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京华
黄河以北华北平原上的古代都城，自北向南主要有蓟城(今北京)、代城(今河北蔚县)、中山(今河北定县)、邢城(今河北邢台)、沙丘(今河北广宗)、邯郸(今河北邯郸)、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殷丘(今河南安阳)、朝歌(今河南淇县)、楚丘(今河南滑县)、野王(今河南沁阳)、夷仪(今山东聊城)、帝丘(今河南濮阳)。蓟城是商周燕国、金海陵王及元明清三大朝的都城。代城是春秋时狄族人所建代国的都城，公元前476年为晋国大夫赵襄子所灭。中山是狄族别支鲜虞人所建中山国的都城，公元前295年为赵、燕、齐三国所灭。十六国时鲜卑族慕容垂所建后燕国也定都中山。十六国时后赵也定都邢城，是西周所封姬姓诸侯国邢国的都城，春秋初邢国受到狄人的侵逼，齐桓公救邢，邢国迁都夷仪，公元前636年为卫国所灭。十六国时后赵也定都邢城，时称襄国。沙丘、邯郸、朝歌都曾是商末商纣王的离宫，沙丘还是战国赵国武灵王的离宫。邯郸是战国赵国赵敬侯以后的都城。邺城最初为商代商王冥的都城，商王冥自商丘(即帝丘，今河南濮阳)迁都邺城。战国初魏文侯、东汉末曹操封魏王都曾短暂都邺。十六国后赵、前燕和北朝东魏、北齐也都定都邺城。殷丘为商代商王盘庚以后的都城，商人因此而又称为“殷人”，后世称其地为“殷墟”。一说殷丘城在今河南武陟县境，现在河南安阳小屯的所谓殷墟实际上是商王亥至商王成汤八世间的都城郼城。朝歌还是西周初所封姬姓诸侯国卫国的都城，卫国最初定都朝歌，春秋初受到狄人的侵逼，靠齐桓公的帮助迁都楚丘，后又迁都帝丘和野王，公元前209年为秦所灭。
这些古都城中，蓟城和代城位于平原的北部，很有北方的特点。中山、邢城、沙丘、邯郸和邺城位于平原的中部，既有北方的特点，又兼有南面中原文化的特点。殷丘以南的几个都城位于平原的南部，靠近黄河，与黄河以南的众多都城仅一河之隔，大多属于三河中的河内地区。秦汉以前古黄河在现在黄河以北，夷仪和帝丘还在古黄河南面。因此平原南部的几个都城受到中原地区众多都城的很大影响，在文化特点上也与中原地区相近，所谓三河居天下之中，历代帝王所更居。
黄河以北华北平原亦即后来常说的燕赵地区的文化悲歌慷慨，好气任侠，具有既不同于中原、关陇，又不同于齐鲁、江南的特点。司马迁说种地(今山西灵丘一带)和代地靠近胡人，经常受到侵扰，师旅屡兴，所以那里的人民矜持、慷慨、嫉妒、好气，任侠为奸，在血缘和文化上胡汉杂糅，从晋国时起就已忧患其剽悍，中间又经赵武灵王的胡化变革，风气更加浓烈。中山土地狭小，人口众多，人民性情卞急，拦路锤杀剽掠，或者盗掘坟墓，男子相聚在一起悲歌，慷慨激昂。燕地距离内地遥远，人口稀少，经常受到胡人侵扰，风俗也和代、中山相类似，人民雕悍少虑。
早在上古时代，黄河以北就有黄帝与蚩尤战于源鹿之野的经历。蚩尤为炎族中的统帅，后世传说他铜头铁额，食沙石子，能铸造五金兵器。死后身首异处，被分葬在今山东东平、巨野等处。东平的蚩尤家高七丈，内中常有赤气飘出，如同一匹绛红色的彩帛。当地人们在每年的十月祭祀蚩尤，称冢上的赤气为“蚩尤旗”。黄帝在杀死蚩尤以后，画出他的图像用以震慑天下，自此以后蚩尤就被奉为兵神，汉高祖刘邦起兵时就曾在沛县县庭上祭祀蚩尤，杀牲衅旗鼓。汉代河北地区还从蚩尤的传说中演化出了角牴和蹴鞠的游戏。蚩尤之后又有尧舜和共工的争斗，共工也是炎族中的一位首领，被尧舜流放到了幽陵，其地在今北京密云县北，古称龚城。自此之后黄河以北不断有许多大战，战国末年到楚汉之际就有长平之战、巨鹿之战、韩信破赵之战。长平之战秦杀赵卒四十万人，巨鹿之战项羽杀秦兵二、三十万人，杀苏角，掳王离，章邯投降，涉间自杀。破赵之战韩信引兵出井陉口背水一战，破赵卒二十万，杀成安君陈余，降广武君李左车，擒赵王赵歇。
