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京华
开封是中原文化区中仅次于洛阳的第二座古都，战国魏国、五代梁晋汉周四朝以及北宋曾建都于此。
开封的地理环境和洛阳略同，居天下之中，土地平易多于险阻。天下有变，此地为四战之地，不乏武功；天下平定，则为五方会聚之中心，文物荟萃，往往盛况一时。有时开封人物之盛，甚至超过洛阳。
战国魏惠王三十一年(公元前339)，魏国从安邑(今山西夏县)迁都大梁。此后魏国也被称为梁国，魏惠王也被称为梁惠王。大梁就是现在的开封，开封的原意是开拓封疆。
张仪说：“魏地四平，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余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在大梁的西面，有洛阳，为周天子所居。在大梁的东面，有陶(今山东定陶)，为原春秋曹国的都城。陶位居黄河、长江、济水、泗水汇聚之处，“为天下之中”，是“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之地。洛阳是当时的政治中心，陶则是当时的经济中心，而大梁就正是位居这两大中心之间。和洛阳相比，大梁少一些河山之险；和陶相比，大梁实则具有与陶同样的水运便利。陶居于济水、泗水交汇处，大梁则居于睢水、颍水、鸿沟(即后来的汴水、运河)交汇处。在今河南省境内，在大梁西南，有当时韩国的都城新郑；在大梁东南，有当时宋国的都城商丘。三座都城成畸角之势，相互邻近，企足可望。在河南省境外，定都大梁的魏国西有周、韩、秦国、东有曹、宋、齐国，南有强楚，北有劲赵。战国初十余国，魏国恰恰被放在了中间。所以张仪说魏国是土地四平、居水陆道路之中、居诸侯各国之中。
公元前339年，魏惠王是在一连串的忧患当中，迁都到了大梁。魏惠王在位时，齐国是齐威王、齐宣王在位，手下有良臣田婴、田忌、孙膑和孟尝君田文；赵国是赵成王在位，平原君赵胜为相，手下有才能的宾客多至数千人；韩国是韩昭侯在位，申不害为相，用刑名法术治国；秦国是秦孝公在位，重用商鞅实行变法。魏国四周真可以说是强敌林立，而战国的局势也发展为越来越激烈的战争兼并，列国纷争，上下失序，能者为胜。魏惠王元年，赵国和韩国联合进攻魏国，在浊泽大败魏国，包围了魏惠王。十七年，赵国和齐国联合进攻魏国，在桂陵打败魏国。三十年，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宣王采用孙膑的计策围魏救赵，在马陵大败魏军，俘虏了太子申，杀死了大将庞涓。九年，秦国攻打魏国少梁，俘虏了魏将公孙痤。三十一年，商鞅亲自任将出兵，打败了魏将公子卬，夺取了黄河以西魏国的土地。于是，主要为了躲避秦国的锋芒，魏国将都城从安邑迁到大梁。安邑有大小二城，到这时魏国在安邑定都已有二百年之久。
然而，正是这种四方忧患的环境，使得魏国产生出了许多风采动人的人物和可歌可泣的故事。
从三家分晋、进入战国以后，魏国其实是各国中最先强大起来的国家，最先遵循法家主张变法图强。魏文侯任用乐羊，攻取了中山；任用吴起，攻取了西河；任用西门豹，治平了邺地；任用李悝，尽地力之教，颁布《经法》，使国家富足安定。魏文侯还为自己延请了三位老师：卜子夏、田子方和段干木。卜子夏是孔子的高足弟子，他教魏文侯《五经》和六艺。田子方是一位贤人，庄子曾经称道过他。段干木更是一位高士，魏文侯初次去拜访他，他跳过院墙躲避，而魏文侯每次乘东经过段干木家门，都要俯下身子贴在前横木上，向段干木施礼，把他当宾客而非臣下看待。他的仆人问他为什么俯身，魏文侯说：“段干木是贤人，怀君子之道而不出来做官，甘心居住穷巷而声名传至千里，我怎么能不俯身？段干木有德，我有势；段干木有义，我有财。势不如德贵，财不如义高，我怎么能不俯身？
