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京华
南京城北依舟山和玄武湖,南临秦淮河,东据钟山(今紫金山),西有冶城山和石头山。诸葛亮出使东吴时,驻马石头城观看山川形势,称赞南京城说:“钟山龙蟠,石城虎踞。”此后南京城就以地势险绝而知名。其实南京城地势的险要并不是绝对的,历史上六次重大的渡江统一战争赤壁之战、晋灭吴之战、淝水之战、隋灭陈之战、建炎三年(公元1129)金兀术攻打南宋的战争和咸淳十年(公元1274)蒙古灭亡南宋的战争中,只有两次南方取得了胜利。南方和北方相比,南方的特点主要不是勇武粗犷,而是纤细温润,繁华艳丽。自春秋晋楚争霸,晋国乐师师旷吹律歌咏八风,说“南风不竞”,认为楚国对晋国不会有伤害,从那时起南方就很少以强劲的政治和军事实力影响北方了。
江南也曾有过尚武的时期,战国汉初江南人剽轻易怒,吴越争霸出自江南,西楚霸王项羽出自江南。汉武帝时李陵率五千士卒孤军深入居延海以北一千余里,与匈奴连战八日,所率士卒全是江南丹阳(今安徽宣城)人。三国东吴的开国君主孙坚和孙策、孙权父子勇武过人,时人赞叹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但是江南的风气从南朝到南宋就出现了由尚武到崇文的极大变化。江南的文化学术可以影响北方,但在政治和军事上江南却要从属于北方。唐代诗人刘禹锡有诗写道:“王竣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在北方强大的军事压力下,江南的龙蟠虎踞和长江天堑就黯然失效了。南朝时江南出过两个有粗犷豪放风格的诗人吴均和何逊,唐人杜确在为著名边塞诗人岑参的诗集作序时,把岑参比做吴均何逊,其实二者相差甚远。岑参的一生曾经五次入戎幕,两次出塞,往来鞍马烽尘间十余载,极尽征行离别之情,城障塞堡无不经行。而吴均在梁武帝侯景的叛军围困了南京城时,朝廷上下因为他的诗文多有慷慨军旅之意,就向他请教御敌之策。吴均怯怯不知所答,举天才说:“愚计以速降为上计。”实在是一大笑话。
江南气候温暖,雨水丰润,物种繁多,司马迁说江南楚越之地,地广人稀,食物丰饶,人们吃稻米饭,喝鱼羹,这都是一般北方人享用不到的。农民不用精耕细作,只靠刀耕火耨也可以有收获,甚至不种粮食,只靠采集瓜果蛤类也能生存,所以江南没有受冻挨饿的人。按照司马迁的描述,江南真是一片温厚养人的土地。气候温暖,春天来得早,夏天来得长,人的情感也更加纤细多情。春秋时北方有一部《诗经》,对青年男女的爱情陈述得很随意,男女私情不加掩饰。到了战国南方就有了楚辞,后来也汇集成书,最著名的楚辞作家就是屈原。楚辞不仅不加掩饰地陈述了男女私情,而且居然以美女比君主,以香草比君子,把君主与臣下的从属关系也看成是类似于男女私情的那样一种感情,这就很为北方叹为观止,而且效法不及了。南朝梁朝时将军陈伯之叛投北魏,被任为平南将军,都督淮南诸军事。丘迟是梁朝临川王的记室,临川王率兵征伐北魏,要丘迟写信劝陈伯之回来。丘迟在信中描述了江南时国的风光,说“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陈伯之读了信,感怀不禁,果然率众八千人又归还梁朝。江南的风景一经丘迟写出,就足以令人移情,即使在两军阵前仍可奏效。这种情形在北方是不多见的。
和北方相比,南方就以春晨夏夜、丰草长林和艳丽多情为主要特色。
南京城是三国东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六朝的都城,前后共三百余年之久,所以人们说它是“金陵自古帝王州”。不过在南京城所建立的王朝全都是割据的王朝,中国历史上没有哪个王朝在定都南京城以后,可以对全国进行强有力的控制。明朝是个统一的大王朝,但它定都南京的时间很短。如果按公元1378年决定定都南京和1403年决定迁都北京算只有二十五年。如果按公元1386年建成南京和1421年实际迁都北京算,也只有三十五年。金陵的帝王气象是一个偏安小帝王的气象。