在两汉的建立过程中，幽燕一带的骑兵起了关键的作用，特别为后世史家所关注。楚汉战争中刘邦屡战屡败，汉军中唯一能与楚军抗衡的精兵就是骑将灌婴所率的五千骑兵，最后在东城追杀项羽的就是这支骑兵。刘邦与项羽争战的第二年，在彭城战败之后，他就选拔军中精锐组建了骑兵，以对付楚军已有的铁骑。刘邦选拔了原秦朝骑士李必和骆甲为校尉，训练这支部队。到汉四年，“北貉、燕人来致枭骑助汉”，加入汉骑兵队列，这件事成为汉军最终胜楚的一大关键。与此同时在项羽的骑兵中也有许多“楼烦将”。楼烦和北貉都是幽燕一带的游牧部族，北貉在幽燕东北，楼烦在幽燕西，与林胡、东胡并称“三胡”。项羽军中的楼烦将或者是楼烦人，或者因与楼烦人同样善于骑射而有此名号，而灌婴所率领的北貉和燕人的枭骑便以能够斩杀楼烦将为大功，先后斩杀楼烦将十七人。此后燕地即以“枭骑”著称，成为燕赵文化中的一大特色一直保持下来。
“枭”是勇健的意思，东汉初年幽燕的枭骑又被称为“突骑”，在光武帝的帝业中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光武帝刘秀是南阳人，通过收徇河北而定天下。刘秀经邯郸到真定(今河北正定)，当时邯郸也有一位豪杰人士卜者王郎自立为天子，赵国以北辽东以西望风而从。王郎悬赏缉捕刘秀，刘秀慌忙逃窜，“晨夜兼行，蒙犯霜雪”，十分狼狈。恰在此时上谷太守耿况派他的儿子耿弇率上谷、渔阳突骑数千相助，所过击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共斩首三万级，平定了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共二十二县。刘秀和王郎在巨鹿决战，不利，纵突骑击之，遂大胜。刘秀高兴地说：“吾闻突骑天下精兵，今见其战，乐可言邪？”于是攻下邯郸，杀死王郎。元代史学家胡三省对于幽燕骑兵在前后两汉建国中所起的关键作用曾给予高度评价。
直到唐代这种情况仍然如故。刘禹锡说：“大河之北，地雄兵精。”杜牧说：“冀之北土，马之所生，马良而多，人习骑战，非山东兵不能伐虏。”特别是在安史之乱以后，幽燕的后生子弟生长马上，不知读书，以至不知有孔圣人，语言习尚无非攻守战斗之事。
燕赵之地人物辈出，战国时赵国的名将有廉颇、赵奢、李牧，燕国的名将有秦开。战国四公子之一的赵国平原君赵胜有门客数千人，其中有勇力文武俱备的有二十人。战国末燕昭王召贤，在燕昭王、太子丹周围的人物有荆轲、田光、乐毅、邹衍、剧辛、郭隗、苏秦、高渐离、秦舞阳。东汉初光武帝开国的二十八将中有五个是燕赵人：冠恂，上谷昌平人，世为大姓；吴汉，原为南阳宛人，后以贩马为业，往来燕胡间，所至皆交结豪杰；耿弇，先世为巨鹿人，汉武帝时徙居扶风茂陵；刘植，巨鹿昌城人，率宗族宾客聚兵数千人跟随光武帝；耿纯，巨鹿宋子人，率宗族宾客二千人跟随光武帝。北朝隋唐间河北以有“山东豪杰”(山东指太行山以东)闻名天下，李密、魏徵、张公谨、窦建德、刘黑闼等都是河北人，世代专长骑射，平时务农，天下有变则啸聚起兵。唐后期文宗时殷侔经过河北，见到河北之人时隔二百年后仍在谈论窦建德的往事，为他立碑祭祀，知其名不可灭。当时就连唐代的大画家们也都有以石勒、窦建德、安禄山这些河北枭雄为题材的习尚。
燕赵的马好，所以良马常称为“骥”、“驠”，以地名命名。燕赵的兵器也好，邯郸在战国至汉代是著名的冶铁中心，荆轲刺秦王时，燕太子丹为他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用百金买下它，让工匠淬以毒药，以之刺人，血出仅足以沾染丝缕，人无不立死。
