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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藏楚竹书《恒先》简释(修订稿)


廖名春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三)》所载《恒先》篇,是一重要的思想史文献。整理者李零先生作了精当的释文和考释。我们在李学勤先生的带领下,4月2日在思想文化研究所进行了会读。现以我的发言稿为基础,并参照李学勤先生和李锐的会读意见,对楚简《恒先》篇作一简要的阐释。  

恆先無有①,樸②、清③、虛。樸,太樸④;清,太清⑤;虛,太虛⑥。

① 恆先:李零已指出,帛书《道原》有“恒先之初”说。李学勤先生以“恒先”为道,“恒先无有”即《庄子·天下》的“常无有”。按,“恒先”并非“恒”之“先”,而是“恒”与“先”,“恒”即“先”,“先”即“恒”。“恒”、“先”并为“道”之同义词。

② 樸:原作“”,李零以为与“朴”字形不合,读为“质”。按,“”字所从下部与一般“樸”、“僕”所从“菐”之下部不同,“樸”、“僕”右旁一般是“丵”(下无十)下有“臣”,而此字“丵”(下无十)下似作“矢”。但与中山王鼎读为“業”的“”字上部相似。疑此字从“厂”从“菐”,隶作“”,读为“樸”。《文子‧道原》即以“純粹素樸”为“道之形象也”之一。

③ 清:原作“寈”,李零读为“靜”,李学勤先生读为“清”。按,文献中“静虚”、“清虚”并多见,但下文受“大”修饰,读“太靜”不如读“太清”。

④ 太:原作“大”。“大”通“太”。如“大恆”即“太恆”、“大极”即“太极”,“大子”即“太子”。义为极、至。《文子·自然》:“老子曰:樸,至大者無形狀。”此即“大樸”。  

⑤ 太清:原作“大寈”。《莊子·列禦寇》:“太一形虛……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鹖冠子·度万》:“其德上反太清,下及泰宁。”《能天》:“能绝尘埃而立乎太清。”

⑥ 太虚:原作“大虚”。《老子》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虚极”,即“太虚”。《文子·精诚》:“老子曰:若夫圣人之游也,即动乎至虚,游心乎太无,驰于方外。”“至虚”与“太无”并称,即“太虚”。《庄子·知北游》:“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帛书《道原》:“恒先之初,迵同大虛。”

○ 此段以“道”为“无”,而“无”的内涵是“太樸”、“太清”、“太虚”,即極樸、極清、極虛。《文子·道原》:“清静者,德之至也;柔弱者,道之用也;虚无恬愉者,万物之祖也。〔三者行〕则沦于无形。无形者,一之谓也。”说与此相近。

自厭不自忍①,域作;有域,焉有氣;②有氣,焉有有;有有,焉有始;有始,焉有往(者)③。  

① 此即自然而然之意。“自厌”即“自满”。《文子·精诚》:“老子曰:天道极即反,盈即损,日月是也。故圣人日损而冲气不敢自满,日进以牝,功德不衰,天道然也。”《尚书·虞夏书·大禹谟》:“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尚书·商书·仲虺之诰》:“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孔子家语·六本》:“夏桀昆吾,自满而极,亢意而不节,斩刈黎民,如草芥焉。天下讨之,如诛匹夫,是以千载而恶着,迄今而不灭。观此,如行则让长,不疾先;如在舆,遇三人则下之,遇二人则轼之,调其盈虚,不令自满,所以能久也。”“自忍”,自我克制。《国语·晋语一》:“其为人也,小心精洁,而大志重,又不忍人。精洁易辱,重偾可疾,不忍人,必自忍也。”《荀子·解蔽》:“孟子恶败而出妻,可谓能自强矣,有子恶卧而焠掌,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  

