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博楚简《恒先》是上苍赐予中国学术界的又一件珍贵礼物。它一问世,[1]便再一次激发了中外学者的巨大研究热情,在一个多月内即有十几位学者参与讨论,并已取得可喜的成果。[2]庞朴先生谓之“首尾完好,有残无缺,文字工整,篇章清晰,诚为难得瑰宝。惟其思想内容,未必明白易晓,因而编联释读,多有商榷余地。”在诸位前辈时贤的启发下,笔者不揣浅陋,就其中几段文字略抒管见,以就正于方家。
一、恒先无,有朴、静、虚:朴,大朴;静,大静;虚,大虚。
此句目前学者皆读为:“恒先无有,朴……”
按,《庄子·天地》云:“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名。”其中的“泰初有无”与“恒先无”正相对应,[3]“泰”与“恒”正相对应,[4]“初”与“先”正相对应,“有无”与“无”正同。“无”与“虚”古韵同属鱼部,正好押韵,而“有”属之部,与“虚”不协韵。古文献中“虚静”(含“虚”在“静”前的情况)比“静虚”(含“静”在“虚”前的情况)更为常见,在此用“静虚”而不用“虚静”,当即为与“无”协韵之故。因此,读“恒先无有,朴……”虽然亦可,且“无有”确为古代文献所习用,但其文气略有不顺,不如读“恒先无,有朴……”文从字顺,韵协意通。
1、恒先:李零先生已指出,“恒先”已见于马王堆帛书《道原》“恒先之初,迵(洞)同大虚,虚同为一,恒一而止,湿湿(混混)梦梦,未有明晦。”[5]并云:“恒先”是道,是“道”之别名,解释为“终极之先”,“就是指先天地而生,独立不改,周行不殆,作为永恒创造力的‘道’”。
李学勤先生提出:“‘恒先’在此应当连读,作为一词……‘恒’与‘常’通。所以‘恒先无有’即‘常无有’。”
庞朴先生则说:“恒先:极先,绝对的先,最初的最初,屈原《天问》所谓的‘遂古之初’。……或谓恒乃常,‘恒先无有’即‘常无有’,不确;以‘先’字无着也。”
廖名春先生认为:“‘恒先’并非‘恒’之‘先’,而是‘恒’与‘先’,‘恒’即‘先’,‘先’即‘恒’。‘恒’、‘先’并为‘道’之同义词。”
王志平先生主张:“其主语是‘恒’,‘先’是副词”。
董珊先生解释说:“绝对的‘先’是‘道’之体。凡举一事,而‘道’常在其先。……不过,在道家文献中,还提到‘常后’。《淮南子·原道》‘因循应变,常后而不先’,《文子·自然》‘虚无因循,常后而不先’。……‘恒先’是道之体,‘常后’是道之用,二者对立统一。考虑到历代避‘恒’字讳有改‘恒’为‘常’的现象,‘常后’也许原本就有写成‘恒后’的。”
刘信芳先生指出:“《恒先》中的本根是一元的,只有‘恒’是本根,而‘或’、‘气’则是次于‘恒’的。”
按,恒:道也,宇宙之本原。先:初也,太初,宇宙演化之最初。
上述诸家之说皆有道理,多可并行不悖,似以王志平、刘信芳先生说为优。“恒先”在古文献中极为罕见,帛书《道原》虽有一例,但颇可疑,而“恒”与“常”则互通,在古文中常为“道”之同义词,在此亦然,该篇下文“气是自生,恒莫生气”即是明证。《老子》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常”在这里是恒常、永恒之意,用来修饰“道”,在某些语境中“常”可直接指代“道”,如《庄子·天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荀子·天论》“天行有常”。考虑到古文献因避汉文帝“恒”字讳有改“恒”为“常”的现象,“常”也许原本就有写成“恒”的,而在帛书《老子》中,“常”正作“恒”。
2、无:无声无形,超言绝名,即《老子》第一章“无,名天地之始”、第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庄子·天地》“泰初有无”之“无”。
3、有:即《老子》第二十一章“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之“有”。
4、朴:该字目前有“质”(李零)、“全”(李学勤)、“朴”(廖名春、李锐、庞朴)、“素”(曹峰、李锐)、“初”(曹峰)[6]五种讲法。
