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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藏簡第三冊彭祖試探


廣州中山大學中文系古文字研究所    黃人二

武漢武漢大學歷史系歷史地理研究所  林志鵬

本篇原無篇題,稱「《彭祖》」,為整理者所定。存簡八枚,末簡有「ㄥ」之簡牘符號,表篇文之完結。但似有缺簡,疑在第六簡第七簡之間。原簡序編聯合理,文字釋讀精彩,故僅能稍作補苴而已,重點可放在文獻之定性,談論之主題與帝王術有關。全篇文字為「狗(耈)老」與「彭祖」之問答記錄,[1]與本冊《中(仲)弓》相同,屬先秦標準之語錄體文獻。

【釋文】

狗(耈)老昏(問)于彭祖[2]曰:「句()是(氏)執[3]心不忘,受命羕【永】長。臣可(何)藝可(何)行,而營於朕身,而謐(閟)[4]于帝常[5]?」彭祖曰:「休才(哉)!乃將[6]多昏(問)因由,乃不失[7][8]。皮(彼)天之道,唯恆(下殘)[9]言:天地與人,若經與緯,若表與裏。」昏(問)[10]:「三去丌(其)二,幾(豈)若已?」彭祖曰:「于(吁)!女(汝)孳孳布(敷)昏(問),余告女(汝)人綸(倫),曰:戒之毋喬(驕),慎冬(終)保勞[11]。大匡之□[12],難易□[13]欲。余〔告汝〕[14](下殘)[15](上殘),不智(知)所冬(終)。狗(耈)老曰:「眊眊余朕孳,未則于天,敢昏(問)為[16]人?」彭祖曰:「(下殘)既只()於天,或(又)椎(墜)於囦(淵)。夫子之惪(德)登(升)矣,可(何)丌(其)宗(崇)。古君之願,良(下殘)(上殘)父子兄弟。五紀必(畢)周,唯(雖)貧必攸(修)。五紀不工,唯(雖)福(富)必失。余告女(汝)禍[17],(下殘)(上殘)□□之謀[18]不可行,述(怵)惕之心不可長,遠慮甬(用)素,心白身澤(釋)。余告女(汝)咎,(缺簡)□〔不〕[19]者不以,多務[20]者多憂[21],賊[22]者自賊也。」彭祖曰:「一命一□[23],氏(是)胃(謂)益愈。一命三□,氏(是)胃(謂)自厚。三命四□,氏(是)胃(謂)百眚(姓)之宔(主)。一命弌(一)襄[24],氏(是)胃(謂)遭[25]殃。(一)命三〔襄〕[26](下殘)(上殘)氏(是)胃(謂)不長。三命四襄,氏(是)胃(謂)繼【絕】輟[27]。毋□[28]富,毋□[29]賢,毋向梪。」狗()老弍(二)拜旨(稽)首曰:「朕孳不敏,既得昏(聞)道,恐[30]弗能守。」ㄥ8  

