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京华
成都大平原位于长江上游的四川盆地中，北有秦岭、岷山，东有大巴山，西有大雪山，南有长江，和关中相似，是一个四塞之地。
成都大平原僻处西南内地，四面是高山，易守难攻，自古以来一向为兵家所称道。南面经长江虽可直通沿岸各地，但巫山、三峡历来号称绝险。巫峡一百六十里，三峡七百里，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障遮天蔽日，当地歌谣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北面经子午谷、骆谷、褒斜谷、故道四途越过秦岭可与关中相通，但这四途都很狭窄艰险。子午谷、骆谷、褒斜三谷均不通车马。尤其是沿途所修的栈道，一头在山腹峭壁上凿孔，一头在谷底激流中立柱，架桥连阁，鬼斧神工，自古以来叹为观止。李白《蜀道难》诗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成都大平原有了高山险途的屏障，从而使它与中原各地相对隔绝，易于割据。
成都大平原土地肥沃，气候温暖，水源丰沛，农业发达，是中国古代最早出现的农业区之一。有了发达的农业，也就有了独立于中原之外的经济实力。
有了相对独立的经济和政治，也就有了相对独立的文化。这里产生了大文学家司马相如、李白和苏轼，三人的诗文风格极为相近，都是纵横铺陈，一泻千里。
在成都大平原上很早以前存在着两个古代部落蜀国和巴国。蜀国最早见于记载是在《尚书·牧誓》中。周初周武王率领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东伐商纣王，渡过萌津时，诸侯前来会合，来的有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八国。八国都是蛮夷戎狄民族，羌在西，卢、彭在西北，庸、濮在江汉以南，蜀、髳、微都在成都大平原上。
巴国最早见于记载是在《左传》桓公九年，巴国国君派大臣韩服带着玉帛等礼物到楚国，请楚国帮助巴国和邓国结好。可知在见于记载以前，巴国已存在了很久，国家也很昌盛，不仅在和楚国交往，而且还准备和汉水流域的国家交往。可惜巴国和楚国的使者走到邓国南境时，被当地人杀死了，抢走了财物。巴、楚二国合兵伐邓，打败了邓国，巴国与邓国建立友好交往的线索中断，巴国不再向汉水流域发展，因而也未能在中原各国的史书中留下记载。
蜀人分布在今四川北部和西部一带，以今成都为中心。巴人分布在四川东部嘉陵江、长江沿岸，以今重庆为中心。据《华阳国志》的追记，蜀国是帝喾的后裔，夏商西周世代封为侯伯。西周东迁以后，蜀侯首先称王，第一位蜀王名叫蚕丛，其后有柏灌、鱼凫、杜宇各王，到杜宇时开始称帝。当时的都城在郫邑(今郫县)，后来迁到广都(今双流东南)，九世以后始迁至成都。古代的巴蜀具有十分独特的文化，风俗与中原各国不同。当时蜀国似乎还不知道修筑城郭。
秦惠王时，巴国与蜀国结仇，向秦国求救。秦惠王贪图蜀地物产富饶，派张仪、司马错出兵灭蜀，同时也灭亡了巴国。秦国降蜀王为蜀侯，封公子通为蜀侯，并派大臣陈庄为蜀相以监督蜀人。公元前301年，蜀人起兵反抗，秦国又派司马错平定蜀地，而后在巴蜀设置郡县。设巴郡，治所在江州。设蜀郡，治所在成都。同时平定的还有两个臣服于蜀的戎夷国家丹和犁。张仪仿照秦咸阳城修筑了成都城。成都城中有里闾、街市，它的城墙特别坚固，左思《蜀都赋》中说它是“金城石郭，既丽且崇”，到宋代时城址犹存。