按,从上下文来看,似以释“朴”为优。“朴”是古文献描述、指称“道”的习用词汇,而“质”、“全”用以描述“道”的情况颇为罕见。《老子》第十九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第二十八章:“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第三十二章:“朴虽小,天下莫能臣。”第三十七章:“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庄子·天地》:“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文子·道原》:“故道者,虚无、平易、清静、柔弱、纯粹素朴,此五者,道之形象也。……纯粹素朴者,道之干也。……有形者遂事也,无形者作始也。遂事者成器也,作始者朴也。”《文子·自然》:“朴至大者无形状,道至大者无度量。”其中的“朴”即指称或描述“道”。
5、静:该字原作“寈”,李零先生读为“静”,李学勤先生读为“清”。廖名春先生认为:“文献中‘静虚’、‘清虚’并多见,但下文受‘大’修饰,读‘太静’不如读‘太清’。”
按,考虑到《恒先》紧承此句之“自厌,不自忍,或作”及下文之“浊气生地,清气生天”,该字似以释“静”为优,因为“静”与“作”呼应,而“清”与“浊”正对。文献中以“静”与“虚”对称、联称之例比比皆是,如《老子》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管子·心术上》“天之道虚,地之道静。虚者不屈,静者不变,不变则不过,故曰不伐”,帛书《道原》“上虚下静,而道得其正”,《庄子·天道》“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故帝王、圣人休焉。……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等等。其实,《恒先》本文即有“虚静为一”。
6、大:庞朴先生径读“大”,廖名春先生读为“太”,李学勤先生则读为“大全、太清、太虚”。
按,大:读为太,极也,至也。“太”在古文中作“大”,如《周易·系辞上》“易有大极”,《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大上有立德”,《左传·隐公十一年》“羽父请杀桓公,将以求大宰”,《礼记·礼运》“夫礼必本于大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庄子·天道》“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大平,治之至也。……大谩,愿闻其要”,《庄子·天运》“吾奏之以人,征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庄子·山木》“大公任往吊之”,《庄子·田子方》“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庄子·知北游》“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其中的“大”,陆德明《经典释文》皆注曰:“音泰。”《老子》第十七章:“大上下知有之。”《庄子·列御寇》:“及其牵而入于大庙。”其中的“大”,《经典释文》皆注曰:“音太。”
董珊先生认为:“‘朴’、‘静’、‘虚’都是文献中描述‘道’时候常用到的词。‘静’是说‘恒先’而不动;‘虚’是说‘无有’。‘朴’则是说‘道’的体无形状、量无大小。……‘朴’是描述‘道’有‘至大无外、至小无内’的属性。《恒先》的作者意识到以语言来描述‘道’所受到的局限,所以,在列举了‘道’的三种属性‘朴’、‘静’、‘虚’之后,又着重加说明‘朴’为‘大朴’、‘静’为‘大静’、‘虚’为‘大虚’,以同一般所谓的‘朴’、‘静’、‘虚’区分开来。”
按,董说可从。全句意为“恒”(道)起初是“无”,(但这个“无”不是啥也没有),它以“朴、静、虚”的形式“有”(存在)着,而这里的“朴、静、虚”不是一般的“朴、静、虚”,而是最高程度的、达到极致的“朴、静、虚”。郭齐勇先生指出:“《恒先》首句偏重于讲道的原始性、绝对性、无限性、先在性、超越性、终极性,是最高的哲学抽象,偏重于讲道之体。”
二、自厌,不自忍,或作。有或焉有气,有气焉有有,有有焉有始,有始焉有往。
1、自厌:自足。厌:足也,完满,极致。《庄子·大宗师》:“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管子·心术上》:“道在天地之间也,其大无外,其小无内。”