”他后来请段干木做自己的老师，段干木和他讲话，他站立在那里，站累了也不敢坐下休息。他召见宰相翟璜时，随便地踞坐在堂上和他说话，霍璜很不高兴。魏文侯说：“段干木，我给他官做他不肯，给他俸禄他不接受，你想做官就做宰相，想要俸禄就领到了上卿的俸禄，既然已接受了我的奖赏，又要责备我的无礼，这不太困难了吗？你怎么能和段干木相比！”一次魏文侯想重用魏成子，翟璜忿然大怒，对李悝说：“我有什么地方不如魏成子？国君想取得西河，我推举吴起；国君想治平邺地，我推举了西门豹；国君想攻打中山，我推举了乐羊；攻下中山没有人守卫，我推举了你；太子没有师傅，我推举了屈侯鲋。我有什么地方不如魏成子？”李悝回答说：“你怎么能和魏成子相比？魏成子每年一千钟的俸禄，十分之九用在了外面，十分之一才用在家里，因此他得到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三位贤人。这三个人国君都请他们做了老师，而你所推举的五个人都只是国君的臣下。你怎么能和魏成子相比！”翟璜听了，向后退，拜谢说：“我不明白，话说得不好，甘愿让魏成子为宰相。”其实翟璜也是当时的一位良臣，只不过还有许多人比他品行更高。这些生动的故事说明当时各国的人才都向往魏国，集中到了魏国。
到战国末年，魏国又产生了一个信陵君救赵的动人故事。信陵君魏无忌是魏昭王的儿子，为人仁厚，礼贤下士，士人无论有没有才能他都以礼相待，不因自己富贵而踞傲。因此，各国的士人不远数千里都来投奔他，以至有食客三千人。有些人很有才能，有异于常人的本事。一次信陵君和魏王下棋，忽然北境上传来烽火，说赵国军队前来进犯。魏王感到害怕，信陵君却说：“这是赵王在打猎。”要魏王继续下棋。魏王心不在焉，不一会儿，果然又来人报告说，赵王在打猎，不是侵犯。魏王大惊，问信陵君怎么会知道。信陵君说：“我有一个门客能探知赵王的宫中秘事，赵王有举动，他总会来报告我。”当时，魏国有一位能人范雎，在魏国结了仇逃到秦国，担任了宰相，要秦兵急攻魏国。但靠着信陵君的名望和他的众多门客，秦国有十余年不敢加兵魏国。
魏国大梁城里有一个人叫侯赢，七十岁了，家中贫穷，看守宫城东面的夷门。他其实是位身负奇才的隐者。信陵君听说了，就去请他，送给他很多财物。侯赢不接受，说：“我修身洁行数十年了，不能因为贫穷就接受公子的财物。”信陵君请不动他，就想了个办法，置酒大宴宾客。宾客们落座以后，信陵君驾上车，空着左边上首的位子，亲自迎接侯赢。侯赢穿着破衣，戴着破帽，径直上车在信陵君上首坐下，并不道谢。他是为了观察信陵君的诚意。信陵君手执缰辔，更加恭敬。侯赢又对信陵君说：“我还有一个朋友，在街市上卖肉，想请车绕一绕。”信陵君驾车经过街市，侯赢下车和他的朋友朱亥说话，站着说了很久，一边用眼睛斜视着信陵君。信陵生更加平和。在这时，魏国的将相大臣宗室宾客已坐满一堂，就等着信陵君前来举酒。街市上的人们都看着信陵君手执马缰围观，跟随的骑士们都暗暗咒骂侯赢。侯赢看信陵君最终脸色不变，就告别朋友上车。到了堂上，信陵君让侯赢坐在上首坐位上，向宾客们极口称赞他，宾客们都大为惊异。信陵君持酒杯向侯赢祝寿，侯赢对信陵君说：“我是守门的人，公子不该绕过街市，但公子绕了。我站立很久，是为了观察公子，也是为公子赢得名声，人们越觉得我不应该，就越觉得公子仁厚，是君子。”侯赢又为信陵君引见朱亥，信陵君多次请他，他都不道谢，信陵君感到很奇怪。其实这两个隐士都能甘心隐居一生，但一旦有人理解他们，信任他们，他们都不惜以死相报。信陵君对他们有知遇之恩，但道一声谢又算是什么回报？他们不道谢是为了把负恩的责任担在自己一方，不过他们早已报定了以死报答信陵君的决心，这又要比信陵君对他们的恩惠高出好多倍了。