【校讀】

1)簡一「狗老」,整理者讀「狗」為「」,因聲求義,則其為一彎腰駝背之老人可知也,不論「老」、「耆老」,皆通泛之稱而無法顯示其請問彭祖時謙遜低下之態度,故於釋文中雖從整理者作,然寔可逕讀為「狗」即可,疑為其初名;彼以帝王之尊,年高德劭之老人,不管年少時是否初名為「狗」,晚年名之為「狗」,則可謂至卑至微,若後世之云「狗生」、「畜產」,[31]或以配合其階級,或不欲其早夭能存活,故取此賤名,漢世之人亦多以犬狗命名,屢見其例,若《漢印文字徵》之「犬」、「田犬」、「尹犬」、「左狗」、「張厭狗」五印,[32]《漢書司馬相如傳》司馬相如之初名為「犬子」,[33]則更為卑賤。簡一「彭祖」之「彭」,原兩丿寫成「刀」,為誤摹或筆順墨跡自然成形者。簡一「受命羕長」之「羕」,原從羊、從三人,三人之形殆為「派」右偏旁[34]之誤摹,反「派」亦同,與「永」同像人於水上游泳之形,「羕」、「永」皆陽部,《說文》云:「羕,水長也,从永,羊聲。」[35]則「羕」雖從羊聲,兩偏旁後來似有雙標音現象。簡一「臣」,從整篇看,「狗(耈)老」的身份為帝王,面對「彭祖」而謙稱「臣」,亦可於其稱「狗」、簡三云「眊眊余朕孳」看出,至為卑遜,漢人且多於自稱「愚臣」之上加「糞土」二字,[36]意更明顯。簡一「營於朕身」之「營」,整理者原釋讀為「舉」,案,「舉於朕身」,不知何解,疑讀為「營」[37];「朕身」之「朕」,整理者云「『老』之名似作朕孳(見第三簡注),這裡的『朕』也可能是『朕孳』的省稱」,案,整理者說「朕孳」為「狗(耈)老」之名可從,「朕孳」不僅見於簡三,亦見於簡八,前為「眊眊余朕孳」,後為「朕孳不敏」,皆自稱之詞,依本冊《仲弓》篇,自己稱己以「名」,「雍也不敏」適與「朕孳不敏」詞例相同,長者稱少者亦以「名」,而稱他人則以「字」。但此處「朕」字當訓「我的」,即屈原《楚辭離騷》「朕皇考曰伯庸」之「朕」,是以下兩云「乃(你)將多問因由」、「乃(你)不失度」,與「朕」相對。簡一「謐于帝常」之「謐」,疑讀為「閟」,訓「慎重」,《尚書大誥》「閟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極卒寧王圖事」,傳云「閟,慎也」[38]檢視圖版此字所從「釆(番上部之形)」,與楚簡「必」字極像,惟其左上角有一小點,與橫畫相連,整理者李零蓋以書手寫橫畫時下筆較重所致,所以逕隸定作「必」,則疑原讀如《說文》「辨」之「釆(番上部之形)」,此字於戰國文字中與「敝」字左部所從混用,(此字戰國文字寫作從釆、從巾;或省巾,逕作「釆」。)「敝」為祭部並母,「辨」為元部並母,聲音極近。[39]簡文從「辨」得聲,疑與「謐」當可通假。「必」,脂部幫母(謐則同部明母),「辨」,元部並母,元部與脂部聲音稍遠(中間尚隔微部、文部),但聲母均同系。故「臣可(何)藝可(何)行,而營於朕身,而謐于帝常」,即云「我有何才能與德行,以經營我的自身,莊重謹慎於作為帝王之常道」。醫書中常以黃帝與諸臣(若岐伯)之對話,談論養生之道,與簡文體裁近似。

2)簡二「恆言」,《孟子離婁上》云:「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40]即人常言之語也。簡二「天地與人」,指三才,庸鄙於上博第二冊論《容成氏》、《楚辭天問》、敦煌文書《天地開闢已(以)來帝王記》、《帝王略論》相關諸文中,論證此類文獻較完整者要包括「天」、「地」、「人」三要素,而以《天問》最為完整,簡文此處言及三才,適足以說明其有史官文獻之鮮明特點。又《管子九守》云:「一曰天之,二曰地之,三曰人之,四曰上下左右前後。」《宙合》云:「天不一時,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著業不得不多,人之名位不得不殊方。明者察于事,故不官于物而旁通于道。」[41]馬王堆帛書《六分》云:「故王天,王天下者之道,有天焉,有人焉,又(有)地焉。參(三)者參用之,故王而有天下矣。」[42]是以知稷下學之相關著作,內容與簡文所述最似。簡二「若表與裏」之「表」,整理者逕讀此,無說,案,此字原從糸、從衣、從口(字形暫隸此)、從舟,疑可表示為從糸從衣從口、受省聲,「受(幽部)」字省略舟之形,適與「表」古同為宵部,《說文》有會意、形聲造字之形各一,前者從衣從毛,(事實上,「毛」亦可為聲符。)後者從衣、麃聲[43]簡二「三去其二」,整理者云「所餘者為人」,甚是。簡二「人綸(倫)[44]」,即人道、常道、綱領,簡文下云「五紀不工」、「絕綴」,似皆以治絲為喻。郭店竹簡中亦有論及此,《孟子離婁上》云:「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蓋於人倫之中,上自帝王,下至奴圉,皆無不可,然以聖人(帝王),為天地間盡人道之最要者,簡文下亦云「為人」,知其亦就帝王之道而論者也。簡二「于(吁)!女(汝)孳孳布(敷)昏(問),余告女(汝)人綸(倫)」,「吁」,「于」通「吁」為歎詞之例,清王引之《經傳釋詞》不載,《尚書堯典》:「吁!嚚訟,可乎?」《呂刑》:「王曰:吁!來。」[45]皆為書證,其語氣似不甚客氣。「敷」,整理者原讀「布」,疑似讀「敷」,訓「施」,《詩小雅小旻》「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說文》云「敷,施也」,另或讀為「溥(普)」,訓「徧」。「人倫」,人倫之大者,為帝王,故彭祖先言。蓋狗老汲汲於施問,上天下地,彭祖為之蔑嘆,而先以「人倫」告之。簡二「曰:戒之毋喬(驕),慎冬(終)保勞」,「曰」,是也;「戒之無驕」,《管子樞言》一段話可為詮解,其云:「帝王者,審所先所後,先民與地,則得矣。先貴與驕,則失矣。」[46]簡二「驕」、「勞」為韻腳。簡二「大匡之□,難易□欲」,「匡」字訓讀,從整理者,前「□」字待考,後「□」字從言、從欠,疑讀為「遣」,《說文》:「遣,縱也。」[47]意「放走」,引伸為「排遣」。郭店竹簡《性自命出》第六十二簡「身欲靜而毋□,慮欲淵而毋偽(從心)」(上博藏簡《性情論》第二十七簡),周鳳五、劉樂賢已讀為「遣」。[48]李銳讀此段為「大暑之逝難,易滯欲,舒」,[49]字詞解釋、句讀斷停,疑均難通。