汉武帝在巴、蜀以南今云、贵、川三省境内增置了犍为、牂柯、越巂三郡，并设置了益州刺史部，治所设在成都。西汉末年公孙述为蜀郡太守，割据称王。大臣李熊又劝说公孙述称帝，说：“蜀地沃野千里，土地肥饶，果实所生，无谷而饱，女工之业，覆衣天下，名材竹杆，不可胜用。又有鱼盐铜银之利，浮水转运之便。北据汉中，杜褒谷、斜谷之险。东守巴郡，拒扞关之口。地方数千里，战士不下百万。见利则出兵而略地，无利则坚守而力农。东下汉水以窥秦地，南顺江流以震荆扬。所谓用天因地，成功之资。”公孙述自己在梦中也听见有人对他说：“八厶子系，十二为期。”八厶子系是与“公孙”二字。公孙述对妻子说：“虽可贵为帝王，但国运太短，怎么办？”妻子说：“朝闻道夕死尚可，何况是十二年？”于是公孙述自立为帝。李熊对公孙述的劝说不无道理，可惜公孙述的为人性情苛细，不见大体。称帝以后，他既不能采纳荆邯的建议，出兵江陵占据吴楚，出兵汉中平定陇西汉中，又不能安心经营，劝课农桑。大将还没有论功，他先封了二子为王。出入宫殿，必定先要陈列骑士仪仗。在南郑修建行宫，在汉中积谷，养甲兵数十万，并在成都修造了一座十层的赤楼，栏槛都用丝帛装饰，大事侈靡。后来公孙述被光武帝的大将吴汉打败，公孙述战死。吴汉在成都纵兵大掠，焚毁了公孙述的宫室。
东汉末年刘焉任益州牧，割据四川。刘焉原为宗正、太常，是朝廷九卿之一。他见东汉末年朝政将乱，就自求任地方州牧以避乱，开始求的是交阯州牧，后来得到了益州牧，真是找对了避难的地方。刘焉父子占据益州二十余年，刘焉嗜刑好杀，他的儿子刘璋性情闇弱，于是刘备君臣乘虚进入益州。刘备进围成都时，刘璋尚有精兵三万人，城中粮谷足支一年，臣民都想坚守，刘备连攻数十日不克。刘璋说：“我父子在州中二十余年，没有恩德加给百姓，三年来却战事不断，心何能安？”于是开城投降了刘备。后刘璋在公安病亡。史家评论说：刘焉见世事艰危而求避乱也算有先见之明，但他见到益州地广财多便有僭越之心。可惜事在人为，他的儿子闇弱，不能闭关自守积聚国力，却将益州拱手让给别人，可谓“羊质虎皮，见狼则恐”。
诸葛亮在《隆中对策》中陈述益州形胜说：“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治。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率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亲率益州之众出秦川。如此则霸业可成。”诸葛亮对刘备的建议和李熊对公孙述的劝说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刘备依照诸葛亮的设想，在赤壁之战以后占领了荆州，随后于建安十六年(公元211)进入益州。章武元年（公元221），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世称蜀汉。这是自古代蜀国和公孙述、刘焉的两次尝试之外，第一次正式在成都建都。
刘备较公孙述、刘焉等人更为强悍和有远略。他依照诸葛亮的规划，一方面由荆州在汉水流域向宛、洛进攻，一方面由汉中向关中进攻。诸葛亮要刘备亲自率兵进攻关中，又说命一上将率兵进攻宛洛，这名上将实则是指诸葛亮自己。荆州距离曹魏的都城许昌不远，进攻很方便。刘备西入益州的时候，诸葛亮自己留在了荆州，只派庞统辅佐刘备西行，而所率的军队也只有几万人，重兵都留在了荆州。这就是因为荆州是进攻曹魏的主要战场，是兴复汉室的关键所在。可惜后来局势有变，改变了诸葛亮在隆中时的规划。先是庞统短命而死，诸葛亮不得不亲自入蜀，离开荆州。随后孙权出兵袭杀关羽，荆州丢失。蜀汉从荆州一途进攻许昌的计划完全落空。虽然刘备从曹操手里夺取了汉中，不过仅此一途出兵，孤立无援，十分艰难，所以收复中原的愿望最终难见成效。