公元前260年，秦国长平一战，杀死了赵国军队四十余万人。第二年，秦兵进而包围赵国都城邯郸，连攻两年不下，但邯郸已万分危急。赵国遣使向魏国求救，魏王派将军晋鄙带兵十万救援，但魏王害怕秦国，途中又命令晋鄙驻扎在邺地观望。信陵君的姐姐嫁给赵国平原君，平原君责备信陵君不能急人之难使魏国发兵。信陵君心中惭愧，与门客百般劝说魏王发兵，魏王始终不肯，信陵君就想自己率领门客，驾着百余辆战车前往赵国，即使不足以战胜秦兵，也要求得与赵国同死。
信陵君出发经过夷门，向侯赢告别，侯赢只是简单地说，“公子努力吧！我老了，不能跟随你。”信陵君走出数里，心里仍不痛快，说：“我待侯赢礼貌备至，天下的人谁不知道？现在我要去赴死难，他竟没有一言半语告诉我，是我遗漏了什么吗？”于是又驾车返回。侯赢笑着说：”我就知道公子还会回来。”信陵君就诚恳向侯赢请教，侯赢为信陵君出了让如姬窃虎符的计策。如姬也是开封历史上一个盛名久传的人物。她是一个孝女，父亲为仇人所杀，她守孝三年，四处请人为父亲报仇；她是一个美女，魏王对她最为宠爱；她是一个烈女，别人都没能替她报父仇，信陵君替她报了，让门客拿着仇人的头敬献给她，她就甘愿对信陵君以死相报。如姬从魏王的卧室中窃出了能调动晋鄙大军的虎符。侯赢又为信陵君出了第二个计谋，保他胜券在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晋鄙率大军驻扎邺地，有理由不听从魏王的命令，虎符也无济于事。朱亥是名大力士，带他前去，晋鄙听令则己，不听令就让朱亥击杀他。信陵君流下泪，说：“晋鄙是位老将，肯定会怀疑到虎符，肯定会丧命。”侯赢说：“要建成大功，就不能顾及私情。我老了，不能从行，我要自刭，为公子壮行色。”侯赢果然自刭而死。
朱亥用四十斤重的铁锤击杀了晋鄙，信陵君率军解了邯郸之围，救了赵国。平原君因为曾口出怨言，不敢自比于人，亲自背着箭袋为信陵君开路。赵王连连拜谢信陵君说：“自古贤人没有比得上公子的。”后来直到西汉，汉高祖刘邦称帝后，每次经过大梁，都对信陵君赞叹不已，嘱咐人们世代祭祀他。而到文景时期，大梁就又出了一位礼贤爱士的诸侯王，他就是梁孝王。
梁孝王刘武是汉文帝的儿子、汉景帝的亲弟弟。
文帝喜欢梁孝王，有一次还答应把帝位传给他。母亲窦太后也喜欢这个小儿子，既然后来没有真的传帝位给他，窦太后就多加赏赐给他。吴楚七国之乱时，梁孝王坚守在睢阳，使叛军无法西进，建立了大功。这些事情加在一起，使梁孝王优宠无比。他的封国极大，北到秦山，西到陈留，有四十多城。他府库中有金钱一百万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还藏有兵器、弓弩数十万件。他被特别赐给天子所用的旌旗，出入都布署警戒，跟随的有一万名骑兵和一千辆战车，一切都比拟天子。他修筑宫室，在大梁东北修筑平台，从王宫到平台间三十里用复道相连，又在大梁东修建东苑，方圆三百里。他甚至还上书请求皇帝赐给一“容车之地”，使他修筑一条复道，从梁国直通长安的长乐宫，以朝见窦太后。最为盛传的事情是他招延四方豪杰，各地游士无不毕集到了梁国。先是齐国人羊胜、公孙诡等人到了大梁，后来跟从吴王刘濞的许多游士觉察出刘濞要反叛也转归梁国，齐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人严忌等都到了大梁。公孙诡多奇邪计谋，梁孝王初次见到他，就赐给他千金，封为中尉，号称“公孙将军”。邹阳为人有谋略，慷慨不苟合，曾经献计解除梁孝王的危难。枚乘善于作赋，当时跟随梁孝王的门客大多擅长文辞，而以枚乘为最高。汉初有句话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智，韩魏时有奇节。”当时这些各地的各士大都已聚集在梁国，衣冠人物，真可谓盛极一时。