3)簡三「狗老曰:眊眊余朕孳,未則于天,敢昏(問)為人」,「眊眊」,整理者云「是昏憒之義」,可從。「朕孳」,整理者云:「從文義看,應是耈老之名(疑「老」是以老壽稱,非本名)。」案,疑「狗」是此老之初名,「老」表示其為年老之人,「朕孳」是此老本名,從「狗」字或甚至假為「」字之字義看,主要似不在強調此老「老壽」,倒似《莊子》書中名字奇特之彎腰駝背的老者。此老意極謙沖,從其名之字義可知,「朕孳」,即「遜子」,意謙遜之子,「朕」、「遜」互假,例見《緇衣》、《昔者君老》;「孳(茲)」、「子」互假,例見《尚書金縢》與其諸引本間之異文。然其本名為「朕孳」,自然狀況下,不必再假讀。

4)簡四「既只()於天,或(又)椎(墜)於囦(淵)」,整理者「只」、「」,「椎」、「墜」之假讀,可從。簡四「夫子之惪(德)登(升)矣,可(何)丌(其)宗(崇)」,「登」,疑讀為「升」,郭店竹簡《唐虞之道》簡十五至十六云:「夫古者,舜居於草茅之中而不憂,升(登)為天子而不喬(驕)。[50]「升」、「登」二字,音近可互作。簡四「古君之願」,「古」字整理者讀「故」,疑或不必轉讀,「古君」即「古之君」,援古立說。簡四「天」、「淵」、「願」為韻腳,整理者已指出。

5)簡五「五紀」,整理者云「含義待考」,李銳以上文有「父子」、「兄弟」,又補「君臣」、「夫婦」、「朋友」,暫從,[51]但從內文之談論帝王術看,尚不可確知,亦極可能是《尚書洪範》之「五紀」(歲、月、日、星辰、歷數),《說文》:「紀,別絲也。」[52]簡五「工」,巧飾也,清段玉裁注:「引伸之,凡善其事曰工。」故「工」可訓為善,若《鶡冠子‧武靈》「工者貴無與爭」,宋陸佃解:「工,猶善也。」又有能、巧之意,若《莊子‧庚桑楚》「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己譽」,唐成玄英疏:「工,巧也。」古代女子織繡之事謂之「工事」,見《管子‧問》:「處女操工事者幾何人。」是「五紀不工」,蓋以織繡事為喻。簡五「周」、「修」為韻腳。

6)簡六「□□之謀不可行,述(怵)惕之心不可長,遠慮甬(用)素,心白身澤(釋)。余告女(汝)咎」,「述(怵)惕之心」,古書中極常見,若《孟子公孫丑上》云:「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53]整理者於此段文字之隸定與假讀均極準確,惟斷讀可商,「遠慮用素」處疑應斷讀,「余告汝咎」前後之新式標點符號「,」、「。」疑應倒置。簡二「余告汝人倫」、「余〔告汝〕」,簡五「余告汝禍」,與此「余告汝咎」,告前之語皆為一段話之結束。簡六「咎」與簡七第一個「憂」字,為韻腳。

