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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在《前赤壁赋》中说:“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1]可是,现代人却远没苏大诗人那等对天地万物超然、坦荡、闲逸的情趣了——现代人真是“实在”得多了! 2002年11月12日,搜狐网站的“SOHU新闻·SOHU视线”配发图片推出专题:《以“保护开发”名义的破坏》[2]。文章提到湖南张家界武陵源风景区在“水绕四门”谷底沿“袁家界”山崖所修建的“百龙电梯”引起了国内外的广泛关注或极力反对[3],认为它的建设极大破坏了张家界武陵源风景区之自然景观——它可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单的[4]! 这座为把金鞭溪、袁家界、天子山等风景点串联起来的“中美合资”电梯1999年10月动工并于2002年开始运营,垂直高为326米,年运量可达400万人次,总造价共计1.2亿元,并创立了三项世界最××的吉尼斯纪录。这座牛气轰轰的“百龙电梯”,其实早在2002年9月6日,《南方周末》就以《张家界调查:景区在自然与人工间挣扎!》为题予以了深入报道和剖析[5];同日,人民网、央视网等立即予以了全文转载,不少其他报刊亦纷纷转载、摘编;同月的18日,《中国青年报》、《工人日报》则分别发表有关评论[6],对“百龙”这种追逐货币利润而不顾惜大自然所恩赐之遗产的行为(部门)进行了追问和声讨。 这个“百龙电梯”事件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民间要求拆除之呼声越来越高,谢凝高教授(北京大学世界遗产研究中心)为首的诸多遗产保护专家更是义愤填膺,电梯也因外界“风声紧”而处于停用状态。哲人们说:历史往往有着惊人的相似。2001年11月5日,人民日报社主办的人民网就配图报道了一件相似的重大事件,那就是著名的“紫金山观景台”事件[7]:有关部门竟然在南京紫金山的最高峰头陀岭“国际招标”修建7层、造价3000万元的“碉堡”,东南大学两位教师率先发难,向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02年1月,有关媒体报道的结果是“观景台”被陆续爆破拆除,而拆除和恢复原植被等又需至少200万元。 名为“保护性开发”或“开发性保护”,实为“建设性破坏”或者说“破坏性建设”,它不仅仅存在于武陵源和紫金山(它俩也绝不是各自只此一宗)。2000年10月23日,《人民日报》报道了泰山风景名胜区不仅不按1987年国务院批准的规划要求拆除1980年炸山开建的中天门索道,反而继续疯狂扩建和经营,真是“太岁”头上动土,胆大包天[8]。2002年1月14日,《人民日报·华东新闻》报道了庐山风景名胜区内马尾水一带大肆炸山毁林兴建“庐山马尾水风景区旅游开发中心”的事件[9]。2002年7月18日,西安《华商报》报道了华山西峰绝壁污染事件:华山西峰顶部不仅有许多宾馆,而且某馆居然把黑黑的污水直接下排,形成纵贯西峰绝壁的一幅宽十多米的“泼墨山水画”,堪称一绝[10]。拥有七十二秀美山峰的南岳衡山至少有3座山峰新近被人“削头”修建了宾馆等[11]……湖南岳阳楼公园有关人士更“无聊”,竟于2002年3月12日这一天——别忘了这天是国家植树节——将岳阳楼主楼右侧一棵过百岁的大叶女贞树“放倒”[12]。 嵩山、香山、崂山、丽江、九寨沟……,各类被开发商大肆“围剿”的消息不绝于耳[13]。在风景名胜区大兴土木修建索道、宾馆、商铺等“摇钱树”的现象,真是“见怪不怪,司空见惯”——不建才是“怪”呢!“自然遗产”如此,“文化遗产”也差不多:“大水冲倒龙王庙”被现代演绎,2000年12月曲阜三孔(孔庙、孔府、孔林)被旅游开发商一次所谓的“大扫除”擅自水洗,造成壁画、彩绘等严重破坏[14]。更有甚者,为了钱,武汉居然有开发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7万平米的“江上美丽家园”——“外滩花园”建到了堂堂长江河道上[15],真是“酷毙”了——好在最后也给“毙”了(炸了),当然2亿元资本也给“毙”了;如果它不“毙”了,那大水来了可能就百姓要“毙”了!! 想想,为了钞票,古代皇帝老子都要老老实实地拜祭的泰山[16]、孔庙都不放在眼里(关系到长江中下游几千万人活命的长江河道都敢堵上哩),那其他还怕什么?!