东晋末年天下大乱，巴蜀被五胡攻陷。巴氐人李特、李雄在成都建立了成汉国，为十六国之一。李氏在公元303年占据成都，至公元347年被东晋将领桓温所灭，共持续了四十三年。南北朝时期，巴蜀仍被视为军事重镇。梁元帝封武陵王于蜀，写信对他说：“蜀中斗绝，易动难安，弟可镇之。”又告诫说：“地拟孙刘，各安境界；情深鲁卫，书信常通。良所托重也。”隋代隋文帝封其子杨秀为蜀王。唐初秦王李世民兼领益州，唐中期安史之乱以后唐玄宗避难驻跸成都。南宋末年与蒙古兵激烈争夺四川，蒙古兵在控制了川北的蜀口以后于嘉熙三年（公元1239）和宝祐元年（公元1253）蒙古兵又由蒙哥汗亲自率领第四次攻入四川，在保卫成都的战役中，云顶山上的城堡起了很大作用，直到守军粮尽粮绝，成都才被攻破。此后在四川的其他地区蒙古兵仍然受到了猛烈的阻击，蒙哥汗也在合州钓鱼山城下身中飞矢而死。
蜀汉时期的成都城基本上沿袭了战国蜀郡城的规模。成都城共有外城和子城两城，外城称为太城，内城称为少城。太城周围十二里，城墙高七丈。西门称宣明门，宣明门楼又称张仪楼。南门称江桥门，东门称阳城门，北门称咸阳门。少城在太城外，东面城墙与太城西面的城墙相接，因此只有西、南、北三面有墙。二城在张仪、司马错修建以后，秦朝蜀郡太守张若又有增修，汉武帝时再次增修，太城少城各建九座城门，时称“十八郭”。
张仪所修建的成都，四面城墙下有仓，上有屋，广置楼观。在城中设有许多官府，有盐铁市官、锦官、车官等。还有苑囿和鼓楼。苑囿在隋代称为摩诃池，成汉时改称为宣华苑。鼓楼在西门内直街上，宋代称为铜壶阁。市场在西门一带，那里有一座市桥，桥下有石犀，又称石牛，后来又有严真观、江渎池、七星桥、昭烈武侯祠等名胜。西门一带处于郡府的北面，有一座西园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每年春季花开时节，郡守在西楼下置酒高会，文武大臣及僚佐都来参加，接连畅饮五天。城内百姓则可在此期间进入西园游玩嬉戏，年年如此。
张仪、司马错所筑太城到南宋初年仍可见出遗迹，当时这座古城已历时一千四百七十余年之久。城墙虽已颓塌，但断壁峭立。那时城南建有一座学舍，这片断壁就成为学舍中的一处奇观。在少城的遗址上后来修建了锦江楼，锦江楼前临大江，下瞰井邑，西眺雪岭，东望长松。北宋时少城城墙上的横木都已腐坏，但墙土依然很坚牢，附着不散。蜀汉将都城建在这样一座古城中，随处都有古迹可寻。东晋著名书法家王羲之就曾经说：“成都城门屋楼观，皆是秦时司马错所修，令人远想，为广异闻。”
巴蜀物产丰富，经济繁盛。物产之中首推盐铁。战国越国的冶铁商人卓氏在秦朝统一后被迁徙它处，别人稍有余财都争先贿赂官吏，请求迁到距离中原较近的葭萌。唯独卓氏说：“葭萌地方狭窄，土地贫薄。听说汶山下是一片沃野，生长很大的野芋，不愁饥饿。”就要求远迁，迁到了临邛(今邛崃)，大为惊喜。就在那里采矿冶铁，铸造器具，经商贩卖，以至“倾滇蜀之民，富至憧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汉代司马迁写《史记·贷殖列传》列举千里之中以平民致富的人，蜀地的卓氏位居第一。汉代大文学家司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就是卓氏后人卓王孙的女儿。王莽时设立五均六策，即在长安及其他五个城市中由国家专营盐铁等六项工商业，成都是这五个城市之一。巴蜀的井盐自古有名，广都(今双流)、南安(今乐山)、定笮(今盐源)、什方（今什邡）、郪县(今三台)、牛鞞(今简阳)、汉阳(今泸州)等十几县普遍都有井盐。特别是在临邛还取天然气煮盐，时称“火井”。井深二三丈，既出天然气，又出咸水，取井火煮咸水，一斛水得五斗盐。
