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自远方来，睡卧我的床榻。我只好呆坐在电脑前，似乎想不想些什么，然而思绪流转，又似乎非得想些什么。想来想去，想到今天的博士学位英语考试——终于结束，而且感觉过关也无大碍。屈指一算，自己学习英语已经整整十六个年头。江水冷暖，江鸭自知：英语是整整十六年记忆中一个不可抹却的伤痛！
开始接触英语，是在初一。其时英语老师是个高中毕业生，考大学未果，当初中的民办老师，其英语水平可想而知。而我又似乎天生没有学外语的天分，英语成绩自然也就可想而知。考高中时，英语成绩是不及格，好在有其它各科成绩的援助，勉强上了高中。
在高中，一切学习和一切成绩，总得为高考服务。英语学习的重要性，可谓是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语法、单词、背诵、练习、试题，等等，一股脑搬将上来，整个人都给塞傻了。聪颖悟性不足，刻苦努力补齐——油灯蜡烛一起上，磕磕绊绊，勉勉强强，高考时英语总算及了格，实可值得庆幸。
在大学，英语能否通过国家大学四级考试和能否大学顺利毕业取得学位直接挂钩。全班同学学习英语热情高涨，英语老师异常负责——瞪起眼睛，撸起袖子，挑灯夜战，早睡晚起，可谓痛并快乐着！其中，渐渐有人厌倦了，就大声骂娘。有人失望了，就垂头丧气。也有人感觉不错，然而人数却不多。“全心全意学英语，一心一意谋学位”，大学的前两年，过的基本上是英语专业的学生的生活。努力虽如此，我所在的班仍有四位同学没有及格。其后两年，有两位同学努力拼杀，终于过关，而其他两位则近乎崩溃和麻木，最终没有成功，也就没有拿到学位。我的成绩是64分，我常常开玩笑地说：嗨！怎么浪费了4分呢！？实际上是，内心之恐慌，一直陪伴到我的现在——夜半噩梦，时有英语考试满手心汗的场景，甚至因梦见英语试题复杂高难而紧张焦虑直至猛然惊醒！
后来考硕士，考博士，日益感觉到英语重要，所以学习英语的刻苦也愈加较以往过之而无不及。但当英语已经学了整整十六年后，有天，一位英语老师直接告诉我：你的英语不叫英语，叫“中国英语”。我问原因，答曰：你用的不是英语的思维方式，也不太了解英语的文化背景、风俗习惯、历史传统和最新发展。我很丧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必须用英语的思考方式来思考问题，为什么我必须了解英语的那些什么什么背景习惯传统？一位朋友说我的这种想法是“老土”，因为不能掌握英语，就不能把握世界大势，不能掌握学术前沿和信息资料，就不能融通中西、创新发展，等等。
20世纪90年代中国学人曾一度人为兴起一个学术造神的运动。学术之神无不外语顶呱呱！清华国学四大师暂且不说，那个小个子的辜鸿鸣，除了茶壶茶碗震惊人外，他竟然能在公共汽车行使过程中看清楚一个鄙视他扎黄色小辫子的英国女士手里拿的报纸上的英文——请记住，他是为了赌气让那位女士倒拿报纸而后流利读出来的！外语的重要性，已经深深印入中国学人乃至普通国民的脑壳里，我也并不是反对学人掌握好英语，做学贯中西，融会古今的工作。问题是，掌握好英文的人是不是都怀有学术兴趣，这个不敢保证。自然，任何人没有任何权利要求英文好的人必须做学问！也不敢保证的是，所有治学有所成就的人都是英文非常好，如果是那样的话，首先不合格的是孔子。不过，孔子周游列国，会得很多方言，可约略地看作是今天的外语吧！可是，中国人的英文学习到底出了些什么问题呢？
“Hi”、“I love you”、“Bye”，等等，是不是同样的意思可以用中国人自己的语言表述呢？难道中国人的语言就不适合做这样的表述吗？自然，这样的表述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好，但需要追问的是，这样的表述后面有个什么样的心态？有个什么样的心理预设和心理预期在里面？这背后的心态会不会有点“挟洋自重”，想当然地把中国文化和习俗打入“另类”，而吐着洋文就自以为是绅士淑女了，自以为是有文化有知识有教养有体面了！自然，很多开口洋文闭口洋文的人不一定有这样明确的意识，而是潜意识或是无意识。然而害怕的正是这种无意识和潜意识——不知不觉就陷进掉进另外一种文化里不能自拔！
那么这种心态是怎么来的呢？就在于其背后有个预设，即西方文化英语文化是先进的文化，是一种可以向往追求信赖归属认同的文化！为什么呢？因为西方国家英文国家发达呀、厉害呀！发达厉害的国家文化能够不好吗？语言能够不好吗？自己说不就也发达厉害了吗？同样，这种预设也是一种无意识或者潜意识。这种意识，蕴涵了一个文化上的自我否定和他者认同。这种认同，是对中国文化的一个巨大冲击和无形颠覆！如果说无意识和潜意识可以揭示，有意识就应该批判。我闻听一位朋友说，北大有个学问做得不好但名气很大的人（没有办法，很多名气大的人学问都不怎么样），向一位中国学人约稿，其信就是用英文写的——实际上这位老兄英文功底只算得比我好，但未必好到哪里去！