周显王三十六年(公元前333)楚威王灭亡越国,在今南金设置了金陵邑。秦始皇灭六国后改金陵为秣陵,汉献帝时又改秣陵为建业。公元222年孙权建立吴国,定都建业,历时五十九年。公元317年晋元帝司马睿建立东晋,改建业为健康,传十一帝,历时一百零四年。南朝从公元420刘裕代晋建立梁朝到陈朝灭亡,共二十四帝,历时一百七十年。隋唐时期在今南京设有蒋州、丹阳郡。五代十国时南唐重又建都南京,称江宁府,南唐共持续三十八年,后统一于北宋。明代明成祖朱元璋和建文帝定都南京,明成祖时迁至北京。
孙权先在今南京的长江岸边建立了一座石头城,城周七里,西面城墙即依据江边的石壁建成,形势险峻。城门在北、东、南三面,城内设有粮仓和武库,在石头城最高处设有烽火台,可以和沿江一千里远的军事防线进行联络。当时石头城是东吴军队特别是水军的重要军事重镇。
随后孙权又在鸡笼山、覆舟山下建立了建业城,取建功立业的意思。建业城前临秦淮河,后倚玄武湖,城周二十里。城市建筑大体仿照东汉洛阳城,城墙用土堆成,但城门是用竹篱编制的。建业城中部偏北是宫城,称为后苑城,又称太初宫,内有神龙正殿和临海殿。后主孙皓在位时在太初宫的东面建了昭明宫,大小规模和太初宫相似,但更加豪华,梁柱都经精工雕镂,墙上绘有大幅壁画,楼观、土山和水渠多用珠玉装饰。建业城的中心是一条南北大道,称为御道,全长五里。御道南端就是正南的城门宣阳门,门外正对着秦淮河上的著名浮桥朱雀航。秦淮河上共有二十四座浮桥,河两岸的市区和平民居住区是建业城中最为繁华和热闹的地方。东吴最著名的文臣张昭以及大文学家陆机、陆云兄弟都住在城南。二陆为东吴豪门世族,祖父陆逊、父亲陆抗都是东吴名将。但二陆却擅长文辞,陆机著名的《文赋》写于刘勰《文心雕龙》之前,上承屈原以来南方崇尚文辞的传统。他说作品的产生是感于景物。“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这也符合江南文人的一惯主张。
建业城中还修建了江南地区的第一座佛寺建初寺,遗址在今中华门外报恩寺一带。
东晋的建康城是在东吴建业城的基础上加以扩建而成的,基本上保持了建业城的原貌。城墙改用砖砌,城门增加到十二个。皇帝住的宫城称为健康宫,周围八里,正南的宫城门称为大司马门,也叫章门,是大臣们上奏表章的地方。宫城内有大小建筑三千五百个,最主要的宫殿是太极殿。此外还有清暑殿、御花园等。东晋时还增修了石头城,用大砖修筑了坚固的城墙。淝水之战前又在城南修筑了高楼,以便了望,称为“入汉楼”,汉指天汉,即银河。
东晋还在建康城的东南修筑了东府城,作为宰相办公的地方,城周围共三里。在建康西南又修筑了西州城,作为州刺史办公的地方。在建康城北郊的幕府山上修筑了白石垒,又称“白下”,作为石头城外的另一军事重镇。
南朝时在东晋建康城的基础上再加扩建。建康宫又称“台城”,被加修为三重,周围八里,正南对着宣阳门。南朝宋朝时在宫城中修造了正光殿、玉烛殿和紫极殿,齐朝时修建了芳乐殿和王寿殿。在宫城内还建有十几处园圃,规模最大的是东北隅的华林园和覆舟山下的乐游苑。华林园内有许多山水池圃和几十座殿堂楼观,齐朝在园中景山上修建了一座景阳楼,内悬大钟。陈朝在园中修建了临春阁、结绮阁、望山阁三阁,各高数十丈,木料多用香木。在乐游苑中有正阳楼、甘露亭等建筑。这些宫殿园囿宏伟华丽,装饰精美,常常是以麝香涂壁,以锦幔、珠帘为屏障,其精艳为东吴所未有。修筑这些宫殿园囿时使用了大量的徭役工匠,日夜督促劳作不休,南朝的奢侈也达到了最高限度。
都城周围共二十里,呈四方形。内有南、北等四市,儒学馆、玄学馆、文学馆和史学馆四馆。梁朝梁武帝萧衍笃信佛教,他没有在宫城中修建众多的宫殿园囿,却在都城中修建了大量的佛教寺院。东晋时城内有三十七所佛寺,到梁武帝时已增至七百所,所有佛寺都十分宏大华丽。同泰寺在宫城北面,寺内建有九层宝塔,六座大殿,十余座小殿,金像银像各十尊。同泰寺的遗址在今鸡鸣寺一带。瓦官寺在都城西南,寺内的瓦官阁高三百四十尺,直入云霄。建康城外栖霞山上的栖霞寺也在这前后陆续增建,山壁上凿刻的佛像多到五层,最大的佛像高五丈,使栖霞寺又有千佛岩之称。