平台又名吹台，即现在开封城南禹王台。直到八九百年以后，唐玄宗天宝三载(公元744)，盛唐诗人李白、杜甫、高适三人同游汴州，共饮吹台，述怀大梁的往事，还为信陵君、梁孝王的事迹所折服。李白写下了著名的《侠客行》抒发对往事的感慨：
赵客漫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赢。
三杯吐然喏，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高适也写下了一首古朴豪迈的《古大梁行》以记载其事：
古城莽苍饶荆榛，驱马荒城愁杀人。
魏王宫观尽禾黍，信陵宾客随灰尘。
忆昨雄都旧朝市，轩车照耀歌钟起。
军容带甲三十万，国步连营一千里。
全盛须臾那可论，高台曲池无复存。
遗墟但见狐狸迹，古地空余草木根。
暮天摇落伤怀抱，抚剑悲歌对秋草。
侠客犹传朱亥名，行人尚识夷门道。
白璧黄金万户侯，宝刀骏马填山丘。
年代凄凉不可问，往来唯见水东流。
杜甫有一首描述李白的诗，大概也写于此时，道是：
秋来相顾尚飘逢，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其实，李白、杜甫、高适这三位大诗人的相会，也已经是一件难得的盛事了，而这件盛事就发生在唐代的开封。史书上记载此事说，当时三人在吹台上酣饮，指划山川，慷慨述魏惠王、信陵君往事，兼及梁孝王并邹阳、枚乘、司马相如之辈。人望台上，唯见风云万里，桑柘纷落如雨，秋阳涂抹，雁鹜嘹唳相呼，三人的身影来往游动，鬼神莫测。
大梁在唐代为汴州，五代后梁开平元年(公元907)升汴州为开封府。五代除后唐外后梁、后晋、后汉、后周以及北宋都建都于此。后梁号称东都，后晋至北宋号称东京。当时洛阳因数次遭受战争破坏，地位已不及汴州重要。特别是汴州在经济和交通上的地位，舟车所会，便于漕运，为洛阳所无。郭崇韬说：“汴州关东冲耍，地富人繁。”石敬塘地说：“大梁天下之要会。”
北宋实际上不是一个统一政权，在东北有辽国，在西北有夏国，和北宋政权三足鼎立。但是北宋毕竟在北方中原地区维持了九代帝王，稳定了一百六十余年之久，这就为开封的发展带来了空前繁荣的局面。
北宋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著名的朝代，宋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都是较为英明有为的皇帝，大臣则有赵普、王旦、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等人，称得上是名臣辈出。北宋还是个崇尚文治的王朝，它的武功比不上唐代，但它的文治在许多方面都超过唐代。北宋由朝廷出面组织编纂了各一千卷的《太平御览》、《册府元龟》、《文苑英华》和《太平广记》，并称为“宋四大书”。史学上产生了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地方史志上产生了乐史的《太平寰宇记》和王存的《元丰九域志》。哲学上有周敦颐、张载、程颐、程颢建立的理学，文学上有欧阳修倡导的古文运动和以柳永、苏轼、李清照、朱淑真为代表的宋词。北宋还最早开始刊印五千多卷的全部藏经，最早在宫廷中建立翰林图画院。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中的活字印刷术创始于北宋的毕升，火药和指南针在战争和航海中普遍使用也始于此时。北宋的经济也有很大发展，特别是在工商业中出现了许多具有近代倾向的因素。手工业中出现了独立的私营丝织业作坊“机户”和身份比较自由的“募工”，出现了各种同行“行会”。农村出现了定期的集市。城市过去主要是政治属性的体现，现在由于经济的发展，开始突破坊和市、昼和夜的界线，兼有了经济属性。许多地区出现了纸币，政府在开封设立了