7)簡七原釋文之文字,「(務)」、「矛(從心)」兩字倒置,乃排版之失。簡七「攸(從憂省)」、「襄(從月)」之兩字,意義相反,整理者已說,待考。簡七「愈」字,疑讀為「降」,郭店老子甲簡十九「以逾甘露」,今本正作「以降甘露」。簡七「愈」、「厚」、「主」為韻腳。簡七「殃」字與簡八「長」字,為韻腳。

8)簡八「氏(是)胃(謂)絕輟(綴)」,「絕」字原當隸為「繼」,簡文字形與《說文》古文「絕」的字形,[54]其刀口的方向正相反,「反絕」乃得「為繼」,故可視為誤摹,或則兩形早已混用無別,整理者逕讀「絕」,可從;「輟」字原從糸、蔡聲,整理者假讀此,略可從。案,或疑讀為「綴」。「蔡」為祭部清母,「綴」與「輟」皆月部端母,音近可假。「絕」為斷絲,「綴」為綴連,合而為反義複合詞。「綴」又可為名詞之「結」,《詩‧商頌‧長發》「為下國綴旒」,東漢鄭玄注云:「綴,猶結也。」簡八「毋□富,毋□賢,毋向梪」,此段話費解,待考。簡八「弍(二)拜旨(稽)首」,青銅器銘文恆言「再拜稽首」,未見簡文之說者,蓋以意義相通。

【說明】

本篇文字之書寫風格,上博藏簡第二冊之《容成氏》差擬近似,顯為同一書手所抄,兩者之間,疑有關係,是以「容成氏」與「彭祖」之身份,值得辭費探索。容成氏之身份,《漢書》卷三十《藝文志》陰陽二十一家有《容成子》十四篇,房中八家有《容成陰陽》二十六卷,[55]與簡文《容成氏》,要皆以人名篇,合而比觀,容成氏之身份有三:老子之師(史官之師)、黃帝之臣(亦師)、上古之君。[56]重以房中術家之所師法。

「彭祖」,姓錢,名鏗,已見《世本》(《經典釋文》引亦同)與相傳為漢劉向所撰《列仙傳》中。整理者於「說明」中云:「舊有《彭祖經》,托商王遣采女問道彭祖,講地仙之術,是所謂『房中七經』之一。」[57]是「彭祖」亦為房中術家之所推祖《漢書藝文志》有《彭祖御女術》,此其一。二為「長壽家」,故整理者云「為神仙家所樂道」,[58]此本於《莊子逍遙遊》「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大宗師》「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59]《楚辭天問》「(彭鏗)受壽永長,夫何久長」,[60]《呂氏春秋執一》「變化應來而皆有章,因性任物而莫不宜當,彭祖以壽,三代以昌,五帝以昭,神農以鴻」,[61]及《列子·力命》「彭祖智不出堯、舜之上,而壽八百」,[62]而漢人喜以「彭祖」為名,蓋以其長壽吉祥是也,若《漢書·儒林傳》之「嚴彭祖」,[63]《高惠高后文功臣表》之「載敬侯祕彭祖」,[64]《外戚恩澤侯表》之「南皮侯竇彭祖」,[65]《漢印文字徵》之「邵彭祖」,[66]與長沙馬王堆第三代墓主「利彭祖」,[67]可為代表,餘若名「延年」、「延壽」者意同。三為「養性家」,此與「長壽家」有關,今以《隋書·經籍志》中有《彭祖養性經》、《彭祖養性》兩書,[68]故別析之,此本諸《莊子·刻意》,其云:「吹呴(欨)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69]四為帝堯之臣,《楚辭·天問》「彭鏗斟雉,帝何饗」句《章句》云:「彭鏗,彭祖也。好和滋味,善斟雉羹,能事帝堯,堯美而饗食之。」[70]或為商賢大夫,《大戴禮記·虞戴德》孔子云:「昔商老彭及仲傀政之教,大夫官之教,士技之教,庶人揚則抑,抑則揚,綴以德行,不任以言。」[71]又見前《虞戴德》說引,則五可為「多識前言往行之立教者」。[72]承第五之身份而深論,六即為古之「史官」,《世本》云:「彭祖姓籛名鏗,在商為守藏史,在周為柱下史。」[73]亦即《論語·述而》「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之「老彭」、[74]《漢書·古今人表》「老彭」、[75]《潛夫論·讚學》「顓頊師老彭,孔子師老聃」之「老彭」,[76]以史官掌國之典籍,三皇五帝之書,於昔有之而今晦聞者,信古好古,為之祖述以明也。七為楚先,《史記·楚世家》云:「高陽生稱,稱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為帝嚳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嚳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亂,帝嚳使重黎誅之不盡。帝乃以庚寅日誅重黎,而以其弟吳回為重黎後,復居火正所為祝融。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坼剖而產焉。其長一曰昆吾,二曰參胡,三曰彭祖,四曰會人,五曰曹姓,六曰季連,羋姓,楚其後也。」[77]乃顓頊玄孫,陸終之子,屈原「帝高陽之苗裔」、禮所謂「來孫」也;又《風俗通義皇霸》云:「陸終娶鬼方氏女嬇,久孕不育,啟左脅,三人出焉;啟右脅,三人出焉。」[78]彭祖則左脅所出也。[79]  