巴蜀的桑蚕也十分发达，在战国秦代已很著名，汉代时则闻名天下，蜀汉时军队的费用几乎全靠蜀锦贸易获得。《华阳国志》说汉安(今内江)“特美好，宜蚕桑”。左思的《蜀都赋》说成都“栋宇相望，桑梓接连”，并说“阛阓之里，伎巧之家，百室离房，机抒相和，贝锦斐成，濯色江波”。扬雄的《蜀都赋》中说到蜀地的丝织细布“黄润”每一端(二丈)价值数两黄金。
此外巴蜀还盛产栀、姜、丹砂、石、铜、竹、木、笮马和牦牛。巴郡东面的涪陵出丹砂，有人采炼丹砂致富，擅数世之利，家有不赀之财。秦朝时寡妇清是其后代，能谨守家业，用财自卫，不受侵犯，受到秦始皇的礼敬，还为她筑了一座“女怀清台”。
巴蜀的农业久已闻名。秦代李冰修筑了都江堰以后，既避免了水患，便利了行船，又灌溉了农田。《水经注》说蜀人自从有了都江堰，雨季不遏其流，旱季用以灌溉，灌溉面积达一万顷。按后来郑国渠的产量计算，这一万顷良田的产量至少可供三十万人一年的口粮。成都大平原就是在这以后才被称为“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沃野千里，天府之国”的。不仅粮食生产，甚至野生食物的出产也很有名。《齐民要术》记载蜀地种植的芋从大到小有十四种品种之多，其中君子芋大如斗。这些芋都可风干储藏，以为口粮之资。种植芋来自野生芋，巴蜀野生芋类之多之大，一向为人们津津乐道，有所谓“大如蹲鸱”、“至死不饥”、“无冻饿之人”、“无谷而饱”种种说法。
巴蜀的物产又不如巴蜀的人物。巴山蜀水以灵秀著称，所出人物也以文才见长。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少时好读书，学击剑，后跟随梁孝王，写了《子虚赋》。梁孝王死后他回到成都，家贫无以为业。后来靠了卓文君的帮助，成为富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一段风流故事千百年以来一直为人们所传诵。据说卓文君喜好音乐，而司马相如则雍容闲雅，很有都城之士的风节。汉武帝即位以后，喜爱文辞，看了《子虚赋》后十分赞赏，说：“唯独我不能和这个人生于同时吗？”人们告诉他司马相如还在当世，汉武帝大为惊喜，召司马相如到京城。司马相如说：“《子虚赋》写的是诸侯王的苑囿，尚不足观。”请求写一篇天子游猎的新赋，后来写有《长杨赋》、《大人赋》，汉武帝大悦。据说汉武帝读了《大人赋》，便飘飘然有了凌云气游于天地之间的感觉。司马相如的赋在汉代文学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他的文章中纵横铺陈的风格后来影响到李白和苏轼。李白说：“余小时大人令诵《子虚赋》，私心慕之。”李白曾居于绵州彰明县青莲乡，为人喜纵横术，好击剑任侠，轻财好施。他的诗文纵横浪漫，无论性情还是诗文，都有和司马相如十分相通之处。苏轼是眉州眉山人，是唐宋重要的散文作家，同时也是诗人和书法家。苏轼自称他的创作是如同“山川之有云雾，草木之有华实，充满郁勃而见于外，夫虽欲无有其可得耶？”又说“吾文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司马相如、李白、苏轼三人在性情上具有同样的落拓不羁的人生风采，在诗文上具有同样的纵横飘逸的浪漫风格。这三人的前后出现非出偶然。身既生蜀，则得巴山蜀水之灵秀，只有灵秀的巴山蜀水才能产生出这样一些灵秀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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