② “或”当读为“域”。“或”,本为“域”本字。而“域”与“宇”同(《墨子·经下》“或过名也”孙诒让闲诂)。“宇”为空间。《文子·自然》:“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淮南子·齐俗》同。《尸子》佚文则作:“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可見“或”即“域”,也就是“宇”,指空间。“无称不可得而名曰域也”(《老子》25章“域中有四大”王弼注),“域”是一个相当抽象的表示空间的概念。《淮南子·天文》:“道始于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气。”“道始于虚霩”即“恒先无有”,“虚霩生宇宙”相当于“域作”,“宇宙生气”相当于“有域,焉有气”。可見《淮南子》说与此相当接近。

③ “往”,训为“归”,即“终”(李学勤先生说)。“者”,疑为衍文。当然有“者”也通,这样下文都是解释。但语气有点不太顺。

○ 此段讲宇宙演化的过程。自然而然的内在运动,产生了空域;有了空域,就有了气;有了气,就有了实有的万物;有了实有的万物,就有了始终,开始了循环往复。

未有天地①,未01有作行②,出生虛清③,為一若寂④,夢夢靜同⑤,而未有明,未有滋生⑥。

① “天地”,即上文“有氣,焉有有”之“有”。

② “作行”,即上文之“始”、“往”。文献常作“行作”。《周礼·秋官·野庐氏》:“以几禁行作不时者、不物者。”《商君书·垦令》:“声服无通于百县,则民行作不顾,休居不听。休居不听,则气不淫;行作不顾,则意必壹。”《管子·小匡》:“故卒伍之人,人与人相保,家与家相爱,少相居,长相游,祭祀相福,死丧相恤,祸福相忧,居处相乐,行作相和,哭泣相哀。”《鹖冠子·王鈇》:“祭祀同福,死生同爱,祸灾同忧,居处同乐,行作同和,吊贺同杂,哭泣同哀。”

③ “出生”,存在。

④ “為一若寂”,处于混沌,如同寂灭。“為一”即帛书《道原》“虚同為一”之“為一”。

⑤ “夢夢”,蒙昧的样子。帛书《道原》作“湿湿(混混)夢夢”。下文称“未有明”,故谓之“夢夢”。“靜同”,即“同靜”。下文称“未有滋生”,故谓之“同靜”。“同”,即帛书《道原》之“湿湿(混混)”。《庄子·天运》:“混逐丛生。”成玄英疏:“混,同也。”

⑥ 两“有”字原作“或”。“或”、“有”互用,文献习见。“未有明,未有滋生”,是一切皆无。“未有明”即帛书《道原》之“未有明晦”。“未有滋生”即帛书《道原》“恒一而止”之“止”。

○ 此段解释“恆先無有,樸、清、虛”。

氣是自生,恆莫生氣。氣是自生自作。①恆、氣之02生,不獨有與也,域,恆焉,生域者同焉。②

① “气是自生……气是自生自作”的,是“自厌不自忍”,自然而然产生的,是本身内在作用的结果。“恒莫生气”,不是恒产生出来的。两者没有化生关系。

② “恒气之生,不独有与也”,“恒”与“气”的产生,不只“有与”,有相与的一面;而且,“域,恒焉”,“域”就是“恒”,“生域者同焉”,产生“域”的与产生“气”的是相同的东西。两“域”字原皆作“或”。“域,恒焉”就是下文“域非域,無谓域”之“無谓域”,“恒”就是“無”。

○ 此段解释“恒”、“气”、“域”的关系及其产生的来源。值得注意的,虽然“恒”与“气”“有与”,“域,恒焉”,但“恒莫生气”、“生域者同焉”,“气”与“域”都不是“恒”产生出来的,而是“气”与“域”“自生自作”、“自厭不自忍”而“作”,是他们自身自然作用的结果。以自身的内在的自然作用来阐释“气”与“域”的产生,与一般的“無”生“有”说明显不同。极富哲理。

混混不寧①,求期所以生②:異生異,畏生畏③,違生違,非生非,依生依。④

① “混混”,原作“昏昏”。“昏”与“混”,两字韵同声近,当可互用。《孟子·离娄下》:“源泉混混,不舍昼夜。”《晋书·傅咸传》:“江海之流混混,故能成其深广也。”“混混”同“滚滚”,是水奔流不绝的样子。“不宁”,不止息。

