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菲
1969年10月西安南郊何家村(唐长安城兴化坊旧址)出土的唐邠王府窖藏物中,有一《舞马衔杯纹仿皮囊银壶》(1)。《西安南郊何家村发现唐代窖藏文物》(2)一文说:“壶两面各有一马,马身涂金,颈系飘带,嘴衔一杯,昂首扬尾,似作舞状。”

“舞马”,旧说始于唐明皇时。
唐·段安节《乐府杂录》载:
舞马者,拢马人著采衣执鞭于床上舞,蹀躞蹄皆应节奏也。
《明皇杂录》载:
唐玄宗尝命教舞马,四百蹄分为左右,各有部目,为“某宠”、“某家骄”。时塞外亦有善马来贡者,上俾之教习,无不曲尽其妙。因命衣以文绣,络以金银,饰其鬃鬣,间杂珠玉。其曲谓之《倾杯乐》者数十回,奋首鼓尾,纵横应节。又施三层板床,乘马而上,旋转如飞。或命壮士举一榻,马舞于榻上。乐工数人立左右前后,皆衣淡黄衫,文玉带,必求少年而姿貌美秀者。每千秋节,命舞于勤政楼(兴庆宫内)下。
《旧唐书·音乐志》亦载:
玄宗在位多年,善乐音。若讌设酺会,即御勤政楼。……日旰,即内闲厩引蹀马三十匹,倾杯乐曲,奋首鼓尾,纵横应节,又施三层板床,乘马而上,抃转如飞。
《新唐书·礼乐志》、《通典》、《通志》,也有类似的记载。
任二北先生曾据此而言:“《倾杯乐》,此调前人谓起于晋人之杯盘舞,殆附会之说。倾杯,全为进酒之动作,与舞无涉。北周已有六言之《倾杯曲》。《隋书·音乐志》叙隋之定乐,曾谓:‘牛弘改周乐之声,献奠登歌六言,象《倾杯曲》。’至唐初,或已形成大曲,用龟兹乐。……至玄宗时,曾配合于马舞。……冒广生《倾杯考》:‘按今张说之文集,有舞马词六首,皆六言,此即明皇之《倾杯乐》也。’不为无见。”(3)
周伟州先生也同此说:“舞马时所奏的乐曲,唐代文献均记为《倾杯曲》。据《隋书·音乐志》、《通典》、《通志》等有关记载,此曲名最早见于北周,隋代用之于清庙,因旧曲而作新词。”(4)
本文打算提出一些新的资料,以证明以下三个问题:
一、舞马起于曹魏
“欲舞定随曹植马”(李商隐《对雪二首》之一(5)。舞马,并不自明皇始;其上限,也不仅限于北周。关于舞马,曹植《献文帝马表》早已言之。《表》文如下:
臣于先武皇帝世,得大宛紫骍马一匹。形法应图,善持头尾,教令习拜,今辄已能,又能行与鼓节相应,谨以表奉献。
《乐府杂录》、《明皇杂录》所谓“蹀躞蹄皆应节奏”、“奋首鼓尾,纵横应节”者,皆无出《献文帝马表》所谓“善持头尾,……又能行与鼓节相应”之语。西安南郊何家村出土之“舞马衔杯纹仿皮囊银壶”之舞马“昂首扬尾”的姿态,也与曹植所说“善持头尾”相合。由此看来,虽然《倾杯曲》于晋不见记载,但“舞马”的确“起于晋人”。
二、《倾杯》是汉魏旧乐
《隋书·音乐志》载:
先是高祖遣内史侍郎李元操、直内史省卢思道等,列清庙歌辞十二曲。令齐乐人曹妙达于太乐教习,以代周歌。其初迎神七言,象《元基曲》;献奠登歌六言,象《倾杯曲》。
这便说明,隋“以代周歌”的“献奠登歌六言”,是以在其之先的《倾杯曲》为楷模的。此所谓《倾杯曲》,虽未详时代,但从隋高祖推崇“华夏正声”的情形来看,当是“汉来旧曲”、“魏三祖所作者”一类(6)。
《倾杯曲》是用于“清庙”祭奠的声歌。其乐之风格,应当和“龟兹乐”有别。敦煌遗书伯希和4640号卷·窦骥《往河州使纳鲁酒回赋》说:“驿骑骖【走覃】谒相回,笙歌烂漫奏《倾杯》”。从其“笙歌烂漫”之语,可以推断,其乐应当是中原汉族风格。这一点,早经周伟州先生指出。他说:“唐·薛曜《舞马篇》云:‘鉤陈周卫俨旌旗,钟鎛陶匏声殷地。《承云》嘈囋骇日灵,《调露》铿锵动天驷。’张说《舞马词》亦云:‘足踏天庭鼓舞,心将帝乐踌躇。’可知舞马时所用乐器有钟、鎛、陶、匏之类的乐器以及鼓鼙等,大都为汉族传统的乐器。”(7)
此,实为不刊之言。
由此看来,“舞马”、“倾杯”之乐,实在是由西域“马舞”与中原“清乐”的绝妙结合。
三、《倾杯》中亦有“七言八句”
《舞马词》用之于初唐舞马者,有“六言四句”与“七言八句”两种形式。任二北先生视前者“即倾杯乐”;说后者“已非倾杯乐”。(《唐声诗》)此“七言八句”之《舞马词》“已非倾杯乐”之说,实与史籍文献关于舞马奏《倾杯》之曲的记载冲突。
本文以为:《倾杯曲》原与乐歌体裁无关,而是对“舞马衔杯”之乐的泛称。“倾杯”,无非是对“舞马衔杯”之动作的描绘。
唐人张说六言四句之《舞马词》中有“屈膝衔杯赴节”句;其七言八句之《舞马词》中也有“更有衔杯终宴曲”之句。此,皆如“舞马衔杯纹仿皮囊银壶”所饰图样所示,也完全符合史籍文献关于“舞马……其曲谓之《倾杯乐》”(《明皇杂录》)的记载。故,唐人张说之六言四句和七言八句的《舞马词》,皆应视作《倾杯乐》之歌词。
由张说《舞马词》中有关“衔杯”动作的描绘,笔者想提出如下一种假说:
“舞马衔杯”之“衔”,是“含”的意思,读作“han”。“噙”,也是“含”的意思,读作“qin”。故,“倾”者,我疑其是“噙”字的借字。“倾”,读作“qing”;“噙”,读作“qin”。古韵“n”、“ng”不分。所以,有理由设想,“倾杯”即是“噙杯”,亦即是“衔杯”。但这种设想,尚未有文献根据,只能作为一种“假说”。
注释:
1、北京,1972年第1期《文物》,彩色图版三。
2、北京,1972年第1期《文物》。
3、《敦煌曲初探》,上海文艺联合出版社1954年11月版。
4、《西安地区部分出土文物中所见的唐代乐舞形象》,北京,1978年第4期《文物》。
5、叶葱奇先生《李商隐诗集疏证》(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11月版)第180页《注》第6引曹植《洛神赋》之“日既西倾,车殆马烦。”以及“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句注“曹植马”,根本不着边际。
6、请参阅《隋书·音乐志》。
7、同注4。
乌鲁木齐《新疆艺术》1987年第3期第61-62页
署名:牛龙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