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京华
中国古代的盛世，上推秦汉，下推隋唐，长安正是秦汉隋唐四朝的都城。
秦都咸阳在今陕西咸阳市东、西安市西，先是被项羽焚毁，后又被渭水冲没。汉初重建未央宫和长安城，在秦咸阳之南。隋唐长安即今西安市，又在汉长安之南。秦汉隋唐的都城名称不一，城市沿革也有变迁，但大体上不出渭水两岸灞水、丰水之间东西40公里的范围，所以像秦都咸阳也可以笼统地作为长安城的沿革变迁来看待。而在这一范围之内，在秦威阳、汉长安以南，隋唐长安以西，又有西周的都城丰京和镐京。此外五朝十六国时期前赵、前秦和后秦，南北朝时期的西魏和北周也定都长安。所以，长安实际上是周秦至隋唐十朝的都城。
汉唐四朝，前后十朝，长安之名真正是名声赫赫，以至在唐以后长安成了国都的代称，李白《金陵》诗说：“晋朝南渡日，此地旧长安。”称东晋宋齐梁陈六朝都城金陵为长安，实即今江苏南京。
长安位居关中的中心，它的地理形胜于天下独居第一。
关中周围群山环抱，东有华山、崤山，西有陇山，南有终南山、秦岭，北有洛水东西的黄龙山、尧山和泾水两岸的嵯峨山、九嵏山。其中陇山又称陇坂、陇坻，在今陕西陇县西北，为六盘山的南段，南北走向约一百公里，绵亘于陕西、甘肃二省边境，山势陡峭，山路曲折难行，是渭河平原与陇西高原的分水岭。古称陇山其坂九回，上者七日乃过，上有清水四注而下。站在艰危苦寒的陇山顶上，回望富丽繁华的长安城和千里平原沃野，眼见陇水一股向东流下，一股向西流下，那种感受真是无可名状的凄凉和悲壮。古代四方行旅西登陇坂，往往徘徊瞻顾，悲思涌起。历代流传歌咏秦陇的诗篇不下数百上千首，其中尤以北朝乐府民歌的三首《陇头歌辞》最为有名，道是：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咙头。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这篇《陇头歌辞》非常典型地体现了秦陇民风慷慨悲凉而又纯朴康健的情绪。
在群山之间有一些山垭低梁的通道，这就是一道道的雄关。江南多清江，地北多雄关。关中居群关之中，东有函谷关，西有陇关、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临晋关。函谷关最初为战国秦国所置，在今河南灵宝东北，因关在谷中、深险如函而得名，东起崤山，西至潼津，通名函谷，号称天险。古称函谷关为崤厄，秦穆公时孟明视等三将率兵袭郑，被晋人败于崤厄，全军覆没。公元前241年楚、赵、魏、韩、卫合纵攻秦，至此败还。汉武帝时函谷关向东迁移至今河南新安县境，通称新关。东汉未年又移至今陕西潼关县境古桃林塞，改称潼关。名称地址虽有改变，但作用艰险依旧。渭水、泾水、洛水三条大河贯穿关中东西，冲积出一片广阔的平原。《诗经》中描述关中平原说：“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山麓与河水两旁的高地叫原，原下的湿地叫隰。渭水北岸平坦的高地连绵不断，南岸支流众多，支流两岸的原也各各分立。古称“八水绕长安”，在长安城附近就有灞水、浐水、沣水、镐水、涝水、潏水六条支流，加上渭水和泾水合为八水。八水之间就有铜人原、龙首原、乐游原、凤栖原、鸿固原、少陵原、白鹿原、风凉原、神禾原、细柳原各原。在长安以西又有咸阳县的毕原和岐山县的周原，在陇山东麓有和尚原、石鼓原等等。原和隰都是适宜农耕的地方，是人们活动所聚集的地区。
有了四面的险山和中间的沃野，关中地区战足可攻守，耕足可富国。刘邦平定天下以后，群臣大多是太行山以东原六国之人，都劝刘邦定都洛阳。齐人娄敬劝刘邦定都关中，说洛阳和关中不同，汉朝和周朝也不同。洛阳之地虽居天下中，但缺少险阻依凭，“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周朝兴盛时务兴文德，不置一兵一卒而天下敬服，但到周朝衰落以后，天下无人遵从王命而周朝即不能控制。汉朝夺得天下经过了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骨肉暴露旷野，哭声未绝，疮痍未愈，这就难以寄希望于文德，而必须依靠险阻。而关中之地，第一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拥有百万之众，进可出关平乱，退可保全自守。第二土地肥沃，资财富赡，号称天府，足可供应宫禁和朝臣所需。刘邦听了犹豫不定。群臣说：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渑，背对黄河，南向伊洛，其险亦足凭恃。唯独张良认为委敬说得对，说：洛阳虽有这样的险阻，但中间平地狭小，土地贫薄，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地。而关中东有崤山、函谷，西有陇山、岷山，沃野千里。关中南面还可以取得巴蜀的粮食布帛，北面可以取得塞外胡人的牛羊马匹。西南北三面有险阻可守，而且并无强敌为邻，只留东面一侧，制约着太行山以东原六国地区。六国平安，就收取中原齐鲁的粮食布帛由黄河转渭水运送到关中；六国反叛，军队出征，粮草辎重又可由关中顺流而下。坚固如金城，富庶如天府，这叫做“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邦听了张良的话，当天就起驾前往关中。