② “求”,欲求。“期”,原作“其”。疑“其”当读为“期”,期望,企望、企求。“所以”,李零作“所”。而原文作“所=”,当读为“所以”。“求期所以生”,即“期求所以生”、“求欲所以生”。

③ “异生异,鬼生鬼”:异,奇异;鬼,怪异。李零读作“翼生翼,畏生畏”。李学勤先生读为“异生异,归生归”。

④ “违生违,非生非,依生依”,原作“韦生非,非生韦,”,从李学勤先生读。李学勤先生认为“韦生非,非生韦”有倒文,当作“韦生韦,非生非”。

○ 此段说事物内在自然作用的“混混不宁”,产生了主观的欲求。比如“异”的存在产生了“异”的欲求,使人畏惧的存在产生了使人畏惧的心理,“违”的存在产生了“违”的欲求,“非”的存在产生了“非”的欲求,“依”的存在产生了“依”的欲求。  

求欲自復①,03復生之生行②。濁氣生地,清氣生天。③氣信神哉④!云云相生⑤。信盈天地⑥,同出而異性⑦,因生其所欲⑧。察察天地⑨,紛紛而04復其所欲⑩。明明天行,惟復以不廢。知既而荒思不殄。

①“求欲自復”:欲求会自求实现。“求欲”,欲求。《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大夫多贪,求欲无厌。”《吕氏春秋·离俗览·为欲》:“文公可谓知求欲矣。”《战国策·赵策二》:“夫断右臂而求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无危,岂可得哉?”“復”,践行,实现。

② “復生之生行”:欲求的实现又会导致新欲求的产生和践行。“生行”,即上文之“出生”、“作行”,指新欲求的“出生”、“作行”。

③ “浊气生地,清气生天”:《淮南子·天文》:“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易纬·干凿度》:“一者,形变之始,清轻上为天,浊重下为地。”《列子·天瑞》:“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此与《淮南子·天文》说近,与《易纬·乾凿度》、《列子·天瑞》说远。

④ “氣信神哉”:氣确实是神奇啊!“信”,实。李零读为“伸”,似不可从。  

⑤ “云云相生”:万千世界由此产生。《庄子‧知北游》:“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云云”相当“万物”,“氣”相当“精”。

⑥ “信盈天地”:充满天地。“信”,李零读为“伸”,说是。  

⑦ “同出而异性”:“氣”有“浊”有“清”,所出之物自然禀性不同。  

⑧ “因生其所欲”:各种不同的禀性因而产生出各种不同的欲求。  

⑨ “察察天地”:朗朗乾坤。  

⑩ “纷纷而复其所欲”:芸芸众生都在实现自己的欲望。“复”,实现。  

11“明明天行”:昭昭天道。“行”,道。  

12“惟复以不废”,只有对欲望的满足、实现不停止。“复”,“复其所欲”之“复”。正因为是“纷纷而复其所欲”,所以“惟复以不废”。

13“知既而荒思不殄”,如果知道欲求的实现有尽止,则大智就会不灭。“知”,原作“智”,从李零读。“既”,尽止。“荒”,大。“殄”,原作”,从李零读。按,《篇海》:“��,古文天字。”《龙龛手鉴·冖部》:“��,古文天字。”《行气玉铭》:“则��。”《汗简》中一·四十载《华岳碑》“天”字作“”。

