不同阶段,这些道德语言有其自身的意义,但在传统断裂后,这些仍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不断出现的语词尽管仍然高频率地使用着,但如果不回到我们的传统中,这些语词就成为非常可怪的不可理解的畸形存在。与麦金太尔不同的是,他认为所看到的道德语言的残章断片是传统的“断裂”,而我以为我们看到的残章断片在是在某种程度上的传统的“延续”。从麦金太尔的论述中,我们可以看到他认为西方的传统有一个“断层”,至于这个“断层”出现的原因,他并没有充分地说明。按照他的论述来推断,这个原因似乎是作为共同体的社会组织的性质的变化,但这似乎并不能说明问题,因为作为共同体的社会组织恰恰是传统之德性赖以存在的前提条件,而在现代西方社会这样性质的共同体组织的背景下,呼唤对传统的道德的追随,无疑是一个悖论。因此,麦金太尔只能把追随传统的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类似圣·本尼迪克特所创建的修士团体这样的被挤到社会边缘的共同体的存在中。其实,麦金太尔有一个失误,在他看来,德性之前,有一个道德传统的历史延续,在德性之后,有一个道德传统的历史延续,而在这两个历史延续的道德传统中所看到的只是一个历史断层,从而忽视了两个传统之间的延续性。我认为,以“断层”来揭示传统的变异和从此变异中体会传统的延续具有同样重要的意义。而以“德性”与“德性之后”来人为地划分一道绝对的、不可逾越的历史鸿沟,本身就违背了历史主义的方法论原则。我倒是倾向于从现代残留的道德语言的断章残片中体会其在完整的道德传统背景下的意义,此断章残片在某种意义上正揭示了传统的不可割断的强大的生命力。与麦金太尔所说的西方德性传统被其内部的文化因素所割裂相比,我们的传统因为历史原因所遭受的内部的、外部的、历史的乃至人为的破坏性的割裂无疑更大,但割裂后的传统的延续正让我们看到了此传统的生命。比如上面我列举的一些我们现在的日常生活中仍在使用着的道德语词(与麦金太尔一样的是,我们必须回到传统中才能理解这些语词的意义,否则,这些语词只是不可理解的梦呓),在此基础上作一个传统的追溯无疑对帮助我们认清传统富有重要意义。否则,传统就只能是一个死的传统,如麦金太尔所说的德性传统,最多只能是与被挤到现代社会边缘的共同体相伴随的边缘存在,而所谓追随传统也只是一悲观情绪下的绝望的呼声。不过,麦金太尔的传统追溯工作无疑仍然对我们的传统追溯工作富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德性之后》〖美〗麦金泰尔著,龚群、戴扬毅等译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1月版

2000年5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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