“交子务”，专门负责全国的纸币发行。
开封由于是都城所在，就成为汇聚以上种种进步因素的中心。北宋时期开封的社会和文化极其繁荣发达。亲身体验过当时生活的孟元老在所著《东京梦华录》中说，当时开封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日，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场；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萧鼓喧空，几家夜宴？使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
开封的外城方圆八十里，有二十座城门。内城方圆二十里，有十座城门。皇城方圆九里，有六座城门。开封的城市建置也十分有特色，共有四条河道从城市穿过，使得城市河流四布，林木苍郁，船舶往来，桥梁众多，具有一片活泼生机。蔡河由城南经过，河上有十一座桥梁。汴河从城中心经过，河上有十三座桥。五丈河从城北经过，有五座桥梁。金水河从京河、索河分出，自西北流入皇城，有三座桥梁。汴河上架设的虹桥和上、下土桥，都有桥无柱，用巨木凌空虚架，上有饰物，望去有如飞虹。相国寺桥和州桥都用石，桥柱用青石，桥梁桥栏也用石，两岸石壁，上面镌刻着海马、水兽和飞云。四方物品通过河道、水门、桥梁源源不断流入京城，而“州桥明水”、“汴水秋声”也各成为“开封八景”中的一景。北宋著名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所描绘的就是虹桥两侧的繁忙景象。
金明池位于外城西门新郑门外，周围九里，宋微宗在池内修建了殿宇，“开封八景”之一的“金池夜雨”就在这里。开封城内最宽的大街是皇城正南的南北大街，由皇城的乾元门直通内城的朱雀门和外城的南薰门，道路中设立了黑漆杈子和红漆杈子的标记，傍边有水道，两岸种植着桃、李、梨树和杂花。皇城南汴河北岸的相国寺是全国最大的寺院，也是开封城内最繁华的中心，这里有“开封八景”之一的“相国钟声”。皇城东面的樊楼是歌舞最盛的地方，有五楼相向，各三层，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绣旗灯烛，掩翳天日，不分风雨寒暑，白昼黑夜，热闹不绝。每到夜晚，歌舞伎女百人浓装艳抹站在飞桥上等待酒家呼唤，灯光上映，宛若神仙。诗人刘屏山有一首《汴京绝句》说：“梁苑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能断愁。记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生动刻划了歌舞升平的那种都市生活。