韩信被罢免齐王楚王爵位后，田肯劝刘邦不是亲信子弟不可封为齐王，并且说：东齐西秦，二者形胜都很重要，汉朝既已定都关中，齐地也不可不慎。关中带河山之险，与关外如同千里悬隔。关中兵卒二人可敌关外一百人，关外兵马一百万之多，关中二万人就可抵御。关中居黄河上游，地势高，形势便利，由关中出兵东下，犹如高屋建瓴。齐地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黄河之阻，北有渤海鱼盐之利，地方二千里。齐地的兵卒二人可敌十人，各国兵马一百万之多，齐国二十万人就可抵御。田肯所说齐地虽然重要，但较关中仍居次要地位。荀子曾说：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齐国的形胜比其他国家要强上五倍，而关中又要比齐国强上十倍。贾谊《过秦论》说，六国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六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矢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受其困。北宋建都汴京，但宋太祖起初本不想建都汴京，曾经说：迁到了汴京还不算完，最后总要迁到长安去。又说：“吾欲西迁，据山河之胜，以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后来他不得已留在汴京，又预见说：不出百年，天下民力就要被它耗尽了。这是因为汴京无山，为四战之地，所以北宋只好以兵为营卫，畿内常驻的军队有十四万人之多。
西汉在今甘肃兰州置金城县，取其坚固如金之意。然而早在金城设置之前，关中已被誉称金城。古代的巴蜀、今成都平原的四塞形势和关中相似，很早以来也被誉为天府。诸葛亮说：“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然而巴蜀被称为天府的最早记载见于《吕氏春秋》，而关中被称为天府则始于战国初的苏秦。苏秦对秦惠王说：“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其时在秦孝公、商鞅死后不久，当时司马错还没有攻占巴蜀，所以关中称为天府也较巴蜀为早。府是府库，天府的意思是说物藏的丰富如同上天所设。秦国自从开凿了连接泾水和洛水三百余里长的郑国渠以后，可灌溉盐卤之地四万余顷，使之成为亩收一钟的良田，于是关中更为富饶，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司马迁说：关中土地约占天下三分之一，人口不过十分之三，然而财富却占十分之六。
隋唐以前全国的经济重心还在中原、齐鲁一带，没有南移至江淮流域，而北方游牧民族的南侵也主要来自北方和西北方，而不是东北。在这种情况下，关中便以居高临下之势雄视六国，置天下于掌中，高屋建瓴，势如破竹，收登高而呼一呼百就之效。关中与中原、齐鲁同在一条东西轴线上，易于控制。同时关中距离塞外也远近适宜，可以通过河西走廊紧紧地控制住西域，不像南京、杭州那样距离北方甚远，也不像明清北京那样距离北方甚近。关中一面向东控制着中原、齐鲁农业区，一面向西北控制着西域游牧区，一面还向南附带控制着巴蜀。正如委敬所说，关中犹如天下的吭背。与人角斗，扼其吭，拊其背，就算是全胜。争夺天下而占据了关中，同样是操持了天下的全胜。
周文王晚年修建了丰京，在沣水西岸，今陕西户县东秦渡镇北。丰京只有宫城，没有外城，所以又称“丰宫”。它的面积不大，内有太庙，太庙中有观望天象的灵台，灵台下有畜养禽兽的灵囿、灵沼。到春秋时丰京的遗址尚存，至今在秦渡镇北还有灵台的夯筑遗迹。丰京建成不久，周武王又在沣水东岸修建了镐京。镐京在镐池西南，今陕西长安县丰镐村东，西南距丰京二十五里，中间一水相隔，有桥通连。镐京的规模应该最符合周人建城的标准，方九里，旁三门，城中道路九经九纬，左祖右社，面朝后市。镐京是西周定都时间最长的都城，从周武王至周幽王，共十二王，历时三百余年。汉代在镐池南开挖昆明池，修建上林苑，镐京被圈入上林苑中。唐代又扩大重修昆明池，合西周镐池与汉昆明池为一，镐京遗址陷落在昆明池中。