○ 此段说大智在于懂得欲求的实现有尽止,实质是反对无限止地追求欲求的实现。

有出於域①,生出於有②,音出於生③,言出於音④,名出於05言⑤,事出於名⑥。

① “有出于域”:上文说“有域,焉有气;有气,焉有有”。“域”,原作“或”。“有”,天地。

② “生出于有”:“生”,指人的身体。《荀子·修身》说:“扁善之度:以治气养生,则后彭祖;以修身自名,则配尧舜。”“治气养生”与“修身”对文,可见此“生”字有身义。《劝学》:“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从“臂非加长”、“声非加疾”、“非利足”、“非能水”来看,“君子生非异也”之“生”,应是指身。荀子是说,君子的身体条件和平常人并没有两样,他们之所以能够“致千里”、“绝江河”,只不过是善于借助外物罢了。此引申指人。“生”,李零读为“性”,不可从。因为“言”不能出于“性”,只能出于“生”,只能出于人。

③ “音”,人的声音。

④ “言”,语言。《管子·內業》:“音以先言。音然後形,形然後言。”“音以先言”与“言出於音”同。

⑤ “名”,概念,“名实”之“名”。

⑥ 《管子·內業》:“言然後使,使然後治。”“事”即“使”。

○ 此段主张“事出于名”,乃“正名”说。

域非域,無謂域①;有非有,無謂有;生非生,無謂生;②音非音,無謂音;言非言,無謂言;名非06名,無謂名;事非事,無謂事。

① “域”,原皆作“或”。

② “生”,李零皆读为“性”,不可从。说见上。

○ 此段说“無”是“域”、“有”、“生”、“音”、“言”、“名”、“事”的本质,而“域”、“有”、“生”、“音”、“言”、“名”、“事”的区别只是表象。可见这是道家之名论。

祥義利主①,綵物出於作②。作焉有事,不作無事。③與天之事自作為④,事用以不可更也⑤。凡07施綵物⑥,先者有善有治,無亂;有人,焉有不善,亂出於人。⑦  

① “祥义”,原作“恙宜”,“恙”通“祥”,“义者宜也”,故“恙宜”可读作“祥义”。李零读作“详宜”。《左传·成公十六年》:“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详、义”即“祥、义”。也作“义详”。《墨子·迎敌祠》:“其人为不道,不修义详。”“义详”即“义祥”。所谓“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祥义”当指礼义。“主”,指君。“祥义利主”,礼义利于君主。

② “綵”,原作“採”。“綵物”,指区别等级的旌旗、衣物。帛书《二三子》:“夫文之孝(教),綵物毕存者,亓唯龙乎?德义广大,灋物备具者,[亓唯]圣人乎?”《左传·文公六年》:“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长,是以并建圣哲,树之风声,分之綵物,著之话言,为之律度,陈之艺极,引之表仪,予之法制,告之训典,教之防利,委之常秩,道之礼则,使毋失其土宜,众隶赖之,而后即命。圣王同之。”孔颖达疏:“綵物,谓綵章物色,旌旗衣服,尊卑不同,名位髙下,各有品制。”也作“物綵”。《左传·隐公五年》:“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綵,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孔颖达疏:“取鸟兽之材以章明物色采饰,谓之为物。章明物綵,即取材以饰军国之器是也。”“綵物出於作”,“綵物”出于礼义之作。这是说有了礼义制度,才产生了区别等级的旌旗、衣物。

③ “作焉有事,不作无事”:“作”,指“祥义”,也就是礼义之作。“事”,繁文缛节。这是说产生了礼义制度,才随之而来,产生了一系列繁文缛节;没有礼义制度的兴起,就不会这些繁文缛节。“作焉有事”之“作”,李零释文脱漏。因上句“作”下有重文符号而补。

④ “與天”,取法天。《国语·越语下》:“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韦昭注:“與天,法天也。”《管子·形势》:“持滿者與天,安危者與人。”《形势解》:“天之道,滿而不溢,盛而不衰,明主法象天道,故貴而不驕,富而不奢,行理而不惰。故能長守貴富,久有天下而不失也。故曰:‘持滿者與天。’”“與天之事自作为”,法天之事自然而然。