如果说普通人随便说英文是无意识和潜意识，那么其明确的追求可就不是无意识或潜意识了。他们追求的是什么？是一种西方的生活方式，更确切地说，追求的是一种出国生活定居或留洋镀金或回国一鸣惊人的效果和结果。这是个利益的问题，不是个文化的问题。对于这种利益追求，自然也不能谴责——谁让中国不能满足这些来呢？为了这种利益，几乎是举国“疯狂”。我是看到过一位英语疯狂的人振臂高呼“Speak
it loudly after me!”然后成千上万的听众一起奋声怒吼“Good
morning”的盛大景象的——在此我忏悔，因为我也去疯狂了一把，尽管我没有怒吼！我是闻说一些家长为了给孩子报上一个知名英语人的英语班而挤丢鞋子的！我是闻说美国驻华大使馆门前每每排起长龙等待签证的。好了，到目前为止，中国人留学美国英国法国德国不好进不去了，加拿大新西兰澳大利亚不好进去了，就拿二流的西方国家进！二流的进不去了，我就看到人们饥不择食连俄罗斯、立陶宛、南非甚至孟加拉国、泰国都要去。诸君不信吗？随便翻翻北京晚报、晨报的留学广告，不难发现几条的。这是一种什么心理？是一种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月亮圆的心理！好了，到目前为止，大学生出去了，硕士博士出去了，中学小学也要搞留学，美其名曰早留学早受益。就差把三岁的孩子送出去了——好歹中国家长的心还不够狠！如果送不出去怎么办？在国内办洋学校，美其名曰与国际接轨。听说南方有个留美归国博士办了个全日制全封闭贵族式的女子艺术学校，教材统一方法独特，全是美国式的。我倒是听说美国从没有什么统一的教材，甚至是同一个学校不同的班级的教材也不一样。好了，现在不但清华成了国立留美预科学校，北大也是了。从本科生到硕士生到博士生，一溜烟一股劲往美国跑，跑过去宁肯打工乞讨也不回来。跑出去越早越好，呆在国外的时间越长越好！结果是，清华北大的本科生是一流的，硕士生是二流的，博士生是三流的。为什么？因为越往后学生出去的越多！
中国人为学习英文，算是下了血本，使出了吃奶的劲道。结果是回报不菲。调查显示，在亚洲人中，中国大陆的人英语学习和掌握最好——根据托福和GRE考试结果统计——成绩最高，应用最流利！其次是台湾人、香港人，接着是新加坡人、韩国人。有把英语作为官方语言背景的印度人则排在10名以后。日本人的成绩，一句话：糟得很！也不要小看中国通过大学四六级英语考试的学生，他们的单词量甚至有的可以与美国的普通民众相媲美，让很多老外惊讶不已！
中国人可谓在英语学习方面功德圆满了，应该骄傲应该自豪！但是，我想问：是中国人学习英语功德圆满了呢？还是英美国家英美文化功德圆满了呢？不知不觉中用一种文化一种语言获取了那么多人的信仰归属认同赞美，这是不是西方文化的一个巨大成功呢？当中国的年轻人开口闭口英文单词，动辄美国大片美国游戏，时常肯德鸡麦当劳，要么Party要么Dance，我们是不是应该思考点什么呢？
福科曾深深挖掘一种话语背后隐藏的权力，一种语言背后是不是也有一种权力在悄悄扩张呢？当一种语言无形中引导规制一个族群的认知方式、思维特征和价值观念的时候，是不是这个族群正在失去些什么呢？认同失去，归属失去，个性失去，自性失去，这个族群除了长相皮肤还与白种人有些不同而外，还有什么不同呢？我们曾坚决奋力抗拒的东西，却在我们的抗拒中慢慢将我们浸没，而我们却恍然不知，这是悲哀，还是无奈？当所谓全球化夹杂着所谓真理排山倒海压将过来时，我们是再度奋起依然抗拒还是光荣革命顺理成章地接受？这是吊诡，还是讽刺？是事实，还是预想？我们的抗拒到底还能走多远？我们的抗拒会不会使抗拒仅仅成为一种姿态而成为历史的一个佐料和一个笑料？
有人曾给我谈起日本人的英语学习：从总体上看，日本人对英语的重视态度和痴迷程度远没有中国人高。或许这是因为日本已经足够发达，不必完全使用西方语言，他们担心的应该是日语推销不出去。在日本，各个行业都有批英文掌握比较好的人把西方的东西及时翻译成日语供国人消化吸收借鉴，而无须国民皆奋力学英语。日本明治维新开始，“和魂洋才”和“脱亚入欧”成为一个普遍认同的时候，他们考虑的是极力从日语中排除汉语的影响，着手创建修正自己民族的语言文字。韩国在光复之后基本上也是采取这样的一种方式。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寻找建立的是自己民族的认同和自尊。韩国的一位朋友告诉我，在世界上，韩国人恐怕是极度依赖美国人保护的国家之一，但也是极其厌恶反感拒斥美国人和美国文化的民族之一，有反美游行示威，有报纸杂志责骂批评，语言的自我保护和自我培育也是其方式之一。韩国人国语不好，引以为羞。前不久有消息报道说，法国一家企业因为生产的在国内销售的产品上商标用语全是英文而没有法文而遭到法国人的谴责，以至于商品根本卖不动。相比之下，我们又做了些什么呢？记得前不久，陈明先生在人大讲座时，一位同学曾问他一个关于文化安全的问题。在此我突然想到，对于自己的民族语言，是不是也应该纳入到文化安全的范围之内加以考虑呢？