秦都咸阳在今陕西咸阳市东长陵车站一带，因在九嵏山之南、渭水之北，山水皆阳，故名咸阳。商鞅在修建咸阳城时，仿照了鲁国和卫国的建筑，“大筑冀阙”，冀阙就是门阙，在宫城正门外，是宣示法令的地方。大筑冀阙是为了向六国夸耀秦国的强大，此后随着秦国吞并战争的推进，咸阳城和宫苑不断扩大增多，也是出于这一目的。秦孝公之子秦惠文王即位以后，扩大宫室，南临渭水，北临泾水。到秦始皇吞并六国以后，咸阳的宫苑向北扩大到了九嵏山下的高坡上，向南延伸到渭水岸边，接着又跨过渭水到了渭南。在渭水以北，有兰池和兰池宫，秦始皇三十一年与武士四人微服出行，夜遇盗于兰池，即此。有甘泉前殿，在今陕西乾县东北。有梁山宫，在今乾县西北。还有仿建的函谷关以东六国王宫，史称秦始皇每攻破一国都城，就在咸阳以北山坡上仿建一座该国的王宫。在渭水以南，有各代秦王的宗庙。有章台和上林苑，周围二百余里。有兴乐宫，汉初在其基址上修建长乐宫。有信宫，又称极庙，有通道与骊山相连。最著名的为朝宫，其前殿名为“阿房”，经秦始皇、秦二世两代修建，东西长五百步，南北长五十丈，上可以坐一万人，下可以竖五丈之旗。后人通称朝宫为阿房宫，其宫在上林苑中，东西三里，宫殿之大，以至后人称其为“阿城”。但阿房前殿以及朝宫还都是未完成的建筑，“阿房”的名字也是临时的称渭，秦始皇原准备在阿房宫建成后另择好名为它命名。秦始皇还在咸阳城东的骊山上修建大规模的宫观群落。在渭水上有一座横桥，连接着南北两岸。横桥宽六丈，长二百八十步，使用了八百五十根支柱，二百一十二根横梁。《三辅旧事》载咸阳内外宫殿台观共计一百四十五座，内藏后宫美女一万余人，各国珍宝无数。《史记》又载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有宽阔的横桥相连，这南北一百四十五以至三百座宫殿连成了一片，北至九嵏山、甘泉山，南至周至以南的长杨、五柞，东至黄河，西至宝鸡济水渭水交汇处，东西八百余里，离宫别馆相望，构成一个整体。秦始皇的用意，是以极庙象征紫微宫中的北极星，阿房宫修建后，又以阿房宫象征北极，以咸阳宫象征营室星，以贯通中央的渭水象征银河，以横桥象征跨越银河的阁道六星。秦始皇甚至在东海之滨的胊县(今江苏连云港西南)立石为门，作为秦都的东门，又在终南山的峰巅上立木，作为秦都的门阙，由终南山上下来便直达朝宫的阿房前殿。秦部的规模气势之大真是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了。
吞并六国之后，秦朝迁徙了六国豪强十二万户充实咸阳，又销毁天下的兵器铸造了十二个巨大的铜人，竖立在阿房宫前。各宫殿间多有复道相通，即在道路两侧建筑高墙，在其中行走外人不得而见。复道周旋贯通，也是一大景观。除了宫苑以外，还在咸阳东西两侧营建陵基，为秦始皇修建骊山陵墓以及修建阿房宫的有七十万人。在今陕西临潼东秦始皇陵外，发现了规模巨大的兵马俑坑。
秦末，项羽引兵西屠咸阳，焚烧宫室，大火三月不灭。汉初更名咸阳城为新城，汉武帝时又更名渭城。汉代以后，渭河向北移动十余里，咸阳城又遭水淹，终于残毁。唐代诗人王维有一首著名的《渭城曲》，又称《阳关三叠》，道是：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其中所说的渭城实已不是秦都咸阳，而是唐长安城。咸阳作为秦朝的都城，自秦孝公至秦二世共七世，八君，一百四十三年。
汉都长安的修建虽然不比咸阳，但也甚为宏伟。汉高祖刘邦在世时，先修建了长乐宫和未央宫，汉惠帝修建了长安外城的城墙，汉武帝又修建了内城的北宫、桂宫、明光宫和外城的建章宫，并开凿了昆明池。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萧何在龙首原上营建未央宫，修建了高大的东阙、北阙以及前殿、武库、太仓等建筑。其中前殿东西长五十五丈，南北长十五丈，高三丈五尺。汉高祖见后发怒说：“天下汹汹，苦战数年，成败尚未可知，为何过度修治宫室？”萧何回答说：“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不足以重威。”未央宫后来增至承明、清凉、宣室等四十多座宫殿台阁，周围二十八里。汉惠帝修建外城城墙，前后两次共征发了二十九万余人。建成后的长安城周围六十五里，城墙下宽一丈五尺，上宽九尺，高三丈五尺，有十二座城门，城内有八街九陌，一百六十个闾里，九市，人口多时至五十万人，是此前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座都城，称得上是壮丽重威了。
西汉定都长安共二百二十余年。
隋文帝开皇二年(公元582)，在汉长安城的东南、龙首原的南端另建新城，当时称为大兴城。大兴城的地势较汉长安城更为开阔，新开凿的龙首渠、永安渠、清明渠引浐水、镐水、汉潏水入城，给新城注入了新鲜活力。
唐长安城分为外郭城、皇城、宫城三层。宫城是皇帝所居，通称禁中，位于全城北部。有三座主要宫殿：太极宫，又称西内；大明宫，又称东内；兴庆宫，又称南内。北面有两座城门，正门玄武门最为重要，唐朝的多次政变都取决于守卫玄武门的禁军。南面有五座门，正中的承天门最为重要。皇城是官府所在，又称子城，位于宫城正南，有六省六部，最重要的实权机构为尚书省、中书省和门下省三省。东西各有两门，南面有三门，正中的朱雀门最为重要。北面正对着宫城南面有三座门，皇帝和议政大臣举行内朝是在宫城内太极殿北的两仪殿，举行改元、大赦、元旦、冬至等大典的外朝就在宫城与皇城之间的承天门。外郭城为官员及一般市民居住区，东西略长，南北略窄，周围六十七里，有十一条南北大街，十四条东西大街，一百一十坊，十二座城门，最重要的是正南的明德门。城内最大的一条街朱雀大街自承天门经朱雀门直通明德门，南北贯通，把长安城平分为东西两部分。最宽的一条街是宫城与皇城之间的横街，宽441米。在皇城的东南角和西南角有太庙和太社。