山川漫漫历史和中华浩浩历史的一笔笔遗产,不想竟累累毁在我们的手里;呜呼,何以对天地自然?何以对列祖列宗?何以对子孙后代?!——自然遗产或文化遗产,是大自然或祖宗遗留、恩赐给我们的一笔财富,我们不能割断与自然的脐血,也不能割断与历史的脐血;相反,我们恰恰需要在自然的滋养和历史的滋养中生长、变迁并丰富和发展人类文明的健康、富裕和丽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设立“世界自然遗产”和“世界文化遗产”名单的目的,也恰恰是为了彰现这一理性认识并推动人类对全球遗产的欣赏、珍视和保护。珍贵的自然遗产或文化遗产尤其是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两项名单的遗产,是地球历史的珍奇创造和悠久积淀,或是人类历史的珍奇创造和悠久积淀,它们具有唯一性、非逆性、脆弱性、深刻性和往往的不可再生性、不可复制性,因而对于人类来说,它们是那么的奇妙、珍贵和神圣。 既称“遗产”,自然是应该稀有和珍贵的了;列入“世界遗产”名单,那当然更为稀有和珍贵的了。保护人类珍贵自然遗产和文化遗产的基本原则,一是非干扰、非破坏的保护如旧原则;二是修复如旧原则或适当添补原则;三才是保护前提下的适度开发利用原则(开发利用主要是非破坏的观看欣赏)。任何鼠目寸光、急功近利或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愚蠢行为,都足以破坏甚至彻底毁灭这些不可逆、不可再生、不可复制的珍贵遗产。130多年前,恩格斯就警告过我们:“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我们连同我们的肉、血和头脑都是属于自然界、存在于自然界的……。”[17]是的,不管是自然遗产还是文化遗产,陶醉于对它的“胜利”,那必将是无情的报复!这就是自然的规律,这就是天地的法则。当我们一步一步地吞噬着这一笔笔地球变迁和人类变迁的遗产,我们也就在一步一步地为自己的最终埋葬敲响了丧钟,掘好了坟墓! 上述那些中饱私囊却大损国家和富了上代却穷绝后代的罪恶行为,我们已经多得让人“麻木”了,让我们看看日本吧。我曾阅读到有关日本人敬畏山川、敬畏自然的一些记述,且我的同事杨际开先生,一位在日本生活了十多年的学者也这样告诉我:在日本,你的确看不到山上有人为铺设的路阶,即使是在富士山,也只有自然踏出来的路;夏季登峰时(山顶夏季方无覆雪),经常是24小时轮流上山,等候者绵延一片,可就是没有
“保护性开发”地大肆修建大道甚至索道等人为建筑。日本的山川秀美我们许多人都知道,日本的森林覆盖率我们许多人也了解,可多少人知道大和民族这样对待山川的态度和行为呢?然而,这种敬畏天物的人文观念和可持续发展的智慧,其实离我们也并不很遥远,我国西南等偏远地区以及我们的古典书籍中,都以活的或死的形式负载着它们!所以鲁迅先生1908年写道:“顾吾中国,则夙以普崇万物为文化根本,敬天礼地,实与法式,发育张大,整然不紊。”[18]。 说的这里,我想起《尚书·武成》中的一段话(虽说是伪书):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申诉纣王的两大罪状是“暴殓天物”和“害虐丞民”,他祭祀皇天後土、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殓天物,害虐丞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19]讨伐檄文中纣王的第一大罪状就是“暴殓天物”,武王(名“发”)认为纣王“无道”,故他要以“有道”正“无道”,并祈祷天地之神恩佑天下苍生,助他一举消灭无道王君!是呀,“暴殓天物”是一个多么恰切而深刻的汉语词汇;而我们上面提到的种种破坏性或毁灭性行为,实质上不仅仅是“暴殓天物”——因为生态代谢的“连锁性”和珍贵遗产的不可再生性,它又将“害虐丞民”,遗毒子孙,祸害苍生! 如果有形的文化遗产也算“天物”的话(很牵强),那么所有破坏和毁灭现存稀有而珍贵的“物”或“物态”的行为(当然包括珍稀动植物),在最“形而上”意义都可以是算是“暴殓天物”的无道行为了。“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逭]。”[20]孟子亦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