⑤ “用”,原作“甬”。“更”,原作“赓”。“事用”,使用、应用。贾谊《新书·六术》:“是故立一毫以为度始,十毫为发,十发为牦,十牦为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备于六。故先王以为天下事用也。”《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蝕昴,而昭王疑之。”《史记集解》引苏林曰:“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卫先生说昭王益兵粮,乃为应侯所害,事用不成。其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蚀昴。”《后汉书·循吏列传》:“初,景以为六经所载,皆有卜筮,作事举止,质于蓍龟,而众书错糅,吉凶相反,乃参纪众家数术文书,冢宅禁忌,堪舆日相之属,适于事用者,集为《大衍玄基》云。”《隋书·音乐志上》:“前儒不得不补缀以备事用。”“以”,而。这是说应用取法自然是不能更改的。

⑥ “施”,原作“多”。疑“多”当读为“施”,训为设置、施用。《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赵主父令工施鉤梯而缘播吾。”“多綵物”,置綵物,用綵物。

⑦  “有人”与“先者”相对,实为“后者”。“人”,指繁文缛节之人为。

○ 此段认为本来法天无事,而后来的礼义制度的繁文缛节才造成了“不善”与“乱”。

先有中,焉有外;①先有小,焉有大;②先有柔,焉08有剛;③先有圓,焉有方;先有晦,焉有明;先有短,焉有長。天道既載④,惟一以猶一,惟復以猶復。⑤

① “中”,内。

② 《老子》“高以下为基。”

③ 有“柔”,才有刚。柔先刚后。与《周易》先乾后坤,《系辞》“天尊地卑”说相反;而与《归藏》的先坤后乾、老子的重柔说一致,显然为道家之说。  

④ “载”,设、备。《诗·旱麓》:“清酒既载,骍牡既备。以享以祀,以介景福。”《烈祖》:“既载清酤,赉我思成。”《大戴礼记·投壶》:“质参既设,执旌既载,大侯既亢,中获既置。”

⑤ “惟”,只有。“犹”,还是。“一”,始,本源。“復”,重、因袭。引申指后出的,指末流。此是说尽管天道备具了中外、小大、柔刚、园方、晦明各种对立面,但本源还是本源,末流还是末流。

○ 此段强调对立面有本末、先后之分。

恆氣之生因09言名。①先者有疑,妄言之,後者效比焉。②舉天下之名虛屬③,習以不可改也④。

① 上文說“恒气之生”“有与”,“有与”即 “因言名”。“言出於音,名出於言,事出於名”,故“恒气之生”要“因”“言”与“名”,要借助“言”和“名”。

② “先者”與“後者”相對。“妄”,原作“”,疑读为“妄”。“效”,原作“��”,读为“效”,训为仿效。“比”义同。“先者有疑”,即“有疑先者”。“後者效比”,即“效比後者”。此是說人們懷疑本源,妄加評論,結果效法的倒是末流。

③ “举”,揭举。“属”,原作“树”,读为“属”,两字声母相同而韵母相近,故可通用。正因为“名非名,無謂名”,所以“天下之名虛屬”,属于虚无。《韩非子·八奸》:“示之以利勢,懼之以患害,施屬虛辭,以壞其主。”《制分》:“故愚怯勇慧相連,而以虛道屬俗而容乎世。”

