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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笔不换情


刘志琴

研究历史的人大约都有收集资料的积习,雁过留声,人过留迹,一旦成为迹象的东西,哪怕是星星点点,那也是历史的踪影。按迹索骥,说不定就能引出某种事物的本末源流,所以在僻好历史者的眼中,很少有无价值的信息,也无历史与现实的分野,昨日种种已是历史,今日种种又成为明日的历史,古今推移,无穷无尽。由于这个缘故,我看报养成了剪报的习惯。

薄薄的报刊,荟萃万千气象,匆匆浏览,犹不尽兴,按已所好,剪剪贴贴,分类积存,才是件愉快的工程。这事又不忍一下做完,积它二、三个月,厚厚一堆了,那就到了剪报的日子,安安闲闲地坐下来,沿着初读的印记,重选一遍,别看好端端的报刊被剪得七零八落,经过一番整理,积零星而成系列,散在的印象汇聚成清晰、条理的记忆,可以捕捉到众多的信息和知识,不出门而知天下事,真是自得其乐哩!

改革开放以来,经济情况有了好转,剪报也升格了----剪书。虽说复印也属方便之举,但复印价格不菲,尤其是资料书,与其复印不如买个重本加以剪辑。这真是弃取、筛选、归纳的过程。瞧那繁多的明清笔记,有的真可谓大杂烩,从道德文章、传闻轶事、到街谈巷议,风水吉凶、行医算命,良莠并存,杂乱无序,可经这一剪辑,恰似拂去尘埃,露出光华,不起眼的琐事积聚一起,却可能展现重要的倾向。明清变革之际,人们那种追新求异时尚,往往就在那一言一行,一曲一词中闪现,采颉这点点星火,可以窥见那萌动在古国深处的曙光。思想史著作中最薄弱的社会文化领域,正待从这些这浩如烟海的野史、笔记中挖掘、发现,这又哪能是绵薄的个人能力和手工操作方式所能胜任? 面对浩瀚的资料,我仍然一如既往地沿袭古老方式,寻寻觅觅,摘摘抄抄、剪剪辑辑,先辈们尚且如此,后生只能望其项背,日复一日,无悔无怨。忽如一夜春风,从域外传来,运用电子计算机储存、检索资料、著书立说的信息,刚刚走出禁锢的我虽然还不知道这谓何物,但也隐隐感到未来的历史学,人们积累资料的技能,必定要让位于怎样运用资料的训练,这是史学研究方法的重大变革。这对长年在故纸堆爬梳的我,真是喜出望外,梦想有朝一日坐在计算机旁,敲敲打打就能从资料库中调动千军万马,谱写威武雄壮的华章。在有生之年能不能实现这个梦,又从不敢有此奢望。曾几何时,这个梦居然不期而至。换笔风吹得我盈盈欲动,然而这又谈何容易,对一个几近科盲的我,要对付这种高技术产品,大约比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着手还要不知所措。就以这把年纪和年青人赶潮,在心理上就矮了一筹,更甭说那些陌生而又费解的计算机语言。如果说学会编码输入,执行程序还是技术问题,对一个长期在书斋中陶冶的人来说,更难以割舍的是那荣辱与共数十载的一枝笔和剪剪辑辑的那份情。那种信手拈来,自由挥洒的乐趣,又岂是冷冰冰的键盘所能代替? 就这样我在种种畏惧和狐疑中上了机。

想不到的是,跨出这一步就不可收拾。这小小的白匣子极有魔力,每当我有什么念头,只要动动手,那屏幕上就一一流出我的心声。这明明是我的,因为这是受之于我的指令;又似乎不是我的,,因为它置身在我的对面,用悠悠的清光对我凝视,这是内心独白抑或人机对话? 同一个我竟然分身有术,世上哪有这样的知音如此得心应手,心领神会? 它又像一个耿耿诤友,只要你一有什么闪失,它就“吱”的一声警告你,直到你纠正为止。每当我信手涂鸦,改得乱七八糟,它总是还你一个齐齐整整,端端正正,助你完美非它莫属。

对文字处理来说,这还是小意思,储存、检索资料对史学工作者更是重要,一经联网,图书馆不邀自到,任它地处东南西北,都可罗致键下,顷刻而至。倘使集中人力整理、编辑各种典籍,那经史子集都可成为瓮中之鳖。无怪乎,计算机又称为电脑,它荟萃众人的智慧于薄薄的软件之中,只用一个脑袋去操作,就能享用千万个脑力劳动的成果,从而又无限地延伸了一个脑袋的智慧。这虽然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但进入信息时代开始了这种机运。有朝一日运用电脑,敲敲打打就能从资料库中调动千军万马,谱写威武雄壮的华章,已经不是历史学家的梦想。

清代历史学家章学诚坐在他的书斋里,向世人宣称:“生今之世,承绪圣之表章,经群英之辩难,我得以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间,岂不幸乎? ”被古人钦羡不已。现代人只要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电脑,就可以极目千古。那种一机在手,浏览古今,纵横四海风云之乐,又岂是靠个人皓首穷经,摘抄剪辑所能比拟。

换笔情未少,换笔情更浓,这是我学电脑之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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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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