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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藏楚竹書《恆先》簡釋


廖名春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三)》所载《恒先》篇,是一重要的思想史文献。整理者李零先生作了精当的釋文和考释。我们在李学勤先生的领导下,4月2日在思想文化研究所进行了会读。现以我的发言稿为基础,并参照李学勤先生和李锐的会读意见,对楚简《恒先》篇作一简要的阐述。 

恆先無有,樸、清、虛。樸,太樸;清,太清;虛,太虛

① 恆先:李零已指出,帛书《道原》有“恒先之初”说。李学勤先生以“恒先”为道,“恒先无有”即《庄子·天下》的“常无有”。按,“恒先”并非“恒”之“先”,而是“恒”与“先”,“恒”即“先”,“先”即“恒”。“恒”、“先”并为“道”之同义词。

② 樸:原作“”,李零以为与“朴”字形不合,读为“质”。按,“字所从下部与一般“樸”、“僕”所从“”之下部不同,“樸”、“僕”右旁一般是“丵”(下无十)下有“臣”,而此字“丵”(下无十)下似作“矢”。但与中山王鼎读为“業”的“”字上部相似。疑此字从“厂”从“”,隶作“,读为“”。《文子道原》即以“純粹素樸”为“道之形象也”之一。

清:原作“寈”,李零读为“靜”,李学勤先生读为“清”。按,文献中“静虚”、“清虚”并多见,但下文受“大”修饰,读“太靜”不如读“太清”。

太:原作“大”。“大”通“太”。如“大恆”即“太恆”、“大极”即“太极”,“大子”即“太子”。义为极、至。《文子自然》:“老子曰:樸,至大者無形狀。”此即“大樸”。

太清:原作“大寈”。《莊子列禦寇》:“太一形虛……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鹖冠子度万》:“其德上反太清,下及泰宁。”《能天》:“能绝尘埃而立乎太清。”

太虚:原作“大虚”。《老子》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虚极”,即“太虚”。《文子精诚》:“老子曰:若夫圣人之游也,即动乎至虚,游心乎太无,驰于方外。”“至虚”与“太无”并称,即“太虚”。《庄子知北游》:“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帛书《道原》:“恒先之初,迵同大虛。”

此段以“道”为“无”,而“无”的内涵是“太樸”、“太清”、“太虚”,即極樸、極清、極虛。《文子道原》:“清静者,德之至也;柔弱者,道之用也;虚无恬愉者,万物之祖也。〔三者行〕则沦于无形。无形者,一之谓也。”说与此相近。

自厭不自忍,域作;有域,焉有氣;有氣,焉有有;有有,焉有始;有始,焉有往(者)

此即自然而然之意。“自厌”即“自满”。《文子·精诚》:“老子曰:天道极即反,盈即损,日月是也。故圣人日损而冲气不敢自满,日进以牝,功德不衰,天道然也。”《尚书虞夏书大禹谟》:“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尚书商书仲虺之诰》:“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孔子家语六本》:“夏桀昆吾,自满而极,亢意而不节,斩刈黎民,如草芥焉。天下讨之,如诛匹夫,是以千载而恶着,迄今而不灭。观此,如行则让长,不疾先;如在舆,遇三人则下之,遇二人则轼之,调其盈虚,不令自满,所以能久也。”“自忍”,自我克制。《国语·晋语一》:“其为人也,小心精洁,而大志重,又不忍人。精洁易辱,重偾可疾,不忍人,必自忍也。”《荀子·解蔽》:“孟子恶败而出妻,可谓能自强矣,有子恶卧而焠掌,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

② “或”当读为“域”。“或”,本为“域”本字。而“域”与“宇”同(《墨子·经下》“或过名也”孙诒让闲诂)。“宇”为空间。《文子自然》:“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淮南子·齐俗》同。《尸子》佚文则作:“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可見“或”即“域”,也就是“宇”,指空间。“无称不可得而名曰域也”(《老子》25章“域中有四大”王弼注),“域”是一个相当抽象的表示空间的概念。《淮南子·天文》:“道始于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气。”“道始于虚霩”即“恒先无有”,“虚霩生宇宙”相当于“域作”,“宇宙生气”相当于“有域,焉有气”。可見《淮南子》说与此相当接近。