到梁武帝时期,建康城内的人口从东晋初的四万户增加到二十八万户,人口超过了一百万。城区的范围西起长江,东到倪塘,南到石子岗(今雨花台),北过蒋山(今紫金山),广达四十里,成为南北朝时全国最长的一座城市。南京城虽然不能在政治、经济和文化上直接影响北方,但是在政治上它至少是江南地区的中心,在经济上它的发达和繁荣远远超过北方,在文化上它自西晋承接而来的典章制度更能代表汉魏文化上的正统。
对于江南在文化上的正统地位北方也不得不予以承认。当时全国的政治、军事重心虽然倾向北方,但江南的“衣冠正统”仍时常使北方统治者感到压力。在一般北方文士以至隋唐等后人看来,江南是文辞的渊薮,南京城中的一事一物都值得百般歌咏,流连忘返。
北方注重儒学,以至一般文士只读经书,不晓文辞。南朝颜之推到了北朝,向诸儒介绍王粲的文集,刚一开口就受到驳斥,说:“文集中只有诗词铭诔,怎么能与经书相论?而且先儒之中也没听说有王粲这个人!”直到很久以后,北朝才知道诗词铭诔也是很优美的文体。
南北朝时期北方的文士中最有名的只有崔浩和邢邵二人略有辞彩。而南方的文士,杰出的有鲍照、谢灵运、谢脁、沈约,其次有颜延之、孔稚圭、梁武帝(萧衍)、王融、江淹、任昉、丘迟、何逊、吴均、徐陵、阴铿、陈后主(陈叔宝)等。颜之推、王褒、庾信、刘昶、萧悫也都是南朝的名文士,后来投奔到了北方。南朝还汇编了一部辞赋总集《昭明文选》,和一部诗集《玉台新咏》,收录了大量古代至梁时期的诗文作品。南齐的刘勰写成了《文心雕龙》,梁朝的钟嵘写成了《诗品》,都是中国文学史上重要的诗文评论著作。这一方面北方是无可比及的。
江南注重文辞的另一方面是乐府民歌的发达。江南民歌有吴声、西曲两大部分,吴声产生在建康一带,西曲产生在荆、郢一带,大部分都出自无名商贩、船户和其他平民之手。内容多以恋歌为主,形式多为五言四句,短小清新,富于想像。主要的歌辞名有《吴歌》,《子夜歌》、《采莲曲》、《西洲曲》、《长干曲》。如《子夜歌》就是由一名叫子夜的女子最早唱出的,而《长干曲》则主要描述长干(在今南京市)一带江边女子的生活和感情。有一首《西洲曲》唱道: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又有一首《子夜歌》唱道: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
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这些诗句配着动听的曲调,使用通俗的语言,夹带着江南的方言和俗称,生动再现了江南普通人民的生活和感情,具有浓郁的地方风格。相比之下,北方的民歌虽有《陇头歌》、《敕勒歌》、《李波小妹歌》和《木兰诗》等优秀作品,但是数量要比南方民歌少得多。
唐代诗人最喜欢写诗歌咏南朝,由此也可以看出南朝文字对后人的巨大影响。
长江流经东梁山和西梁山向北,到南京再折向东。李白《望天门山》诗写道:“天门望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就是指这段江水。在秦淮河入江处有一个白鹭洲,李白《登金陵凤凰台》诗写道:“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现在白鹭洲已与江岸合拢为沙洲坪。
建康城北面的玄武湖当时叫做“北湖”,有时军队在湖上演练水军,所以又称“习武湖”、“饮马塘”。在城与湖中间有条十里长堤,东起覆舟山,西至都城。堤岸景色秀丽,游人众多,唐代诗人韦庄在《台城》诗中写道:“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六朝的盛事虽然过去了,但天光水色依然长在。