开封城市的各种饮食、小吃大概是最丰富的了，各种酒肆、食店遍布全城，随便就可举出数十种而不重复。孟元老说他数十年中“烂赏叠游”，任意品尝，还不满足。而开封商业的发达，也给此地的风俗人情带来了不同一般的阔达的特点。开封城里就是最穷困的人，每到正月新春，也都换上新衣，祝酒酬答亲朋。从事饮食买卖的人家，都各有各的装束和行当，谁也不敢草略，否则就众所不容。开封城里的人们生活水准应该是全国最高的了。而凡是外方的人到了开封，如果遇人欺负，开封的人们都必定群起救助，既使是冲撞军队和官府也不畏惮。如果外方人在开封暂住，缺少用物，左邻右舍也都争相借给。开封是都城，人烟浩攘，添上几十万也不加多，减去几十万也不觉少，开封人看惯了，因此有这样的高姿态，这样的好风尚。当时开封人“其阔略大量，天下无之”，早已四方知名。酒店的店主，见到客人打过两三次酒，就敢借给价值三五百两白银的银制酒具。即使是至贫的人家，要喝酒时，也敢用价值一百两白银的银酒具供送，如果是连夜饮酒，就到次日再取。大概生活水准一高，就人人自爱，不轻易犯法。当时开封人的富裕，自信，见多识广，志高气扬，精神十足，实在叹为观止。
和财物富足相比，人才辈出显然是文化发达的一个更重要方面。据《宋史》记载，北宋时期汴京及河南府(治所在洛阳)出身的宰相共有十八人，入道学及儒林传的有十三人，在北方河北、河东、陕西、秦凤各路府中均居首位。北宋建国初期的将相大臣石守信是开封人，北宋中期富弼是河南人，韩维是开封人。理学中程颢、程颐、聂崇义是河南人，史学中薛居正、李穆是开封人，张澹是河南人。文学中史达祖是开封人。另外，许多客居开封的外方人居住的时间一久，入乡随俗，实际上也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开封人。宋太祖赵匡胤是涿州(今河北涿县)人，宋朝建立后皇族首先成了开封人。其他如士大夫为图功名进取，文人后生为图繁华富贵，商贾为图物利，也都“以趋京邑为喜”，来到开封。凡是到了开封的人，为这里的习俗风化所感染，机会更多，进步更快，很快就可以陶冶成出类拔萃的人才。正如司马光所说：“在京之人，追趋时好，易知体面，渊源渐染，文采自工。”和河北、山东、山西、陕西各地相比，这时期开封和河南所集中的人材是最多的。
开封的发达文化在南宋时期，还直接影响了江南杭州的文化发展。南宋时，许多名臣名将和其他杰出人物都来自北方。南宋名臣耿南仲是开封人，富直柔是河南人。理学家罗靖是开封人，文学家朱敦儒是河南人，画家刘宗古、苏汉臣是开封人。甚至南宋初杭州的许多商人、店药铺也都迁自开封，如厢王家绒线铺、荣六郎印刷铺、乐驻泊药铺，以及鱼羹宋五嫂、羊肉李七儿、奶房王家、血肚羹宋小巴、杂菜羹李婆婆、南瓦子张家团子等等。开封的许多民俗如新春之际用门神、桃符、金彩、缕花、春贴，上元夜持小灯照路“扫街”，七夕妇女对月穿针“乞巧”，十二月初八用胡桃、松子等做腊八粥，二十四日祭祀灶神等等，也都传入杭州。直到明代，杭州人的语音还和开封接近。明朝人胡震亨经过开封，很奇怪开封的风俗会和杭州相同，读了《东京梦华录》，才知道杭州的风俗其实是开封人南渡以后传过去的。
很可惜，开封的繁荣由于金兵的南侵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破灭了。开封人口最盛时达到一百四十至一百七十万人，资产达百万者颇多，十万左右者比比皆是。1126和1130年金兵两次攻陷开封，仅隔四年，开封城中的丁壮竟不满一千人。金兵焚城，大火三日不熄，二百年积蓄一旦扫地。开封的繁荣竟成了它盛极而衰的不祥征兆，而它对江南文化的影响，竟也以自身文化的残破作为代价。更为遗憾的是，开封被金兵攻陷这件事，还成为整个中原地区也包括东邻的齐鲁地区衰落的标志。开封从此以后没有再成为都城，中原洛阳和齐鲁地区临淄、曲阜也都没有再成为都城。继金人之后，蒙古族、满族又一再南侵，中原复兴无望，全国的政治和文化中心终于从这古代文明的发源之地，移向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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