最可重視者,在兩者皆有「史官」之身份。治人者致治之術,無能捨政治不談,而興廢存亡史事之提出,主旨在陳古證今,即史學明鏡察形、鑒古知今之風人功能,此亦「史官」存在之純粹目的。殺弒筆削之間,一字之褒,榮於華;一字之貶,嚴於斧鉞。然以往事多如繁星,已矣而不可追,故僅舉史事中之要者重者,簡文《容成氏》、敦煌寫本《天地開闢已(以)來帝王記》、《帝王略論》等相關文獻,有所剪裁,以為時君之勸戒軌則,故也。原皆為帝王而作,而以《天問》、《天地開闢以來帝王記》之論三才最為完整,《容成氏》、《帝王略論》則缺少論天地部份,而僅及於君王人物之事跡。本篇「狗老」問天地人三才,「彭祖」以其汲汲設問,而先論三才中「人」之最尊貴者-帝王,此即人群幸福生活最大寄託之所在,不可不先答也。並以「彭祖」吉祥長壽之地位,施予「重言」,論答「狗老」之問,教以帝王之道術,而不實際具體回覆經過剪裁之過往史事,與前述所言諸文獻,稍有不同。然其出於史官之手,可以略知。簡文中「彭祖」之身份為史官、「狗老」為帝王,前者言談侈大迂闊,後者態度恭遜卑微,有若孟子「說大人,則藐之」後之梁惠王,梗概反照出其時其地之歷史背景,便是「君尊臣卑」、「主憂臣辱」之生活現實。


[1] 「彭祖」之稱,見張家山漢簡《引書》、馬王堆醫書《十問》;「狗()老」,則見王家台秦簡《歸藏》(其稱「耆老」)、馬王堆醫書《十問》。皆整理者李零所舉。見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三)》第三零三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零零三年十二月第一版。

[2] 本篇「祖」字下多有兩羨筆,與《昔者君老》「相」字同。

[3] 此字原從執、從女。

[4] 此字原從言、釆(「番」上部之形)聲。

[5] 此字原從示、尚聲。

[6] 「將」訓「則」,清·王引之《經傳釋詞》無見,見清吳昌瑩《經詞衍釋》第一四六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五六年十月第一版。