外城中有东西两市。外城东北部的崇仁坊每到考试时节就由举子们集中居住，是城中唯一夜间不关闭坊门的地方，昼夜喧呼，灯火不绝，十分热闹。东南部晋昌坊内的大雁塔是考中的进士题名的地方，天宝十一载(公元752)仲秋盛唐诗人高适、岑参、杜甫、綦毋潜、储光善、薛据、孟云卿、崔颢等人一同登塔赋诗，是千古少有的一次盛会。城外东南角上的曲江池是长安最著名的一处风景区，天宝年间杨贵妃的三个姐妹虢国夫人、韩国夫人、秦国夫人等一班贵妇常来这里秉烛夜游，欢宴通宵。城东春明门外的灞桥横跨灞水，是长安人惯常送别亲朋的地方，唐人送别有折赠柳枝的习俗，李白《忆秦娥》词说：“年年柳色，灞桥伤别”。开元二十八年冬(公元740)王昌龄被贬为江宁县丞与岑参相互作诗留别，也在此处。王昌龄的诗中说：
长安风雪暮，苍茫天地阴。
一尊灞陵酒，十载江城心。
岑参的诗中说：
对酒寂不语，怅然悲送君。
明时未得用，白首徒攻文。
泽国从一官，沧波几千里。
群公满天阙，独去过淮水。
都是唐代赠别诗中最优秀的作品。
长安城人口最多时达到一百万人。在唐代，长安是世界上最大、最规整、最宏伟壮丽和文化最为发达的一座城市。它是唐朝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也是世界文明的中心。东罗马从贞观到开元年间五次派使者到长安，波斯仅在开元、天宝年间就十多次派使者前来，日本派出的遗唐使共有十三、四次之多，每次前来的人数多时达到五百人左右，在长安居住的时间长的住到二、三十年。韩国派来的使节比日本更多。
人们说唐代的长安是一座国际性的城市，欧洲、中亚各国人、四裔的胡族人、葱岭东西的西域人旅居长安的极多。唐太宗时平定突厥，投降的突厥人迁居长安的有近一万家。安史之乱后唐肃宗借助回纥的兵力收复长安，聚集在长安的回纥人常有数千，昭武九姓胡人又较回纥多出一倍。这些人最初来长安的原由，有的是出使，有的是留学，有的是僧侣传教，有的是各国王族子弟前来担任侍卫，更多的是经商赢利。唐朝对这些人的限制也十分宽松，准许他们开业经商，购其土地房产，甚至娶唐人女子为妻，只是在回国时不得将唐妻携带回国。时间一久，在长安中就有了许多胡族人的气氛情调，风俗习惯有许多交叉，而胡族人同时也受到唐人文化时很大影响。当时许多唐人喜欢戴胡帽，许多胡人又喜欢唐帽，胡化和汉化两种倾向同时都在发生。像长安人十分喜爱的打马球戏就是从波斯一路传来的，唐朝的皇室贵族都迷恋它，唐代各帝都很擅长，其中尤以唐玄宗的技艺最为精湛，吐蕃名手也不能比及。长安人戴的帽子，特别是宫人和贵妇戴的妇式帽子，最初是戴幂离，可以将全身遮蔽，不让行人看清颜面，符合汉人的礼教传统，后来发展到戴帷帽，帽顶上垂帘，长到脖颈，颜面渐渐浅露。再后就戴起胡帽，也就是瓜皮帽，颜面完全暴露出来。有的女子索性连胡帽也不戴，露出发髻，靓妆艳服，跨马驰骋，没有男女内外之别。坐车的也都改坐无蓬的檐子，抛头露面，不知羞涩，递相效仿，演成风俗。男女的服饰也越来越趋于短襟、窄口、窄袖。这些都是受了胡族人的影响。长安的富贵人家还有饮用胡食的习尚。一般人常吃的胡饼是一种可带羊肉馅料的烧饼，饆饠是种抓饭，也是胡人所传。此外流行的还有西域高昌的葡萄酒。在音乐舞蹈绘画方面，长安人更是受到胡人的很大影响。参加安史之乱的很多是胡族将领和士卒，从那以后长安的胡风更盛，诗人元稹写道：“自从胡骑起烟尘，毛毳腥膻满咸洛。女为胡妇学胡妆，伎进胡音务胡乐。”长安的父老们感叹说，由于胡人的血统渐多，长安的少年人都有“胡心”了。
有很多胡族人喜爱唐人的文化，长时间在长安居住，有的一住几代，长期定居，娶妻生子，甚至做官，最后完全汉肥，实际上已成为唐人，看不出一点胡人的痕迹了。定居的回族人大都改了汉姓，如于阗王族到长安后改姓尉迟，著名人物有唐初大将尉迟敬德、画家尉迟跋质那和尉迟乙僧父子、僧人智严等人。疏勒王族改姓裴，著名的有僧人慧琳，著有《大藏经音义》一百卷。龟兹王族改姓白，著名的有乐师白明达。昭武九姓胡是中亚的九个国家，其王族来到长安以后，就改姓石、曹、米、史、何、康、安、穆等。改姓以后，单从姓名上已分不清是胡是汉，不过有些人还难免带有胡人的特征，如高鼻黄须，喜欢饮酒等，最难改变的是他们本来信奉的宗教。除佛数以外，主要的宗教有波斯的祆教、摩尼教和基督教的别支景教。在长安的昭武九姓人以擅长经商闻名，利之所在，无所不至，能识别珍宝，大多经营高档的金银珠宝生意。回纥人主要经营高利贷和典当，经常横行纵暴，官民都受到侵扰。有些唐朝的显贵子弟也因向回纥人借了高利贷，最后破败。回纥商人主要聚集在西市周围，一定程度上控制着西市的市场贸易，如不适意，可以“停滞市易”，也就是罢市。回纥人还和摩尼教徒联合，参与唐朝议政。回纥人得势时，昭武九姓胡人也往往和回纥人勾结在一起操纵市场，“囊囊为奸”。不过，胡族人在长安也有给长安带来生气的一面。胡人在长安开了许多胡店、酒店，在春明门外的灞桥和东南角的曲江池一带都有胡人的酒店，在柜前卖酒的很多是胡人家的年轻少女，时称胡姬。她们年少活泼，翠饰艳丽，善察入意，能歌善舞，最受长安文人的欢爱，每每留连叹赏，形之歌咏。天才诗人李白常到胡人开的酒店中狂饮，留下的诗篇尤其多。其中《少年行》一首说：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金市即胡人聚居的西市。李白《前有樽酒行》又说：