[21],还说:“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22]不仁不义者的无道行为,自必会被天地之“道”给予最后“报复”;而承受报复或苦难的,也许就是他自己,也许就是他的同胞,也许就是他的子孙!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说:“这个自由王国只有建立在必然王国的基础上,才能繁荣起来。”
[23]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则说:“天育物有时,地生财有限,而人之欲无极,以有时、有限奉无极之欲,而法制不生其间,则必物暴殓而财乏用矣。”[24]我以为,尊重“道”的法则,建立起公正、民主、透明的议事制度和施事制度,并革新残陋、短浅、自私之资产理念、生态理念和生活理念,才是阻止暴殓天物、害虐丞民之行为的根本出路! 曾子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25]但愿不会是最后灾难降临的时候我们才会“良心发现”,否则,那时也许“挪亚方舟”[26]我们都已经来不及赶造了。
向武陵源“百龙梯事件”和紫金山“观景台事件”致哀! 亦向2001年3月12日阿富汗巴米扬大佛毁灭事件致哀! 【 注 释 】 [1] 苏轼:《前赤壁赋》。 [2] 2002年11月12日搜狐网站“SOHU新闻·SOHU视线”。该标题似有语病,《以“保护性开发”之名义的破坏》为佳。 [3] 早在1998年9月张家界武陵源风景区就因“城市化倾向”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黄牌警告,此后则化了3亿元人民币拆除、整治该风景区内的商业设施等,见《张家界的“天梯”:是保护还是破坏?》,载《北京周报》中文版2002年第42期。 [4]
我国现已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单的28处自然、文化遗产分别为:万里长城、北京故宫、敦煌莫高窟、秦始皇陵及兵马俑坑、周口店"北京人"遗址、泰山、黄山、九寨沟、黄龙、武陵源、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庙宇、孔庙孔林孔府、布达拉宫、武当山古建筑群、峨眉山-乐山大佛、庐山、丽江古城、平遥古城、苏州古典园林、颐和园、天坛、武夷山、大足石刻、明清皇家陵寝、龙门石窟、青城山-都江堰、皖南古村落、云冈石窟。 [5] 2002年9月6日《南方周末》。 [6] 杨东平:《“天梯”为张家界增色还是添丑》,载《中国青年报》2002年9月18日;严辉文:《大众话题:关于张家界的“观光”电梯》,载《工人日报》2002年9月18日。
[7] 2001年11月5日人民网(http://www.peopledaily.com.cn/)。 [8] 2000年10月23日《人民日报》。 [9] 2002年1月14日《人民日报》“华东新闻”。 [10] 2002年7月18日西安《华商报》。 [11] 2002年6月30日新华社长沙电。 [12] 新华社长沙2002年3月15日电。 [13] 陈芳:《豪宅别墅“逼”近风景区》,2002年9月18日《 工人日报》。 [14] 2001年2月3日天津《今晚报》,2001年2月17日北京《市场报》。 [15] 新华社武汉2002年1月25日电。 [16] 司马迁:《史记·封禅书》。 [17]
恩格斯:《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载《自然辨证法》,人民出版社,北京,1971,P158. [18] 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破恶声论》。 [19] 《尚书·武成》。 [20] 《尚书·太甲》。 [21] 《孟子·公孙丑上》。 [22] 《孟子·离娄上》。 [23]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北京,1972,P927. [24] 《白氏长庆集·策林》卷四十六第二十六。 [25] 《论语·泰伯》。 [26] 《旧约·创世纪》。 〖本文系未刊稿,待刊发〗 |
2004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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