[7] 此字當隸讀「佚」,此處讀「失」,包山在內之楚系簡牘多見。下不再注。

[8] 此字原從乇聲,整理者讀「度」可從。

[9] 此處整理者云「略殘」,但殘的地方並不缺字,故實際上等於無有殘缺。

[10] 簡文此處疑漏抄一「曰」字。

[11] 此字原從衣、勞省聲,亦見於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緇衣》。

[12] 此字下從女、上似從革省形,待考。

[13] 此字原從言、從欠。

[14] 「告汝」二字,為整理者擬補。

[15] 整理者云:「此簡與下簡銜接關係不明。」

[16] 此字字形為草書風格。

[17] 此字下殘,上為「化」,為聲讀。

[18] 此字原從心、母聲。

[19] 此字整理者擬補,並推測作「負」或「倍」。

[20] 此字原從心、矛聲。

[21] 此字原從頁、從心。

[22] 此字原從心、則聲,下讀同「賊」之字則從戈、則聲。

[23] 此字原從憂省、從攸。下不再注。整理者疑此字讀為「修」。

[24] 此字原從月(肉)、從襄。下不再注。

[25] 此字原從、告聲。

[26] 整理者擬補,依上下辭例,可從。

[27] 此字原從糸、蔡聲。

[28] 此字原從由、從

[29] 此字原從可、從力。

[30] 此字原從心、工聲。

[31] 除此之義外,亦詈罵之語,若《後漢書·劉寬傳》云:「客不堪之,罵曰,畜產。」《隋書·后妃傳》云:「畜生何足付大事。」

[32] 五例出羅福頤《漢印文字徵》書,陳直《漢書新證》有引,見第三二五頁,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一九五九年十月第一版。

[33] 東漢‧班固《漢書》(點校本)第八冊總第二五二九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六二年六月第一版。唐師古注云:「父母愛之,不忍稱斥,故為此名也。」乃儒者文飾之語,即父母不欲子女早夭,故取賤名。

[34] 此偏旁之形,《說文解字》云是「反永」,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五七零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二月第二版。

[35]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五七零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二月第二版。

[36] 《漢書·東方朔傳》(前同書第二八五一頁),又《居延漢簡釋文》有「糞土臣」。陳直《漢書新證》云:「蔡邕上書自陳,首稱議郎糞土臣邕稽首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見《全後【漢】文》卷七十二)。又《居延漢簡釋文》十四頁有簡文云:『肩水侯官令使觻得敬老里公乘,糞土臣意,昧死再拜上言變事書。』皆與本傳文相合。」(見前同書第三五五頁,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一九五九年十月第一版。)

[37] 黃人二、林志鵬《上博藏簡第三冊仲弓試探》中「舉」相關字之說明,見簡帛研究網。然依規律,似應讀為「舉」或「與」,此以辭例改讀「營」,使上下文意順暢。「營身」者,養身也,頗類黃帝與諸臣談養生之道的言語。

[38] 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第三四八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十二月第一版。此字進一步確解,屈萬里《尚書集釋》訓「」為「秘」(《詩‧魯頌閟宮》之「」,文選注引之作「秘」),「」訓為告,周鳳五謂「秘告」指占卜(林志鵬於台大尚書課載,以前文云「寧王惟卜用」,故也)。

[39] 李家浩包山楚簡『敝(從竹)』字及其相關之字》,原載香港中大中文系一九九七年《第三屆國際中國古文字學研討會論文集》,又收入《李家浩自選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二零零二年十二月第一版。

[40]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二七七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十月第一版。

[41] 清‧戴望《管子校正》第三零一頁、第六二頁,收入《諸子集成》第五冊,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五四年十二月第一版。案,宙合是以著業不得不多,人之名位不得不殊方」二句,許維遹引丁士涵說校為「是以人之緒業不得不多端,名位不得不殊方」,見郭沫若《管子集校》第三零五頁,收入《郭沫若全集》歷史編第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十月第一版。

[42] 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編       《馬王堆漢墓帛書》,北京:文物出版社,一九八零年三月第一版。

[43]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三八九至三九零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二月第二版。

[44] 「綸」字本義為綬(《說文》),引申為治絲而合之,《廣雅‧釋詁三》云「綸,道也」,清·王念孫《疏證》:「綸,亦倫字。」《管子‧幼官》「定綸理勝」,《讀書雜志》亦謂「綸理」即「倫理」。

[45] 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第四十頁、第五四五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十二月第一版。

[46] 清‧戴望《管子校正》第六四頁。

[47]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七二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二月第二版。

[48] 黃人二《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研究》第二零二頁注六,台中:高文出版社,民國九十一年八月初版。

[49] 李銳《彭祖補釋》,見簡帛研究網。

[50] 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第一五七至一五八頁,北京:文物出版社,一九九八年五月第一版。

[51] 李銳《彭祖補釋》,見簡帛研究網。

[52]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六四五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二月第二版。

[53]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二三七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十月第一版。

[54]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六四五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二月第二版。