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
笑春风，舞罗衣，
君今不醉将安归！
又有《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一首说：
何处可为别，长安青绮门。
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
青绮门就是正对灞桥的春明门。
汉唐疆域辽阔，国力强盛，威名远扬。然而汉唐两代的文化其实都很粗陋，也正是这种粗陋的文化才给汉唐带来了纯朴、清新、开放的特点，才导致了汉唐的极大繁荣。汉唐两代的粗陋常常惹人轻笑，但是汉唐的文明并不始于文教，而正是始于粗陋。秦国的文化比六国低，但是汉初的文化比秦朝还低。经过秦未楚汉的长期战乱，文物毁弃，文人绝迹，战国时期活跃的百家争鸣局面到了西汉就嘎然而止。汉初的文人没有几个是“醇儒”，大多是杂学，称之为“涉猎”。汉初的将相大都出身行武，像赫赫有名的绛侯周勃，秦末以织苇席为生，颍阴侯灌婴，以贩缯为生。天下平定以后身为执政大臣，仍然不学无术，仅有一个通诸子百家之书的贾谊还被二人诲毁害死。楚汉间争雄的人物项羽和刘邦可能略识文字，但很有限。刘邦本应如约被封在关中，项羽却封他在汉中，说：“巴蜀亦关中地。”将关中、汉中、巴蜀混为一谈，说明他不通文史。娄敬建议刘邦定都关中立了功，刘邦说：“娄者乃刘也，赐姓刘。”说明他“娄”、“刘”不分。刘邦最擅长辱骂儒生，所进用的多是群盗。他的皇后吕雉年轻时和儿子、女儿一起耕田为生，文化高低也可想而知。刘邦的父亲做了太上皇以后，凄怆不乐，说平生所喜欢的朋友都是屠贩少年，一起酷酒卖饼，斗鸡蹴鞠，以此为欢，现在没有了这些朋友，所以不乐。刘邦将父亲的朋友都迁到了关中的骊邑，他的父亲就高兴起来。没有文化也就没有了讲究，陈平受金盗嫂，推荐他的魏无知说：“受金盗嫂算什么过错？”刘邦就用之不疑。
汉以前各朝各国的都城首先都要建起一大片宗庙，祭祀列祖列宗，这种情况从汉代起就改变了。太上皇庙和高祖庙在长乐宫中香室南、酒池北，完全失去了独立一区的显著位置，原因之一是从刘邦开始历代祖先就已失考，无法立庙。到刘邦的后代，弊病出得就更多了。刘邦的儿子孝惠帝性格仁弱，受到吕后杀戚夫人的惊吓卧床不起一年有余，从此有病，每日饮酒淫乐不听政，二十三岁时就死去了。刘邦的侄子吴王刘濞策动七国之乱，兵败后发病而死。刘邦的小儿子淮南厉王刘长以及刘长的两个儿子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三人，都因谋反不轨自杀身死。汉文帝的儿子梁孝王刘武因骄横僭越，忧郁发病而死。汉景帝做皇太子时，曾手提棋盘杀死吴王刘濞的太子，淮南厉王刘长为报私仇锤杀辟阳侯审食其。骄奢不法不知收敛者比比皆是。朱虚侯刘章曾经论起耕田，吕后斥问他说：“你的父亲知道耕田，你长来就是王子，怎么会知道耕田？”父辈尚且懂得耕田，到子孙一辈，就连耕田也不懂得了。
汉室子孙不读书、不知礼，失礼乱伦的事情更是时有所闻，既伤风化，又遭人齿笑。燕王刘泽的儿子刘定国与父亲的姬妾通奸，夺弟弟的妻室为妾，与三个女儿通奸，又与几个姐妹通奸。楚元王刘交的孙子刘戊性情淫暴，在汉景帝薄太后的服舍中与宫人通奸。刘邦之子齐悼惠王刘肥的玄孙齐厉王刘次昌，与其姐纪翁主私通。刘肥的另一玄孙济北思王刘终古让奴仆与他的姬妾和侍婢群奸，刘终主时或参与其中，有时让婢妾白天裸伏与狗马交配，刘终古在旁临观。衡山王刘赐的女儿刘无采被休弃在家，与门客私通。济北贞王刘勃的孙子刘宽与父亲的王后光、姬妾孝儿通奸。汉文帝之子代孝王刘参的玄孙刘年与妹刘则通奸。梁孝王的玄孙刘立喜欢姑姑刘园子，对他的丈夫说：“我喜欢她，想得到她。”刘园子的丈夫说：“她是你姑姑，犯法则重判。”刘立说：“能把我怎么样？”就与刘园子私通。汉景帝之子赵敬肃王刘彭祖的太子刘丹与同母妹和同母姐通奸。汉景帝另一子广川惠王刘越的玄孙刘海阳在屋壁上画男女裸配，请堂姐妹饮酒观画。又一子江都易王刘非的儿子刘建是刘氏子孙中淫邪最甚的一个，还在做太子时，他就夺走了准备献给其父的美女梁氏。其父刚死，丧事未毕，他就召来其父的十几个美姬逐一通奸。她的妹妹刘徵臣回来奔丧，他又与私通。刘建出游建章宫，令四名女子乘小船，刘建用足将船踏翻，观看女子挣扎取乐。八名姬妾有过错，刘建令姬妾裸身击鼓，或者投到高树上三十天不给衣穿，或者放纵野狼将姬妾咬死，又强迫姬妾裸身，四肢着地，让羊狗与其交配，刘建在旁观望大笑。大抵刘氏子孙少有不犯法作恶的。刘立为梁王时，他的太傅上奏说他“一日至十一犯法，臣下悉苦，莫敢亲近，不可谏止。”刘氏子孙可以说是毫无家法，毫无礼教。从前鲁哀公曾说：“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从未知忧，从未知惧。”因为这个原因，刘氏子孙虽然贵为王侯，但很少有能保全的。史家评论说：“自汉兴以至汉平帝，诸侯王上百，大多骄淫失道。生于沉溺放怠之中，居势使然。即使想不败亡，也不可得。”