2、不自忍:不自我抑制,不能不,不得不。《列子·天瑞》:“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忍:抑制,克制。
3、或:读为域,宇也。
李学勤先生指出:“由‘恒先’而有‘或’,有气,有有,有始,有往,这一序列当对照《淮南子·天文》所说:‘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始)。道始于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在《天文》篇中,道始于虚霩即无,相当《恒先》的‘无有’,而在虚霩和气之间是‘宇宙’,在‘恒先无有’与‘气’之间是‘或’。不难看出,‘或’和‘宇宙’彼此相当。在道家学说中,它们是类似的概念。《恒先》后面也讲到‘浊气生地,清气生天’,更印证其在宇宙论上同《天文》的相近。‘或’应读作‘域’,这个词其实也是从《老子》来的。《老子》二十五章云:‘……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域’字郭店简《老子》作‘
’,马王堆帛书《老子》甲、乙本作‘国’,都是通假字。近人陈柱著《老子集训》,已指出:‘此“域”字当作宇宙解’,然而同意的学者不多。‘域’训为界,和‘宇’意义类同,所以‘域中’、‘域外’即‘宇中’、‘宇外’,就道家宇宙论而言,系指空间。《老子》该章河上公注:‘八极之内有四大,王居其一也’,以‘八极’释‘域’,便显示了这一点。《恒先》后面还一再谈到‘域’,如:‘或(域)者同焉,昏昏不宁’,‘有出于或(域),生(性)出于有’,都涉及物质与空间的关系,值得仔细思考。不过,‘域’只相应于‘宇’,并没有包括‘宙’。《淮南子·天文》在虚霩与气之间的‘宇宙’,高诱注:‘宇,四方上下也;宙,往古来今也,将成天地之貌也’,不仅指空间,而且包括时间,其说本于同书的《齐俗》,显然比《恒先》有了根本性的发展。”
廖名春先生认为:“‘或’,本为‘域’本字。而‘域’与‘宇’同(《墨子·经下》‘或过名也’孙诒让闲诂)。‘宇’为空间。《文子·自然》:‘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淮南子·齐俗》同。《尸子》佚文则作:‘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可見‘或’即‘域’,也就是‘宇’,指空间。‘无称不可得而名曰域也’(《老子》25章‘域中有四大’王弼注),‘域’是一个相当抽象的表示空间的概念。《淮南子·天文》:‘道始于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气。’‘道始于虚霩’即‘恒先无有’,‘虚霩生宇宙’相当于‘域作’,‘宇宙生气’相当于‘有域,焉有气’。可见《淮南子》说与此相当接近。”
说皆可从。
4、作:兴作,生成。“恒”太静,自足,而物极必反,故“作”。《周易·序卦》云:“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
5、焉:乃,则,于是。
6、有有:后一个“有”即《老子》第一章“有,名万物之母”、第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之“有”。
7、始:即《老子》第一章“无,名天地之始”之“始”。
8、往:相当于《老子》第二十五章“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之“逝”、“远”、“反”。
此段文字除了与《淮南子·天文》开篇颇相应合外,还可与其他一些文献互相发明。如《老子》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周易·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一生水》:“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复相辅也,是以成阴阳。阴阳复相辅也,是以成四时。四时复相辅也,是以成沧热。沧热复相辅也,是以成湿燥。湿燥复相辅也,成岁而止。”《越绝书》:“道生气,气生阴,阴生阳,阳生天地。”《子华子·大道》:“一者众之字也,道得之谓太一……太一也者,无不有家,能化一以为二,化二以为三,因三以成万物。”