中国曾有过悠久绵长的历史和厚重积久的文化，这个历史和文化，尽管有人说是个包袱，但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重新起步的基础。这个历史和文化，正如张光直先生在青铜时代里所说，有自己的延续性，也有自己的跳跃性。连续也好，跳跃也好，一个基本前提是，它从没有脱离过自己的母语，而是一直用自己的母语形塑表达中国人自己的意义世界和生命世界，正如海德格所讲，语言是存在的家。这个语言，并不是一无是处，相反它曾同它的国度和人众创造过自己的辉煌，使自己周围的许多国家族群的人以讲汉语为荣。而如今，这种语言随着其国度的曾经衰落而岌岌可危，甚至出现在国外有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用英语回答自己说是日本人，因为日本人的国际地位比中国人高，受尊重——这是张三的儿子说自己是李四的儿子！这样的心态，一个族群，而不仅仅是一个语言文化，到底还能走多远？
中国近代以来，自己的语言，可谓迭经磨难！白话文运动，汉字简化运动，汉语拼音化运动，甚至还有人提出采用拉丁文代替汉字汉语，等等。现代汉语已经有足够的解说能力将任何高难度的科技话语解释清楚，但对人文学科的一些东西，似乎其解释效力并不如人意。用现代汉语翻译中国古典文本，丧失原汁原味，丧失意境场景。汉字简化运动也是对中国文化的一大冲击，它打击的不是短时间内大家对传统文化的认同接受，而是设置了长时间内对传统文化原典文本阅读认同的文字障碍。古汉字很多象形会意，当看到繁体字时，甚至可以猜出它的意思，但简体字却做不到这点。试问，现代年轻人中，除专业人员外，还能有多少能轻松阅读理解中国古典文本呢？另一对中国语言的极大冲击是西方语言的霸权地位，尤其影响到中国学人的思维方式乃至问题意识根本就不是中国的，与其说他们操着西方语言解释解决中国问题，不如说他们是在迎合西方话语和意识潮流，强行把中国问题纳入西方学思轨道。最后一个磨难是，中国人的语言里，进而是思维方式上，被灌输了太多的极性话语，这种话语政治批判两极对立色彩极为浓重，几乎没有可供探讨的余地。一层层的剥离，中国人自己的文字语言和思维方式正在日渐日弱！可奈何？可奈何？
上个世纪70年代以来，中国思想界文化界的话语及其思想思维曾出现几次大的分裂：第一次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思想学术话语与革命政治话语分裂，学人们认同于告别革命，试图把历史上救亡压倒启蒙后的遗憾由新启蒙来弥补；第二次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思想话语和学术话语分裂，学人们要么转移国外从事思考，要么在国内返身而退，躲进象牙塔操起学术重建的行当积蓄力量；第三次分裂是90年代末20世纪初，新自由主义、新左翼、文化保守主义分野，价值多元化。三次分裂本身，我倒看不出什么坏的事情在其中，但总体上看，却是西方话语日强一日，英文作为一种语言工具，其重要性日益凸显，这种工具性的语言已经成为言说权利合法性的重要评判标准之一。我现在担心的是，在可以预计的将来，会不会在中国学界出现汉语和英语的形塑表述的分野？难道有谁敢明确地说不会吗？北大沸沸扬扬的改革方案中不就有条要求老师要用双语授课吗？以后会不会出只要英文授课的趋势呢？
陈康先生曾说，中国学界努力的方向应该是，让以后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学者以不懂汉语为遗憾。这应该是中国学人的抱负！即使现在学习英语，操持西方话语，我希望，中国学人切不可忘记了自己的根本，不可忘记了自己的表达，不可忘记自己形塑的是中国人的意义世界，寻求和建立的是中国人自己的真善美。热爱和保护自己的母语，守望中国人自己的精神世界，是每个中国人的责任，尤其是每个学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英语学习整整十六年后，当我博士学位英语考试结束而且自信过关毫无问题的时候，我欢喜不起来，在这茫茫静谧的暗夜里，流光潜影都已悄然沉睡，我却有深深的忧虑，我为这种忧虑而感到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