燕赵之人性情耿烈。赵襄子宴请代王，暗中令人用铜斗杀死他，兴兵吞并了代国。赵襄子的姐姐为代王夫人，闻之泣而呼天，说：“为了弟弟轻慢丈夫，不仁；为了丈夫怨恨弟弟，不义。”于是磨笄自杀。燕赵的女子尚且如此，其他人更可想而知。
燕赵之人擅长骑射，惯见刀兵。北魏广平(今河北鸡泽)大族李波的小妹擅长骑射，能够“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北宋常山郡(今河北定县)北七里唐河店的一名无名老妇，能够赤手空拳智杀契丹的骑兵。《李波小妹歌》中说道：“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北宋文学家王禹偁的《唐河店妪传》中也说河北边郡上的人们习于战斗而不怯懦，听到敌虏到来，父母帮助拉出战马，妻子帮助取来弓箭，甚至有不等穿好盔甲就敢于上前的。王禹偁说：“一妪尚尔，其人人可知也。”
燕赵的民俗古朴厚重。宋人吴曾说：“我看南北朝风俗，大抵北胜于南。”《南史》说：“北土重同姓，谓之骨肉，有远来相投者莫不竭力赡助。”古时称谓都直呼其名，南北朝时南方往往各有别号雅号，而北方仍多称名。古时人名多用贱字，南方崇尚机巧取名多用好字，而北方人性情纯真，仍用贱字以见自贬之意。南方妇女地位卑下，丈夫乘车衣锦，妻子不免于饥寒，北方风俗则专以妇女主持门户，夫妻之间尔汝相称。凡此种种看似笨拙，其实近古。正因为有这种古朴厚重的社会风俗，才造就了赵燕地区慷慨悲歌的文化风格。
赵国原为嬴姓，与秦国是同一祖先。到造父时担任周穆王的御者，有功，被封在赵城，造父一族由此改姓赵氏。赵城在今山西霍县南，赵氏在西周末年前往晋国，事奉晋文侯。晋献公封赵夙为耿邑(今山西河津)大夫，赵夙的弟弟赵衰则跟随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重耳终于回国即位，就是晋文公，成为春秋五霸中的第二个霸主，赵衰也因功被封为原邑(今山西济源)大夫，他的子孙赵盾、赵朔、赵武、赵鞅(即赵简子)等世代都在晋国担任执政的卿大夫，还和晋国国君有姻亲关系，同时晋国君臣又都和北面的狄人建有姻亲关系。
赵鞅被封在晋阳(今山西太原)，三家分晋以后赵国就以晋阳作为都城。赵献侯时迁都中牟(今河南鹤壁西)，赵敬侯元年(公元前386)再迁邯郸。在此期间赵氏中接连出了几位侠士。赵朔时赵氏被灭族，遇到大难，赵氏门客中有公孙杵臼和程婴二人保护赵氏遗孤，公孙杵臼先死，程婴在赵武被重新封为大夫以后也自杀而死。邯郸原为赵夙的后代赵午的封邑，时称“邯郸午”。赵鞅在吞并邯郸时，赵午有一名家臣名叫涉宾，赵鞅在晋阳囚禁了赵午，命令从者脱剑而入，涉宾不肯从命，很有豪侠风骨。与此同时，在赵鞅的家臣中也出了一位董安于。赵鞅吞并邯郸引起了范氏和中行氏的干预，董安于为赵鞅承担罪责，说：“我死而晋国宁，赵氏定，还活着干什么？人谁不死，我死得已经晚了。”就自缢而死。到赵鞅之子赵毋恤（即赵襄子）时，又出了一位大侠豫让。豫让是智伯荀瑶的家臣，赵毋恤与韩、魏合灭了荀瑶而三分其地，豫让漆身吞炭前后两次刺杀赵毋恤为荀瑶报仇，就连赵毋恤都被感动得喟然叹息而泣。豫让未能杀死赵毋恤，示意性地剑击赵毋恤的衣服，而后伏剑自杀。此后侠义之风在赵地就成为一种传统，《庄子》说赵惠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者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有百余人而好之不厌。并描述当时的剑士是“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李白《侠客行》诗说：“赵客漫胡缨，吴钩霜雪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即咏此事。