虽然如此，还是没有阻碍汉朝国家的兴盛。简朴务实，任情顺俗，这是汉朝的一贯传统，汉朝由此而从战后的疮病中一步步走向了繁荣。还在汉初刘、吕权力争夺最为激烈的时候，汉朝的国力已在渐渐恢复，逐渐呈露出生机。史称吕后政不出房户，而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希少，民务稼稽，衣食滋殖。宫廷乱归乱，民间还是在不停地向前发展，不受影响，这也是历史上一种奇怪的现象了。等到汉武帝时期，汉朝开疆拓土，财富山积，人才辈出。儒雅有公孙弘、董仲舒、倪宽，笃行有石建、石庆，质直有汲黯、卜式，举贤有韩安国、郑当时，律令有赵禹、张汤，文章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辞赋有东方朔、枚皋，对策有严助、朱买臣，天文历法有唐都、洛下闳，音律有李延年，理财有桑弘羊，出使有张骞、苏武，将帅有卫青、霍去病，托孤有霍光、金日磾。一时人物荟萃，后世莫及。
唐朝的繁荣与汉朝有着十分相似的路迹。唐朝的开国皇帝名义上是唐高祖李渊，实际上是唐太宗李世民。说到唐太宗李世民，总的印象不如历史上最具盛名的那些帝王如汉武帝、唐玄宗那样风流倜傥，雍容威严。然而唐太宗有才气，有作为，是一个注重实际的人。他和普通人一样自私自利，和普通人一样渴望施展，只不过他的成就比普通人大一百倍，一千倍。有人以为皇帝就是一副衣冠楚楚、满脸大富大贵的形象，但唐太宗并非生来如此。有人以为唐太宗宽宏大度，爱惜百姓，但是其所作所为，却又无一不是出于他的自私本能，而且不加掩饰，甚至可恨可笑。
李世民于公元626年即皇帝位，第二年正月改元“贞观”。在唐太宗做皇帝的二十三年中，政治廉明，作风爽健，采取了一系列劝课农桑、轻徭薄赋的政策。贞观初年，出现了连续三年的严重自然灾害，唐朝政府积极采取救灾措施。贞观四年，全国大丰收，以后又连遇丰年，米粟三四文钱，马牛布野，外户不闭，全年断处死刑才二十九人，实现了历史上著名的“贞观之治”。
千百年来人们对“贞观之治”盛赞有加，但是宋代的大学者朱熹在与陈亮（同甫）的通信中悄悄说：“老兄你看汉高祖、唐太宗所为而察其心，究竟是出于义还是出于利？是出于正还是出于邪？汉高祖的私意还不甚厉害，但已不能说没有。唐太宗的心我恐怕无一念不是出于私欲！只不过他能假借仁义，与他相争的人，才能智术已不如他，又不知有仁义可以假借，所以唐太宗能取得成功。”
当朝大臣魏徵也曾经对唐太宗说：“陛下临朝，常以至公为言，退而行之，未免私僻，或畏人知，横加威怒，欲盖弥彰，竟有何益！”
李氏自称是陇西狄道人，凉武昭王李暠的后代。李世民的父亲李渊隋末任太原留守。太原是隋朝起家的地方，定为北都，建有晋阳宫，晋阳宫监是裴寂，晋阳令是刘文静。李渊就是后来唐朝的开国皇帝唐高祖，裴寂和刘文静后来是唐朝的开国大臣。李渊的正妻窦氏共生有四子一女，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元霸，四子元吉，再加上女婿柴绍。在唐朝建立后不几年，李世民杀死了兄弟建成和元吉，逼迫父亲李渊让位给自己。从此，官家的史书上就说唐朝首建义举，全是李世民的功绩，建成和元吉都很凶险无能。官家的说法有些道理，但却决不公正。
据说，在李世民四岁那年，一位自称善相的书生来到李世民的出生地武功别馆，对李渊说：“公贵人也，且有贵子。”见到李世民，说：“龙凤之资，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
隋末，天下已乱，李世民暗生平定天下的志向，开始倾身下士，散财结客。晋阳令刘文静是个有计谋的雄杰之辈，他认为李世民年纪虽轻，但豁达像汉高祖刘邦，神武似魏武帝曹操，有心结纳，但二人都还没有说破。不久，刘文静因为和李密有牵连，被系下狱。李世民前去探望，见面就说：“我来看你，不是为儿女之情，是要与君议大事。”刘文静说：“天下大乱，非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才略不能定。现在炀帝南巡江淮，李密围了东都洛阳，群盗遍天下，只要有明白人出来，天下自可为其所用。号令天下，谁敢不从？乘虚入关，建立帝业易如反掌。”于是二人背着李渊暗中准备。
以后，李世民对李渊说了实情，要兴义兵。李渊当时大惊，说要把李世民告官，最后答应考虑一晚。裴寂也参与李世民的预谋。裴寂先前曾私下里动用了晋阳宫里的宫女招待李渊，裴寂就对李渊说：“事若发觉，你我二人都要被诛。群情已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想的！”次日，李渊对李世民说：“想你的话想了一夜，你的话也有道理。现在家破身亡也由你，化家为国也由你吧！”这时，建成和元吉还在河东，柴绍在长安。部署已定，李渊派人叫这三人速回太原。公元617年，秋七月，李渊以尊立代王杨佾为名，誓众出师，有兵三万。以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大都督，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大将军，元吉为镇北将军、太原留守。十月，李渊率军二十万攻克长安，立代王杨佾为天子，遥尊炀帝为太上皇。扶立的代王封李渊为唐王、大都督、大丞相，改封李世民为秦公。没过多久，李渊受禅即皇帝位，国号大唐，年号武德。立世子建成为皇太子，封世民为秦王，元吉为齐王。