《子华子·阳城胥渠问》:“夫混茫之中,是名太初,实生三气……三阳之正气于水,枢其专精之名曰太一。太一,正阳也。……水涵太一之中精,故能润泽百物,而行乎地中。”《易纬·乾凿度》:“夫有形生于无形,乾坤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成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畔,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者,气变之究也,乃复变而为一。”《列子·天瑞》亦有与《易纬》相似之语。
三、[昔]者未有天地,未有作行,出生虚静,为一若寂,梦梦静同,而未或明,未或滋生。
此句学者也读为:“[昔]者未有天地,未有作行出生,虚静为一,若寂梦梦,静同而未或明,未或滋生。”
1、[昔]者:本只有“者”,李学勤先生认为,“有始焉有往”“下脱去一重文号。‘有始焉有往’下断句,另以‘往者未有天地’起下一章。‘往者’意思是过去,古书常见。”多数学者以“者”属上读,然诚如廖名春先生所说:“‘者’,疑为衍文。当然有‘者’也通,这样下文都是解释。但语气有点不太顺。”
按,李学勤先生说颇有启发性,然“往者”在古书中虽然常见,但作“过去”讲的较少,古人在这种语境下用“昔者”倒是很多,如在《庄子》中,“往者”出现4次,《山木》“来者勿禁,往者勿止”,《徐无鬼》“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渔父》“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皆非“过去”之意。而“昔者”在《庄子》中则出现了21次,皆当“过去”讲。因此,“者”应属下读,疑其下当有合文号,或其前因形似而误夺“昔”字,或因形似而误将“昔”抄为“者”,似以前者可能性更大。“昔者”在句首作“过去”讲为文献所习见,如上博楚简即有《昔者君老》。
2、出:疑为“止”之误抄,形似而误。止:静止。止生:静止不生。《庄子·大宗师》:“生生者不生。”
四、气是自生,恒莫生气,气是自生自作。恒气之生,不独有与也,或恒焉,生或者同焉。
1、不:似当借为
,通作疑,叠韵而假,意为定,止,不移,不改。《说文》:“
,未定也。”段玉裁注:“未,衍字也。《大雅》‘靡所止疑’传云:‘疑,定也。’笺云:‘止息。’《礼》十七篇多云‘疑立’,[7]郑于《士昏礼》云:‘疑,止。立,自定之貌。’于《乡饮酒礼》云:‘疑,读如仡然从于赵孟之仡。疑,止。立,自定之貌。’于《乡射礼》云:‘疑,止也,有矜庄之色。’《释言》:‘疑、休,戾也。’郭云:‘戾,止也。疑者亦止。’按,已上‘疑’字即《说文》之‘
’字,非《说文》训‘惑’之‘疑’也。疑、
字相似,学者识疑不识
,于是经典无
,于许书‘定也’之上增之‘未’字矣。
从矢声,其字在古音十五部,故《桑柔》以与、资、维、阶为韵,郑注《礼》读如仡。若疑字,古音在一部,其字从子、从止、从
省,会意,非矢声也。”其说可从。[8]《仪礼·公食大夫礼》:“宾立于阶西,疑立。”郑玄注:“疑,正立也,自定之貌。”《诗经·大雅·桑柔》:“靡所止疑。”陆德明《经典释文》:“疑,鱼陟反,定也。”朱熹《诗集传》云:“疑,读如《仪礼》‘疑立’之‘疑’,定也。”《列子·天瑞》:“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严北溟、严捷注云:“疑——固定不变。……文中的‘疑独’,即谓独立永存的意思”。[9]
2、独:独立。
3、不独:即《老子》第二十五章之“独立而不改”,和《列子·天瑞》“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之“疑独”。
五、浊气生地,清气生天。气信神哉!云云相生,信盈天地,同出而异生,因生其所欲。
1、信:前一“信”意为确实,后一“信”借为伸,意为伸张,充满。
2、神:神奇无比,神妙莫测。《周易·系辞上》:“阴阳不测之谓神。……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周易·说卦》:“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