赵国邯郸城的城址在今邯郸市区西部，由王城和大北城两部分构成。王城又由西城、东城、北城三部分构成，平面呈品字形，是赵武灵王所修建的军事性城市，其中的西城和东城后人称之为“赵王城”。王城内没有祖庙、社庙和系统的宫殿建筑。西城中南部有一座土台，俗称“龙台”，为赵武灵王议事阅兵之所。龙台北面有一座土台，为赵武灵王居住之所。东城和北城是赵国驻军和操练的地方。大北城南北长4880米，东西宽3240米，西北面与灵山、铸箭炉、皇姑庙、梳妆楼、插箭岭、王郎城相邻相连。大北城是赵国的都城，宫城、祖庙、社庙都在其中。当时有一条牛首水流经城中心，宫城在牛首水南，市场在牛首水北，在牛首水上有一座市桥。城内中部、东部发现有炼铁作坊、铸铜作坊、烧陶作坊、制骨作坊、石器作坊等多处。大北城也是平民和贵族居住的地方，平原君赵胜的家中有一座高楼，他的一位美妾住在楼上，见跛脚人蹒跚汲水而笑，赵胜杀了她，说：“不能爱色而贱士。”魏国的公子无忌在窃符救赵后也曾住在城中。在城中宫城的东北有一座赵武灵王修的丛台，是当时最为名胜的建筑。汉代刘劭《赵都赋》说：“结云阁于南宇，立丛台于少阳”，即此。据说当年赵武灵王登临丛台阅兵，武力鼎士盛服集于丛台之下者一旦而成市，可见其兵马之盛。
赵武灵王是赵国最有为的一位君主。当时赵国北有燕，东有东胡，西有林胡、楼烦，并与秦、韩二国相邻，中间又有中山在腹心中。没有强兵无以立国，赵武灵王胡服上朝，下达胡服令。叔父公子成不赞同，他亲去说服。将军赵文、赵造、周绍、赵俊不赞同，他说：“反古未可非，循礼未足多。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并坚决说：“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不出数年，赵国开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雁门，筑长城，自阴山至高阙为塞。后来赵武灵王索性将王位也禅让给王子何即赵惠文王，自号为主父，专门统帅将士开边与胡人征战，还计划从云中、九原袭击秦国。一次赵武灵王想观看秦国虚实和秦王的为人，自己装成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道，随后觉得来使状貌甚伟，不像是臣子，派人追赶，赵武灵王已经出了关。后来一问知道是赵武灵王，秦昭王大惊。赵武灵王死后，赵惠文王用廉颇、赵奢为将继续开边。廉颇为赵国良将，素以勇气闻于诸侯，南与魏战，东与齐战，接连取胜。赵奢西与秦军战于阏与(今山西和顺)，说：“道远地狭，将勇者胜。”二日一夜即赶到阏与，结果大破秦军。赵奢被赐号为马服君，言其能服战马，足见胡服骑射在赵国已大见奇效。这一时期赵国的国力最强，国土最广，称为“全盛”。苏秦说：“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如赵强。赵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
