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三）》中，《仲弓》一篇，筆者曾作有札記若干[1]。今見到陳劍先生大作[2]，新編重釋，足資啓發處甚多。因就文中原有疑惑之處，作爲札記若干。今選出數則，以待方家教正。
1． 簡8：夫民安舊而重遷
“遷”字陳劍據郭店簡《五行》釋出，甚是。《說苑·修文》：“傳曰：觸情縱欲，謂之禽獸。苟可而行，謂之野人。安故重遷，謂之眾庶。辨然否，通古今之道，謂之士。進賢達能，謂之大夫。敬上愛下，謂之諸侯。天覆地載，謂之天子。”[3]
2． 簡11、13：迧（申）之服之，緩
（施？）而
（遜）
之
此處論如何“導民興德”，“迧”字陳劍據郭店簡《緇衣》“君迧（陳）”釋出，甚是。陳讀為“申”。
案：疑讀為“陳”。《荀子·宥坐》：孔子為魯司寇，有父子訟者，孔子拘之，三月不別。其父請止，孔子舍之。季孫聞之不說，曰：“是老也欺予，語予曰：‘為國家必以孝。’今殺一人以戮不孝，又舍之。”冉子以告。孔子慨然歎曰：“嗚呼！上失之，下殺之，其可乎！不教其民而聽其獄，殺不辜也。三軍大敗，不可斬也；獄犴不治，不可刑也，罪不在民故也。嫚令謹誅，賊也；今生也有時，斂也無時，曓也；不教而責成功，虐也。已此三者，然後刑可即也。《書》曰：‘義刑義殺，勿庸以即，予維曰未有順事。’言先教也。故先王既陳之以道，上先服之；若不可，尚賢以綦之；若不可，廢不能以單之；綦三年而百姓從風矣。邪民不從，然後俟之以刑，則民知罪矣。”[4]《說苑·政理》略同，《孔子家語·始誅》作：“既陳道德以先服之”，義更明白，所陳所服者乃道德，與簡文孔子答“導民興德”極爲接近。
“”，陳劍從沈培說讀為“遜”，指出：“遜”與上“緩”為對文，遜，順也，古書多作“孫”。《禮記·學記》：“大學之法……不陵節而施之謂孫。”
案“緩施”見於傳世文獻，《大戴禮記·千乘》：“方春三月，緩施生育，動作百物，於時有事，享于皇祖皇考。”王聘珍注：“緩，和也。”《賈子·輔佐》略同。《學記》鄭注：“施，猶教也。”此非用本意，但是《學記》文與簡文較接近，簡文“緩施”就相當於“不陵節而施”，指和緩、恰當地教導（道德）。
沈培說據《說文》所云“
”字“古文以爲訓字”而考證“”讀為“遜”，乃是為與今本《緇衣》相合（今本作“孫”），且“遜”之意即為“順”。簡文此處也可以直接讀為“順”。“”，當從“力”聲，此處可讀為“力”。《說苑·政理》：“子貢為信陽令，辭孔子而行，孔子曰：‘力之順之，因天之時，無奪無伐，無暴無盜。’”[5]《孔子家語·辨政》作“勤之慎之”，從“因天之時”來看，“慎”之意當為“順”。簡文“遜（順）力之”，就是“順之勤之”之意。
“”字又見郭店《緇衣》簡1，作“民咸而刑不屯”，上博簡略同，今本作“刑不試而民咸服”。“”亦當從力聲，疑可讀為“勑”，二字古通[6]。《廣雅·釋詁二》：“勑，順也。”“順”、“服”義近。
3．簡17+11+13：……刑政不緩，德教不倦。”仲弓曰：“若此三【17】者，既聞命矣。敢問道民興德如何？”孔子曰：“迧（陳）之【11】服之，緩施而順力之。唯有孝德，其【13】……
此三段殘簡經陳劍拼合後，文意貫通。陳劍置之於“敢問民務”一意群之後。
案：疑當置之於討論“為政何先”之一意群後。首先，此處有“既聞命矣”，與“若夫老老慈幼，既聞命矣”對應；其次，孔子講了四點：“老老慈幼，先有司，舉賢才，赦過與罪”，而仲弓先說到“若夫老老慈幼，既聞命矣”，沒有問“老老慈幼”，當是平日常聞之事，而後面分別問了“先有司，舉賢才，赦過與罪”三事，所以簡文說“若此三者，既聞命矣”，應該與此相應。從孔子高度讚美仲弓問“民務”為“善哉問乎！足以教矣”來看，問民務的意群可能比較靠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