③ “往”,训为“归”,即“终”(李学勤先生说)。“者”,疑为衍文。当然有“者”也通,这样下文都是解释。但语气有点不太顺。

此段讲宇宙演化的过程。自然而然的内在运动,产生了空域;有了空域,就有了气;有了气,就有了实有的万物;有了实有的万物,就有了始终,开始了循环往复。

未有天地,未01有作行,出生虛清,為一若寂,夢夢靜同,而未有明,未有滋生

“天地”,即上文“有氣,焉有有”之“有”。

“作行”,即上文之“、“往”

“出生”,存在。

“為一若寂”,处于混沌,如同寂灭。“為一”即帛书《道原》“虚同為一”之“為一”。

“夢夢”,蒙昧的样子。帛书《道原》作“湿湿(混混)夢夢”。下文称“未有明”,故谓之“夢夢”。“靜同”,即“同靜”。下文称“未有滋生”,故谓之“同靜”。“同”,即帛书《道原》之“湿湿(混混)”。《庄子·天运》:“混逐丛生。”成玄英疏:“混,同也。”

⑥ 两“有”字原作“或”。“或”、“有”互用,文献习见。“未有明,未有滋生”,是一切皆无。“未有明”即帛书《道原》之“未有明晦”。“未有滋生”即帛书《道原》“恒一而止”之“止”。

此段解释“恆先無有,樸、清、虛”。

氣是自生,恆莫生氣。氣是自生自作。恆、氣之02,不獨有與也,域,恆焉,生域者同焉。

① “气是自生……气是自生自作”的,是“自厌不自忍”,自然而然产生的,是内在矛盾作用的结果。“恒莫生气”,不是恒产生出来的。两者没有化生关系。

② “恒气之生,不独有与也”,“恒”与“气”的产生,不只“有与”,有相与的一面。而且,“域,恒焉”,“域”就是“恒”,“生域者同焉”,产生“域”的与产生“气”的是相同的东西。两“域”字原皆作“或”。“域,恒焉”就是下文“域非域,無谓域”之“無谓域”,“恒”就是“無”。

○ 此段解释“恒”、“气”、“域”的关系及其产生的来源。值得注意的,虽然“恒”与“气”“有与”,“域,恒焉”,但“恒莫生气”、“生域者同焉”,“气”与“域”都不是“恒”产生出来的,而是“气”与“域”“自生自作”、“自厭不自忍”而“作”,是他们自身内在矛盾作用的结果。以自身的内在矛盾作用来阐释“气”与“域”的产生,与一般的“無”生“有”说明显不同。极富哲理。

混混不寧,求其所以生:異生異,歸生歸,違生違,否生否,依生依。

“混混”,原作“昏昏”“混混不寧,求其所以生”,即“求其所以生,混混不寧”。“气”与“域”产生的根源,就在于“混混不寧”,就在于他们自身内在矛盾不已。“不寧”,不止息。“昏昏”,与其解为“不明”,不如读如“混混”,解为滚滚不绝。“昏”与“混”,两字韵同声近,当可互用。《孟子·离娄下》:“源泉混混,不舍昼夜。”《晋书·傅咸传》:“江海之流混混,故能成其深广也。”“混混”同“滚滚”,是水奔流不绝的样子。

“異生異,歸生歸”,原作“異生異,鬼生鬼”,从李学勤先生读。李零读作“翼生翼,畏生畏”。李学勤先生认为“异”是区别,“归”是趋同,所以并称。

③ “違生違,否生否,依生依”,原作“韦生非,非生韦,”,从李学勤先生读。李学勤先生认为“韦生非,非生韦”有倒文,当作“韦生韦,非生非”,違是离,非是否定,依是肯定。

此段继续阐述事物“所以生”之理在于事物内在矛盾的“混混不寧”,而非外在因素。比如“异”是“异”所生,“归”是“归”所生,“違”是“違”所生,“否”是“否”所生,“依”是“依”所生。是一种典型的内因论。 

(未完,待续)

2004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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