3、云云:迄无确诂,联系其前“浊气生地,清气生天”,“云云”当借为氤氲,音似相假,指天地阴阳二气交感绵密之状。《周易·系辞下》:“天地絪缊,万物化醇。”陆德明《经典释文》:“絪,本又作氤,同音因。缊,本又作氲,纡云反。”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云:“天地交,万物通,故‘化醇’。”此以“交”释“絪缊”。孔颖达疏:“絪缊,相附着之义。言天地无心,自然得一,唯二气絪缊,共相和会,万物感之,变化而精醇也。天地若有心为二,则不能使万物化醇也。”朱熹《周易本义》:“絪缊,交密之状。醇,谓厚而凝也,言气化者也。”来知德《周易集注》:“絪,麻線也。缊,绵絮也。借字以言天地之气缠绵交密之意。醇者,凝厚也,本醇酒,亦借字也。天地之气本虚而万物之质则实,其实者乃虚气之化而凝,得气成形,渐渐凝实,故曰‘化醇’。”高亨《周易大传今注》:“絪缊借为氤氲,阴阳二气交融也。醇,纯也,均也。天之阳气与地之阴气交融,则万物之化均遍。”诸说虽略有差异,但于“絪缊”则皆可相通。
六、凡【7】言名,先者有疑,妄言之,后者效比焉。
1、疑:当借为拟(擬),声韵皆同而假,意为摹拟,比拟,拟度,效法,拟议,拟定。《说文》:“拟,度也。”段玉裁注:“今所谓揣度也。”《周易·系辞上》:“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云:“自上议下称拟。”圣人须以很高的视点总览天下之赜,然后才能“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故曰“自上议下”。韩康伯注:“乾刚坤柔,各有其体,故曰‘拟诸形容’。”孔颖达疏:“‘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者,‘赜’谓幽深难见,圣人有其神妙,以能见天下深赜之至理也。‘而拟诸其形容’者,以此深赜之理,拟度诸物形容也,见此刚理,则拟诸乾之形容;见此柔理,则拟诸坤之形容也。‘象其物宜’者,圣人又法象其物之所宜,若象阳物,宜于刚也;若象阴物,宜于柔也,是各象其物之所宜。”此以“拟度”释“拟”。高亨《周易大传今注》:“拟,比拟也。”
《周易·系辞上》:“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韩康伯注:“拟议以动,则尽变化之道。”孔颖达疏:“‘拟之而后言’者,覆说上‘天下之至赜不可恶也’,圣人欲言之时,必拟度之而后言也。”《二程遗书》:“拟度而设其辞,商议以察其动。”[10]皆释“拟”为“拟度”。朱熹《周易本义》:“观象玩辞,观变玩占,而法行之。”此似以“法”释“拟”。法者,效法也。
“先者有疑,妄言之”与《周易·系辞上》“拟之而后言”颇为吻合,应该不是纯粹的巧合。此是“先者有疑,妄言之”之“疑”当借为“拟”的又一明证。
2、妄:廖名春先生说:“原作‘
’,疑读为‘妄’。”其说可从。
3、妄言之:即“姑妄言之”。
《老子》第三十二章:“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管子·心术上》云:“名者,圣人之所以纪万物也。”马王堆帛书《九主》云:“自□者先名,先名者自责。夫先名者,自□之命已。”皆可与此段相互发明。
注释:
[1]
见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竹书·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12月版。下引李零先生说即出自此书。
[2]
李锐:《〈恒先〉浅释》;朱渊清:《“域”的形上学意义》;廖名春:《上博藏楚竹书〈恒先〉简释》及其修订稿;李学勤:《楚简〈恒先〉首章释义》;庞朴:《〈恒先〉试读》;郭齐勇:《〈恒先〉——道法家形名思想的佚篇》;吴根友:《上博楚简〈恒先〉篇哲学思想探析》;顾史考:《上博竹简〈恒先〉简序调整一则》;王志平:《〈恒先〉管窥》;黄人二、林志鹏:《上博藏简第三册恒先试探》;董珊:《楚简〈恒先〉初探》;曹峰:《〈恒先〉编联、分章、释读札记》;刘信芳:《上博藏竹书〈恒先〉试解》;刘贻群:《〈恒先〉蠡测》。
以上诸文见于“孔子2000”网的“清华大学简帛研究”专栏,或“简帛研究”网的“上博三专栏”。下引各家之说,不另出注。
[7]
如《仪礼·乡射礼》:“宾升西阶上疑立。……主人阼阶东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