[55] 東漢·班固《漢書》(點校本)第六冊總第一七三三、一七七八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六二年六月第一版。

[56] 黃人二《讀上博藏簡容成氏書後》,原見簡帛研究網,稿本待刊於《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研究》。

[57] 見李零之「說明」,注一同書第三零三頁。

[58] 其云《列仙傳》卷上、《神仙傳》卷一《彭祖傳》(見同注一第三零三頁)。案,《列仙傳》云「彭祖,殷末已七百六十七歲而不衰老」,《神仙傳》云「歷夏經殷至周,年七百六十七歲而不衰」,兩者皆云七百六十七歲,近八百歲。

[59] 上引兩條,見鍾泰《莊子發微》第一零頁、第一四四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零零二年四月新一版。又清郭慶藩《莊子集釋》一書於此句,崔云「彭祖七百歲,或以為仙,不死」,成云「上自有虞,下及殷、周,凡八百年」,清王先謙《莊子集解》云「彭祖,名鏗,堯臣,封彭城,歷虞、夏至商,年七百歲」,東漢王逸《楚辭章句》云「彭祖至八百歲,猶自悔不壽,恨枕高而唾遠也」,知有七百歲、八百歲之不同。

[60] ·洪興祖《楚辭補注》第一一六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三月第一版。

[61] 陳奇猷《呂氏春秋校釋》下冊總第一一三三頁,上海:學林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四月初版。

[62] 晉‧張湛《列子注》第六七頁,收入《諸子集成》第三冊,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五四年十二月第一版。

[63] 東漢·班固《漢書》(點校本)第一一冊總第三六一六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六二年六月第一版。嚴彭祖,字公子,東海下邳人。本應姓「莊」,避諱改,即鄭玄《六藝論》云:「治《公羊》者,眭孟弟子莊彭祖及顏安樂。」(《公羊序》疏引。)

[64] 東漢·班固《漢書》(點校本),第二冊總第六零六頁。《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作「戴侯彭祖」。

[65] 東漢·班固《漢書》(點校本),第三冊總第六八四頁。

[66] 羅福頤《漢印文字徵》第頁。

[67] 在位二十四年,約在文帝前十六年(公元前一六四年)至景帝後三年(公元前一四一年),第一代為利倉(惠帝二年至呂后二年),第二代為利豨(呂后三年至文帝前十五年),第四代為「秩(扶)」(武帝建元元年至元封元年)。見湖南省博物館、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上集第一五七頁,北京:文物出版社,一九七三年版。

[68] 唐‧魏徵《隋書》第四冊,總第一零四三、一零五零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七三年八月。

[69] 鍾泰《莊子發微》第三四四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零零二年四月新一版

[70] 洪興祖《楚辭補注》第一一六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三月第一版。

[71] 清‧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影印清光緒十三年十二月廣雅書局刻本)卷九第十六至十七頁,台北:世界書局,一九七四年五月三版。

[72] 此用明·王夫之《四書稗疏》語,見程樹德《論語集釋》第二冊總第四三一頁引,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九零年八月第一版。

[73] 茆泮林輯、周渭卿點校《世本》第三頁,收入《二十五別史》第一冊,濟南,齊魯書社,二零零零年版。

[74] 程樹德《論語集釋》第二冊總第四三一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九零年八月第一版。「老彭」有「二人」、「一人」二說,茲暫從「一人」說,此人即為「彭祖」。

[75] 東漢·班固《漢書》(點校本),第三冊總第八八四頁。老彭列入商代上下智人。王利器《漢書古今人表疏證(訂補本)》第一五零頁(台北:貫雅出版社,一九九零年九月)引清·馬驌云:「即彭祖,陸終子也。」清梁玉繩云:「老彭始見於《論語》、《大戴禮‧虞戴德》,殷賢大夫(《論語》注),亦曰殷彭(《後漢書‧張衡傳》)。案,老彭疑彭祖之裔,舊以為即彭祖,恐非。」

[76] 東漢‧王符《潛夫論》,第一頁,收入《諸子集成》第八冊,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五四年十二月第一版。

[77] 西漢‧司馬遷《史記》第五冊總第一六八九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九月第一版。

[78] ·應劭《風俗通義》。

[79] 此可參黃人二《上博藏簡子羔書後》,稿本待刊於《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研究》。

2004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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