然而邯郸除了勇武和豪侠之外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它的富庶和游冶。战国以至秦汉邯郸是全国最繁华富庶的城市之一，战国时邯郸专门发行一种铲状的布币，同时也流通齐国的刀币，它的城市文化也和富庶的临淄“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蹋鞠”相类似。司马迁说邯郸男子则相聚游戏，掘冢剽掠，作巧奸冶；女子多美貌，为倡优，鼓琴瑟，步履轻巧，游媚富人，或者入后宫为妃，遍布诸侯各国。赵国美女是出名的，阳翟大贾吕不韦就娶了邯郸诸姬中一位容貌绝好而且善舞的女子为姬妾，还是邯郸豪家之女，后来做了秦庄襄王王后，秦始皇即位后尊为帝太后。汉文帝慎夫人、尹姬和汉武帝王夫人也都是邯郸人。汉文帝窦皇后为赵清河人，汉武帝钩弋赵捷妤为赵河间人，临近邯郸。汉武帝李夫人为赵中山人，父母兄弟世代为乐人。司马迁还曾经说赵国的女子饰容貌，挟鸣琴，掩长袖，穿轻鞋，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人不择老少，认为这是自沙丘商纣王以来遗民所传的淫风。张伯行认为燕国末年太子丹为图报仇，以宫女结士，也助长了这种风气。邯郸男子的游冶举动有弹琴悲歌、斗鸡、走犬、六博、蹴鞠、饮酒、狎妓等等名目，其中以六博和狎妓最为突出。这些举动虽与商纣王、燕太子丹有些关联，但主要是由于社会经济的繁荣所造成的。班固的《两都赋》中就说：“于是既富且庶，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妾，乡曲豪俊游侠之雄连交合众，骋骛乎其中。”仲长统的《昌言》中也说。“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介讴妓乐，列乎深堂。宾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俗言说饱暖思淫欲，这种游冶奢淫的风气在洛阳、临淄等大都市都很相同。不过邯郸在六博和狎妓方面要比洛阳和临淄更为豪雄，更为狂放，这大概是受了燕赵地区勇武任侠传统的影响，历代文人凡是歌咏邯郸的都要在这两个方面大谈特谈一番。曹植《名都篇》说：
名都出妖女，京洛出少年。
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
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
我归宴平乐，美酒斗十千。
沈德潜注说：名都者，邯郸、临淄之类也。高适的《邯郸少年行》说：
邯郸城南游侠子，自矜生长邯郸里。
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度报仇身不死。
宅中歌笑日纷纷，门外车马常如云。
未和肝胆向谁是，令人却忆平原君。
清代李渔的《侠客行》也说：
生来骨格称头卢，未出须眉已丈夫。
九死时拼三尺剑，千金来自一声卢。
歌声不屑弹长铗，世事惟堪击唾壶。
结客四方知己遍，相逢先问有仇无。
高适是唐代最著名的边塞诗人，祖籍渤海，居住宋中(今河北淇县)。渤海高氏为汉魏大族。史称高适年轻时性情落拓，家贫，隐迹博徒，又称混迹于酒徒。高适自己在诗中也说：“可叹无知己，高阳一酒徒。”但是在安史之乱中，高适却能以天下安危为己任，献策平乱，后官至州刺史、节度使、刑部侍郎，封渤海县侯，唐代诗人中只有高适最为显达。史称高适逢时多难，义而知变，他自己也有一句名言，叫做“时平位下，世乱节高”。
邯郸人的游冶、六博、狎妓或许是其勇武任侠传统在和平时期的一种表现，或许是像高适一样在隐迹博徒、混迹酒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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