此后，李世民大部分时间是在外征战，先后打败了隋将宋老生和薛举、薛仁杲父子以及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几支力量。武德四年，高祖李渊以秦王功大，以前的官职不相称，特置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以李世民为天策上将，兼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此时，许多有名的挠勇战将已聚集在李世民周围，如李世勋、程咬金、秦叔宝、尉迟敬德、史大奈、段志玄、侯君集、张公谨、张亮等。李世民又在秦王府中开馆，召延文学之士，杜如晦、房玄龄、虞世南、姚思廉、李玄道、蔡允恭、薛元叔、于志宁、薛收、陆德明、孔颖达、许敬宗等一班名士，同时也是最好的谋士策士，也都聚集在李世民身边。
李渊决计叛隋，并非是要顺乎民心替天行道，而是因为他私用了隋炀帝的后宫，所以他要犹豫再三。但是在建国之后的玄武门之变中，李世民却决计没有什么权衡犹豫可言，当断则断，不能展示风度，不能讲求情面。历史上郑庄公伐共叔段，刘邦追杀项羽，秦二世杀公子将闾，无不如此。荀子说物有不赡则争。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皇帝的名位是最不够分了，所以最不能不争，虽骨肉至亲不能例外。
武德初年天下末定，而李渊父子和李世民兄弟之间的关系已在逐渐发生变化。到武德五年，矛盾渐趋恶化。皇太子李建成为人宽简仁厚，毛病是喜欢酒色和畋猎。由于经常留守京中，帮助李渊处理政事，所以没有多少军功，但他有政治才能，也有军事才能，而且和朝臣及后宫的关系很好，有不少人支持他。东宫官属中魏徵、王珪、韦挺都是很有名的人物，在朝廷大臣中，宰相裴寂、封德彝也支持他。李渊在做了皇帝后，内宠很多，给建成、世民兄弟生下将近二十个同父异母的小兄弟。这些受宠的妃嫔为了保住自己母子的名位，就都和皇太子建成交好，建成和元吉为了自己的利益也愿意和妃嫔往来，以取媚于李渊。李渊最宠幸的两个妃子张捷妤、尹德妃和建成关系都不错，以至有丑闻传于外。
在长安，太子东宫和李世民的秦王府、元吉的齐王府都有自己的兵卫，同时，他们还都私养勇士，秦王府有勇士八百，东宫曾有武士两千。武德五年，太子建成为了建立军功，以镇服海内，主动要求领兵征伐刘黑闼的叛乱，在河北、山东一带，结交原幽州总管罗艺，在地方上树立势力，同时乘机征调李世民手下的将领。李建成与李世民互相收买对方的军将。李建成以重金收买李世民手下的骁将尉迟敬德、段志玄，被拒绝。李世民收买建成手下的将领常何、王晊，却获得了成功。
据说在太原起兵时，因为都是李世民的谋略，李渊曾对他说：“事若成，则天下皆汝所致，当以汝为太子。”天下平定后，李世民功名日盛，李渊又数次想以李世民为太子，数次犹豫未决，但却足以引起建成的深深不安。建成也和元吉说好，如自己做了皇帝，就让元吉做皇太弟，将来把皇位传给元吉。于是二人联合起来，排挤李世民。
李渊晚年优柔寡断，朝中政令既不果决，也不统一。李渊的诏令、东宫的太子令、秦王府齐王府的教令，相互并行，都是合法的，相互冲突，只看谁先谁后，官署不知所从。这种局面无疑助长了诸子刀兵相见的明朗化。
从当时双方的力量对比看，虽然李世民周围有相当一批力量，但比建成、元吉，仍然处于不利地位。武德九年，突厥犯边，建成向李渊建议由元吉做出征统帅，想借此把秦王的精兵骁将转到自己手里，然后趁机杀掉李世民。密谋被透露出来，在生死关头，李世民背水一战，先发制人。六月四日，常何在宫城北门玄武门执行禁卫，前一天，李世民向李渊告发建成和元吉淫乱后宫，李渊决定于次日进行鞫问。次日，元吉本来打算称病不朝，勒兵待变；但建成以为常何当值，没有问题。于是，建成、元吉一同入朝，待走到临湖殿，发觉不对头，就拔马往回跑。李世民带领伏兵拦住去路。元吉向李世民连射三箭，都没有射中，李世民却一箭就射死了建成，尉迟敬德也射死了元吉。此时，东宫的优势兵力蜂拥而来，尉迟敬德情急生智，将建成、元吉的头割下示众，兵马才不得已散去。事后，尉迟敬德持矛向李渊上奏，李世民跪见父亲，二人相抱恸哭。六月七日，诏立世民为皇太子，军国庶事无论大小悉听皇太子处置。七月，高祖下制传位给皇太子，李世民即皇帝位，他就是唐太宗。
玄武门之变的前一天，长孙无忌劝李世民抢先下手，李世民说：“骨肉相残，古今大恶。我知道祸在旦夕，想等建成先发难，然后以义讨之。”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一再相劝，李世民说：“你们说得对，我说的也有道理。”问众府僚，也劝李世民先发。李世民说：“算卜吧，看凶吉然后定。”幕僚张公谨从外面赶回来，进门就把算卜用的龟扔在地上，说：“卜是用来决疑的，现在这件事没有疑问，还卜什么！”于是决定下来。
