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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司——楚簡《仲弓》篇劄記之二


廖名春

《論語·子路》篇仲弓問政章的内容多見於上博藏楚簡《仲弓》篇,兩者對讀,頗能解決一些問題。  

比如對“先有司”的理解,魏何晏《集解》引王肅注:“言爲政當先任有司,而後責其事。”宋邢昺疏:“言爲政當先委任屬吏,各有所司而後責其成事。”[1]南朝皇侃義疏:“言為政之法未有自逞聰明,且先委任其屬吏責以舊事云。”[2]宋朱熹集注說同。[3]元金履祥進一步發揮道:“謂凡衆事且任有司為之於前也。……仲弓以敬治煩,夫子恐其失於叢委,故勉其使人先為之,則‘先’當作平聲。”[4]而清儒李光地卻云:“先有司者,以身為有司倡也。如倡之以亷,倡之以惠,倡之以勤,皆其事也。雖有不侵下職意,然非所重。”[5]楊伯峻本之,釋“先有司”為“給工作人員帶頭”。[6]李澤厚則譯為:“首先注意干部。”[7]  

孰是孰非,楚簡《仲弓》篇的第八簡和第九簡的有關解說頗值得參考:

仲弓曰:“……夫‘先有司’為之如何?”仲尼曰:“夫民安舊而重遷,□□□□□有成,是故有司不可不先也。”[8]  

“夫民安舊而重遷”以上為簡八,“有成”以下為簡九。簡九前端殘損,根據簡八和簡十的字數,估計殘損五字左右。

陳劍認為:“古書‘安土重遷’多見,簡文‘安舊而重遷’或與之義近。不過簡文討論的是‘先有司’的問題,‘遷’也可能是‘變化’之意而非‘遷徙(居處)’之意。”[9]  

案:“安舊而重遷”即“安故重遷”。《說苑·修文》:“《傳》曰:‘觸情縱欲,謂之禽獸;苟可而行,謂之野人;安故重遷,謂之眾庶;辨然通古今之道謂之士;進賢達能,謂之大夫;敬上愛下,謂之諸侯;天覆地載,謂之天子。’”[10]“故”就是“舊”。《管子·立政》:“勸勉百姓,使力作毋偷,懷樂家室,重去鄉里,鄉師之事也。”“懷樂家室”即“安舊”、“安故”。“重去鄉里”即“重遷”。“重”是不轻易、難之義。《漢書·孔光傳》:“上重違大臣正議,又内迫傅太后,猗違者連歲。”顏師古注:“重,難也。”簡文“安舊而重遷”,本指懷樂家室,難離鄉里,引申為樂於守舊而不轻易變化。簡文的“民”,就是《傳》之“眾庶”,《管子》之“百姓”。孔子認為老百姓是樂於守舊而不轻易贊成變革的,所以“仲弓為季氏宰”,“爲政”要想革新,“有司不可不先也”,管事的不能不率先垂範。  

簡文的解釋,實際告诉了我們三點:  

第一,“先有司”即“有司不可不先也”。因此,王肅、皇侃、邢昺、朱熹、金履祥為代表的 “爲政當先任有司”諸舊注都是錯誤的,而李光地、楊伯峻的“以身為有司倡也”最為接近。  

第二,“有司”不但指仲弓手下的“屬吏”,也應該包括仲弓在内。因為與“有司”對舉的不是仲弓,而是“民”;“有司不可不先也”是基於“民安舊而重遷”來的,不是針對仲弓來的。從這一點而言,李光地、楊伯峻的“以身為有司倡也”也有小誤。而李澤厚的“首先注意干部”說則有可取之處。  

第三,從“民安舊而重遷”而“有司不可不先也”來看,孔子並非樂於守舊而不轻易贊成變革者,而是儘管有人們習慣性的反對,他還是主張為政者在改革上應率先垂範。从簡七的“舉賢才,宥過赦辠”來看[11],其想改革的不止是季氏的弊政,實質也包括了“世卿世禄”的西周舊制和“五刑之屬三千”的嚴刑苛法。這一點,可以說是將孔子視為頑固保守派的人們所始料不及的。  

注释:

[1] 何晏集解、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十三,《十三經注疏》,2506頁,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

[2] 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四書類《論語集解義疏》,卷七。

[3] 程樹德:《論語集釋》,883頁,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

[4] 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四書類《論孟集註攷證·論語集註攷證》巻七。

[5] 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四書類《榕村四書說·讀論語劄記》,卷下。

[6] 杨伯峻:《論語譯註》,133頁,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

[7] 李澤厚:《論語今讀》,300頁,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

[8] “遷”从陳劍釋(《上博竹書〈仲弓〉篇新編釋文稿》,簡帛研究網4月19日),李朝遠釋文作“舉”(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三)》,269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9] 陳劍:《上博竹書〈仲弓〉篇新編釋文(稿)》,簡帛研究網4月19日。

[10] 李銳已經指出這一點(《〈仲弓〉續釋》,Confucius2000網“清華大學簡帛研究”專欄,2004年4月20日)。

[11] “宥過赦辠”的釋讀从陳劍說,詳見氏著《上博竹書〈仲弓〉篇新編釋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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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5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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