④ “以”,“而”。此是說人們习以为常,而不能改变。

○ 此段说人们重流轻源,习以为常,难以改变。

舉天下之作,強者果天下10之大作①,其冥蒙不自若②。作庸有果與不果③?兩者不廢④。  

① “果”,成。《论语·子路》:“言必信,行必果”,皇侃疏引缪协云:“果,成也。”“大作”,大事。《逸周书·祭公》:“汝无以嬖御固庄后,汝无以小谋败大作,汝无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汝无以家相乱王室。”孔晁注:“大作,大事也。”《礼记·缁衣》:“《叶公之顾命》曰:‘毋以小谋败大作,毋以嬖御人疾庄言,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周易·益》卦初九:“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② “冥”,原作“”,疑“冥”字異文。古璽“”為“冥”之異文。疑“”為“”之繁文。“蒙”,原作“尨”,疑讀為“蒙”。“冥蒙”即蒙昧,此与“强者”相对,指不强者。“自若”,自如。《国语·越语下》:“时不至,不可强生;事不究,不可强成。自若以处,以度天下,待其来者而正之,因时之所宜而定之。”《战国策·秦策二》:“昔者曾子处费,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踰墙而走。”《新书·过秦上》:“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淮南子·泰族》:“物有隆杀,不得自若。”《说苑·谈丛》:“物有盛衰,安得自若。”《孔子家语·三恕》:“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自若也。”《鹖冠子·泰鸿》:“毋易天生,毋散天朴,自若则清,动之则浊。”“不自若”,“不得自若”,不得自如。此指“不果”,不成。  

③ “作”字后有表示句读的符号,故李零在“作”字后断句。但从文义而言,可能抄书者有误。如楚简《老子》甲本简8“丌事好长”,“好”后也有表示句读的符号。“庸”,原作“甬”。“庸”,何。《庄子·大宗师》:“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荀子·宥坐》:“女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

④ “两者”,指“果”与“不果”。“废”,废除。此是说成与不成都有其意义。

舉天下之為也,無舍也,無與也,①而能自為也②。11

① “舍”、“與”相对。“舍”,舍弃,反对。“与”,助,支持。《老子》第十九章:“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马叙伦校诂:“与,读与助之与。”《孟子·公孙丑上》:“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朱熹集注:“与,犹助也。”《战国策·秦策一》:“不如与魏以劲之。”高誘注:“与,犹助也。”

② “自为”,自然而成。《庄子·天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

舉天下之生同也①,其事無不復②。天下之作也,無迕極③,無非其所④。舉天下之作也,無不得其極而果遂⑤。庸有12得之, 庸有失之?⑥

① “生”,李零读为“性”,不可从。《庄子‧田子方》:“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肢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天下之生同也”即“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是说天下的生物(万物)都有其共通性。

② “復”,返。此乃《周易·泰》“无往不復”之意。

③ “迕”,原作“許”,读为“迕”,忤逆。李锐:“极”,原释文以为从亘从止,但字形与一般“亘”不同,疑当释为“亟(极)”。李锐说是。“极”,则。“無迕则”,不违背准则。指不违背“其事无不复”之规律。  

④ “無非其所”,各得其所。所,当,宜。《论语·子罕》“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周易·系辞下》:“日中为巿,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新书·道术》:“镜仪而居,无执不臧,美恶毕至,各得其当。衡虚无私,平静而处,轻重毕悬,各得其所。”《文子·自然》:“道生万物,理于阴阳,化为四时,分为五行。各得其所。”此是說天下行事,都遵行“无往不復”之规律,就会各得其所。  

⑤  “極”,李零释为“恆”,释为“亟(极)”。李锐:“果遂”,犹《老子》第17章“功成事遂”。《左传·昭公十二年》:“事不善,不得其极。”《国语·周语上》:“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按,《国语·周语上》韦昭注:“極,中也。” 《左传·昭公十二年》杨伯峻注:“極犹今之标准、准则。”[1]此是说天下行事,都符合“无往不復”之准则,大家就会各得其所,功成事遂。

⑥ “庸”,原作“甬”。“庸”,当训为何,表示反诘语气。“有”,原作“或”。

○  此段说天下行事“无往不復”,都是循环,所以,也就无所谓“得”“失”。

舉天下之名無有①,灋者與天下之明王、明君、明士②,庸有求而不慮③?13

① “無有”,虚无。此是说天下所有的名都是虚无的。“举天下之名无有”与上文“举天下之名虚属”意同。

② “灋者”,求名者。

③ “慮”,原作“”,李零读为“慮”。李锐:中山王鼎“”用作“慮”。此是說为何只知求名而不去想想名的本质。

○此段说天下的名都是虚的,求名者与天下之明王、明君、明士,都应好好想一想。

注释:

[1]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1337页,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

2004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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