朱雀航东面的乌衣巷,是东晋最大的士族王导和谢安的府邸。王导是东晋初辅佐晋元帝在江南立足的宰相,谢安是淝水之战的指挥者,二人在东晋流下了许许多多的风流故事。唐代诗人刘禹锡感叹说:“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南朝寺院众多,瓦官寺落成时,僧人设大会请朝官布施,当时布施最多的到了十万钱,大画家顾恺之说自己要布施一百万钱。他要僧人准备一面新墙壁,用一个月时间画了一幅维摩诘的像,告诉僧人说凡是看画的人第一天要布施十万,第二天五万,第三天随意。开寺那天,顾恺之画的维摩诘像光彩耀目,“有清羸示病之容,隐几忘言之状”,引起了人们极大的怜悯和敬仰,结果只几天就布施到数百万钱。在瓦官寺,维摩诘像和师子国(今锡兰)所赠玉佛像以及名匠所雕的五座佛像被合称为“三绝”,可见当时佛事之盛。唐代诗人杜牧写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就是追忆的这一盛况。
最让唐朝人感怀不已的要算秦淮河了。秦淮河的两岸市井纷繁,灯火万家,河面上画船来往穿梭,其中众多的酒店和歌舞妓吸引着大批的游客,充满了歌舞升平的欢乐气氛。杜牧的《泊秦淮》诗要算是众多歌咏秦淮河的诗作中用意最为深刻的一首了,诗中说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他能够把地方的民间文化和天下兴亡大事联系起来,实在是很深刻的见识。
江南人生活自由、达观,甚多温情,结果也导致了南方的奢侈和文弱。南朝的士族子弟务为清高,不切实际。从军作战则不能骑马,致力耕稼则不识五谷。梁朝的士大夫都脚穿高履,出门坐车,入门有人扶持,没有人骑马。宣城王喜欢周弘正,送给他一匹三尺高的矮种小马,能骑着在果树下行走,名为“果下马”。周弘正骑这样的马,人们却认为他放达。有一名尚书郎骑了一匹正常的马,反而受到弹动。建康县令王复从未骑过马,听见马嘶吓了一大跳,说:“正是虎,何谓马?”长年的贵族生活,养成了士族子弟终日熏衣剃面、傅粉施朱的习尚,看似斯文华贵,其实骨脆肤柔,不堪行走,体衰气弱,不耐寒暑。大多数人已经不读书了,即使是读书的人也往往流于形式,内容上却十分空洞。《诗品》中说当时“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诗文虽作得很苦,但大都不堪治国,是“儿女情多,风云气少”。南朝贵族从生活到文化都越来越走向衰落。
颜之推《颜氏家训》中说到别离同是南北方人所看重的,但是南方人在钱别时总要执手哭泣,而北方人则不屑于此,临行道别,即使心中感慨,也要欢笑分手,双目明亮无泪。这件小事也说明了北方人刚强和南方人柔弱的差别。梁朝文士江淹有一篇《别赋》,开篇就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又说:“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文中提及别人的留恋,则有“闺中风暖,陌上草熏”,“珠与玉兮艳暮秋,罗与绮兮娇上春”等句,恰是南朝贵族生活的写照。文章写得虽好,感情虽动人,但若说文章脆弱则也足够脆弱的了。韩非曾经说过,一家人如果平日总是互相关怀,问寒问暖,一旦有灾乱,最先破败的一定是这家人。一家人如果平日总是互相督促,严厉呵责,一旦有灾乱,均能自保的一定是这家人。南北朝的情形正与此相类似。
梁武帝末年将军侯景发动叛乱,率兵包围台城。士族子弟无力应付仓猝而来的事变,死了很多。台城中原有十余万人,城被攻陷时只剩下两三千人。城内建筑也多被摧毁,金陵几乎已成为荒城。著名文人庾信逃到了北方,后来追忆这段可怕的往事,写了《哀江南赋》。赋中说:“大盗移国,金陵瓦解”,“天道周星,物极不反”,“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最后提出疑问说:“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金陵的王气果然将要竭尽了。侯景之乱持续了三年,后经陈朝稍有恢复,但却无法挽回大局。只过了四十年,到公元589年隋兵南下,南朝就灭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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