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史学界有两大工程引人瞩目,那就是夏商周工程和清史的编纂,这两大项目恰恰是前近代中国社会的一头一尾,可谓头尾工程。以这一头一尾相比较,起点有限,而终点无穷,因为夏以前属史前阶段,尚未进入文明社会,不在工程之列。清王朝早已终结,但余响不绝。人们常说传统文化的影响,实际上主要是明清文化的影响,清王朝不仅在时间上与现代社会最靠近;作为传统中国向近代中国的转型,也是从晚清起步,时下流行的唐装,其实与唐代并无关系,倒是从清装脱胎而来;最大的古代建筑群,是明清留下来的故宫;各种火爆的戏说影视剧也以清代居多,如此等等,足可以说明清代的文化遗存已经融入中国人的生活血脉,无处不在。所以阐明封建王朝的终结远比文明社会早期的研究更为重要而复杂。
史学界的这一重任,势必引起同是人文学科的文学界和哲学界的关注,中华文明的开端与末代王朝史的修纂,其成果对推动和丰富文学和哲学的学科建设将有深远的影响。当前在京、沪两地正在召开的“清史编篡体裁体例研讨会”及其在全国范围的问卷调查,将有力地推动中国史学朝着民族化的方向前进。
就史学体裁体例来说,在全国范围内组织调研和讨论,不仅是建国以来的第一次,也是从新史学建立以来,近百年来的第一次。这百年来,史学研究就其内容来说,不断地推陈出新,新史论、新史料层出不穷,研究的规模也有空前的壮大,然而就其体裁而言,从章节体流行以来,变化甚小,这种状况已引起史学理论研究者的思考,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史学家史专家瞿林东呼吁:“
五四以来,特别是建国以来,我国马克思主义史学日益发展,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但是,在对历史内容的表达形式上,多数著作采用了章节体,而对丰富的传统史书体裁研究、借鉴得不够。对于这样一个缺陷,是无须讳言的。”然而呼应者寥寥,这说明体裁的创新尚未引起史学研究者的重视,由纂修清史引发的体裁研讨,是中国史学进入21世纪的一项重要建树。
中国史书有非常丰富的体裁,不论是学案、会典、艺文、方志、还是史评,都有令人瞩目的成就,但是综观各类史书,主要以编年体、纪传体和本末体为三大主干。编年史导源于孔子的《春秋》,
由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集大成;
纪传体始于司马迁的《史记》,尔后为历朝正史所继承;《通鉴纪事本末》创于南宋的袁枢,它以事件为中心,开创追溯本末的新史体,在明清有很大的发展。这三大体裁各有长短:
编年体,时序明晰,要事精选,一目了然,但简于叙事,多有阙疑;纪传体,网罗一代风云人物,包举大端,巨细无遗,但同为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本末体,事有终始,源委具备,但孤立成章,事不相属,有失综合贯通。凡此种种,古今史家多所辩难或补正,但各种体裁并行不悖,谁也不能取代谁,谁都有辉煌的成果在中国文化史上熠熠闪光。
从史学史上考察,史学体裁随着内容和写作宗旨的不同,不断地有所演进。然而就传统的体裁模式来说,发展也相当缓慢。从编年体到纪传体经历了四、五百年;从纪传体到编年体长达千年,从编年到本末也有一百多年,在相对静止的传统社会,史学体裁的变化也是滞重的。进入20世纪以后,中国社会急剧的变化和西方文化的涌进,肇成几千年未有之巨变,史学研究的观念和内容都起了空前未有的变化,为了推动史学革命,一些新史学的提倡者提出建构新史学体裁的设想,章太炎的《中国通史略例》运用表、典、记、考纪、别录等五种体例阐明历史;梁启超的《中国史叙论》主张以年表、载记、志略、传志的四种体例撰写历史,他们都力图在继承纪传体和本末体的基础上,进行改造,融合传统体裁的优点加以推陈出新,然而他们以国学大师的声望和造诣,率先提倡的新体裁却并未能通行开来,所以这种尝试对后人虽有启发,却不能说是成功之举。与此同时,当时声名并不显赫的两位史学家运用章节体却大获成功。一位是柳诒徵参照日本《支那通史》为蓝本,撰写的《历代史略》,打破沿袭已久的纲鉴本末体例,改为条理分明的篇章,按朝代顺序编写各朝带有共同性的问题,如生产、官制、礼俗、学术思想等各类专题,篇中有章,因事立节,各相统摄。另一位是后起的学者陈庆年撰写的《中国历史教科书》,这些读物都是在西方著作影响下采用的新型章节体,由于这种体裁便于教学和初学者掌握要领,受到读者的欢迎,由此成为定式,流传近百年,于今不衰。
史学体裁的多样化反映了人们对历史理解的多种方式和表述方法。章节体一面世就以条理分明,融会贯通的优越性脱颖而出,较之传统体裁具有跨越专题,便于综合的长处,这是在新史学兴起和读者平民化的情况下产生的新形式,然而这一体裁也有它的缺点。章节体按时序对历史的主要人物、事件和专题加以综合,大多作纵向发展的研究,可是历史本是多方位、网络化的发展流程,既有纵通也有横通。专注主要线索往往缺少侧面的揭示,有了纵通往往忽略了横通,尤其在社会剧烈变动的时期,章节体也难以充分表现各个侧面的起伏跌宕和变动不居的社会现象。再说,史学是以求真为本务,传统的体裁不论是编年、纪传和本末,都以求实为要旨,撰写者要加以评论的,往往附以“太史公曰”、“赞曰”、“评”,或在文末再行评述,力图使作者的言说与史实作区分。章节体多采用夹叙夹议的撰写方式,这有便于融汇贯通,综合分析的长处,却又容易召致以论带史,使历史失真,为保持叙史的客观性,往往需要严格的注释规范,以争取最大可能地再现历史的本来面目,所以任何一种史学体裁都有局限性,章节体也不例外。
在章节体的运用中,也有误区,那就是从上个世纪50年代以来,章节体在大陆几乎一统天下,凡有专著非章节体莫属,若有以编年撰写的专著,惯以资料用书论处,尤其在学术管理部门,几乎只认可章节体的学术性,有意无意地眨低或排斥其他体裁的运用,肇致体裁上的模式化、凝固化,半个多世纪以来鲜有创新。改革开放后,史学体裁也经受海外史学的冲击,前有《万历十五年》,后有《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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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它们都以大陆罕用的体裁、内容和文体,使人耳目一新。事实上大陆的学者对此也进行了努力,时下流行的思想家评传,就可视为纪传、学案体的传统与现代章节和评论的融合,《近代中国社会文化变迁录》一书按年系事,追踪热点,考察本末,进行综合性的评述,是集编年、本末与评论为一体的探索。然而对体裁的继承和创新却从未在理论上进行总结和研究,这是当代史学发展中的一个薄弱环节。
体裁是表现内容的形式,它受制于内容又是内容的载体,从而具有相对的独立性,优秀的形式可以将内容发挥得更为圆满,使史学表现方式更加多样化,使读者更乐于阅读。怎样优化体裁,再现和阐明中国历史变迁的万千气象,那就需要因事制宜,择优选用,扬长补短,综合创新,建立富有中国气派的历史学,清史纂修的启动是一个可贵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