说起唐太宗，常让人想起《诗经》中的名句：“叔于田，火烈具扬。”让人想起兰陵王的故事，北齐兰陵王高长恭勇武过人，但容貌清秀，自以不足以威慑敌人，遂戴木雕面具出战，时常取胜。唐太宗自幼喜爱弓矢，所用的弓比常人的要大一倍，百步之外能洞穿门阖。自幼喜读兵书，能背诵曹操注的《孙子兵法》，自己也有一部兵法《李卫公问对》传世。精于骑术、射术，挠勇善战，最擅长以奇击正，主动出击，以弱胜强。杜甫写诗歌颂唐太宗是“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唐太宗即位以后，宫中曾模仿他当年作战的形象排演了一部武舞《秦王破阵乐》，想来当比唐玄宗梦幻得来的《霓裳羽衣舞》别具风采了。
李唐的家世，虽自称是五胡十六国西凉王李暠后裔，出于陇西，移家武川，世代居住北方，祖祖辈辈为武将，先祖李虎为北周著名的“八大柱国”之一。但据历史学家陈寅恪的考证，李唐的家世是伪造的。李氏的先祖或者是赵郡名门望族李氏中的“破落户”，或者是赵郡李氏的“假冒牌”。唐的先祖本为汉族，但在李世民的祖父李昺、父亲李渊和自己接连娶了鲜卑人独孤氏、窦氏和长孙氏为妻以后，已染上胡族血统。加上李氏世代为武将居住北方，在性情上早被胡化，与塞外民族融为一体。
隋初开皇年间，在太原曾流传有一首童谣，道是：“法律存，道德在，白衣天子出东海。”前一句如此庄重，后一句如此怪异。隋炀帝在听到这支童谣后，就总要穿白色的衣服，经常出巡到江都一带，以接近东海。海水迷离浩瀚，对历史上许多帝王都有一种特殊的吸摄力量。秦始皇就很喜欢海，常沿海岸巡游，甚至死也死在东巡归途。汉武帝喜欢海，魏武帝曹操也喜欢海。《老子》说：“澹澹其若海。”曹操《步出东门行》诗序说：“经过至我碣石，心惆怅我东海。”大概在古人看来，大海与帝王至尊的名位是同样的迷茫高远，难于问讯。但是帝王的高远是虚，大海的高远是实；帝王的高远是暂时的，而大海的高远却亘古一如。
隋朝崇尚红色，旗帜都是红色。而北方的突厥民族则崇尚白色，旗帜也是白色。白色无疑是多种色彩中最为普通，也最为富于内涵的颜色。苍白，清纯，空寂！唐太宗就喜欢白色，李唐在最初起事时张的就是白旗。直至后来长安大明宫殿建好后，宫墙也是一片粉白。可以想见秦王李世民在跃马麾军打败宋老生、李密、王世充、薛举、刘武周、萧铣、窦建德、刘黑闼、徐圆朗、杜伏威、辅公祏等强敌的激战中，那些跳动闪映在苍茫血泊和震耳厮杀声中的白旗，该具有怎样的鬼怪般的魔力，定能让人终生畏惧，永世不忘。现在我们谁都看厌了明代清代的宫殿建筑，那些过于红透的厚重墙体，过于烂熟了的黄色琉璃，确实给人以超稳定、超成熟的感觉，然而唐代长安大明宫的色泽本不是红墙黄瓦，而是白墙青瓦，青瓦上点缀着绿色琉璃。那般清秀，高傲，开放！此种气象，在日本奈良仿唐建筑中，仍然可以寻到蛛丝马迹。
据说，唐高祖李渊曾经称臣于突厥，借了突厥的兵马攻打关中。双方讲好，事成之后，人众土地入唐公，财帛金宝归突厥。到李世民时，严格地说已不是向突厥称臣，因为李世民与突厥的突利可汗结有香火之盟。按照当时的部落习俗，突利与李世民一旦结为兄弟，突利即可成为汉族的一分子，李世民也可成为突厥的一分子。李世民既是中国人，同时也是突厥人。于是李世民索性竖起了突厥的白色旗幡，一路南下。以后又将长安大明宫的墙体涂成白色，又进而将太原童谣“白衣天子出东海”一句修改成为“白旗天子出东海”。天子一出，天下震动。不仅山东豪杰望风归降，胡族突厥也纷纷遥拜，尊称李世民为“天可汗”。李世民是有史以来唯一的一个“天可汗”。历史学家陈寅恪说，李唐一族本为汉族名门中的破落户、假冒牌，而后则混以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所以能够恢宏更张，别创空前之世局，成就不世之所为。繁盛，热烈，开放，这是唐代历史的最大特点。唐代的版图尽括天山南北，声威西达里海、地中海，南到印度恒河流域。中亚地区的波斯、大食，喜马拉雅山麓的天竺、泥婆罗无不纷纷遣使来朝。胡人在唐朝经商，定居，娶妻生子，各部落的文臣武将在唐朝居官任职。汉夷一家，一视同仁。唐太宗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联独爱之如一。”大唐王朝这种繁盛、热烈、开放的格局面貌，无疑与李世民有极大的关系，与李世民的突厥混血和崇尚白色有极大的关系。唐代史学家吴兢评价唐太宗说：“太宗时政化，良足可观，振古以来未之有也。”明代史学家朱翌评价说：“自三代而下创业守文之君，兼之者唯唐太宗，汉之文、景、武、宣皆不及也。”唐太宗评价自己则是“武胜于古”、“文过于古”，“怀远胜古”。唐太宗曾说：“我年十八而经纶天下，二十四而天下定，二十九而居大位，四夷降服，海内乂定，古来英雄拨乱之主没有能比及的。”
孔子曾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历史上的事物没有绝对纯洁完美的，如果有，一定是出于历史学家的想像。汉朝人紧接着灿烂的先秦文明却那样缺乏文教，唐朝的血液中有一半是塞外鲜卑族血统，但是这两个朝代却是中国历史上最繁荣和充满活力的朝代，体现了一种不纯洁与更繁荣的辩证关系。
汉朝和唐朝这两个最为繁荣的朝代都定都在关中的，长安真可以说是支撑中华文明最坚实高高大的一座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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