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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国哲学的丰碑
——写在《熊十力全集》出版之际


汤一介  景海峰

在20世纪的中国哲学中,熊十力是世所公认的哲学大师,他的“新唯识论”是西学东渐以来中西哲学走向融合所创造出的不可多得的哲学体系之一。近20年来,学术界对熊十力哲学的研究,队伍从无到有,成果由少渐多,声势也越来越大。最近由湖北教育出版社精心印制推出的《熊十力全集》,即是集合了众多学者之心血、经学术界和出版界多年共同努力的一个重要结果,也是熊十力哲学研究将走向新的纪元的一个重要标志。

一、

从1983年初开始,北京大学和武汉大学从事中国哲学史研究的学者便酝酿整理和出版熊十力先生的著作,后经过协商,由肖萐父和汤一介负责,并组织了一批青年教师和研究生展开具体的工作。经过两年多的努力,他们基本上搜集到了熊十力各期著作的不同版本,大量的单篇文章,以及大部分的手稿和未刊书信等,为熊十力著作的大规模整理和出版打下了良好的基础。1985年底,中华书局出版了经过整理和新式标点后的“熊十力论著集”之一《新唯识论》,揭开了熊著重新整理出版的序幕,也极大地推动了学术界对熊十力哲学的研究活动。此后,中华版的“熊十力论著集”又先后推出了之二《体用论》(1994)和之三《十力语要》(1996)。其他出版社也陆续出版了一些新的选编本或者单部著作的校点本。这些年来,台湾地区也重刊和新印了不少熊先生的书,特别是明文书局出的“十力丛书”,不论是规模,还是质量,都堪称上乘。

在这些整理和出版工作的基础上,特别是经过十多年的文献搜求和系统研究,编纂一部完整的《熊十力全集》的时机已经成熟。在肖萐父教授的主持下,由郭齐勇、景海峰、王守常、蔡兆华等同志组成的整理小组,差不多花了整10年的功夫,在社会各界人士、特别是湖北教育出版社的大力襄助下,终于完成了这项大工程,高质量地拿出了这部共达9卷10册、480多万字的《熊十力全集》。正像编纂出版说明所说的那样,这部全集遵循了全、真、准、新的原则,力求搜集完备、整理精严。前7卷所收熊十力已刊著作中,有些因年代久远未得重印而极难见到,有些更是久不闻于海内而几成孤绝。像是收入第一卷内的《唯识学概论》之3种讲义本,特别是1923年本,若不是整理者的及时发掘,可能真要石沉大海了。这次他们花了很大的力气,将很难辨识的底本尽量地恢复原貌,仔细核查,反复斟酌,终于使我们看到了“新唯识论”在酝酿建构的初期之真实的样子。另外像《中国历史讲话》、《读智论钞》、《与友人论张江陵》、《论六经》,以及《新唯识论》的删定本等,也是以往极难见到的著作,这次经过整理后,方可便于流传。特别是第八卷所收熊十力的论文书札,是整理者费时最久、花功夫最多的,也是最具有新材料价值的一个部分。熊先生最早的笔札发表于1913年,距今已近90年,当时登载这些文章的《庸言》杂志,今天已很难找到了。就是三、四十年代散见于各种报刊的论文,也因战争年代的原因,能保存下来的亦不多见。所以,能将这些零散的文章辑成一书,实属不易;特别是那些没有摘录收入《十力语要》的文字,更是宝贵。熊先生的书信本来就留下来的不多,又散落在各处,经过海峡两岸学者的共同努力,终于能收集到这三、四百封,其间的种种艰难曲折是可以想像的到的。这些书札对于了解熊十力的学术交往和生平行事,特别是这样一位有真情实感的哲人的真实生活情状,无疑是最直接的第一手资料,具有其他著作所不能替代的重要价值。

除了熊十力本人的著作之外,《全集》的编纂者还特意精选了历年熊十力哲学研究的重要文献,作为“附卷”(上、下两册)收录到书中,增添了研究的色彩和文献的价值,构成这部全集的一大特色。熊十力的“新唯识论”问世后,即引起轩然大波。先是南京支那内学院欧阳竟无一派从佛家唯识的角度,对《新唯识论》一书所展开的批判。随后太虚法师、周叔迦,包括后来方东美、印顺、巨赞等人,都站在佛教或者佛学的立场上,对“新唯识论”提出过批评。熊先生的《破破新唯识论》、《摧惑显宗记》等书即是为了回应这些批评而专门写作的。这些论战的内容构成了熊十力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成为了中国现代佛教思想史上极其重要的一页。“附卷”的第一部分以“儒佛之争或唯识华严之争”为题,收录了刘定权的《破新唯识论》、周叔迦的《新唯识三论判》、印顺的《评熊十力的新唯识论》、巨赞的《评熊十力所著书》等重要文献,为人们了解和研究这桩现代佛学的公案提供了极大的便利。除了对佛学所造成的冲击之外,作为通贯古今、融会中西的哲学体系,“新唯识论”在现代中国哲学界曾引起过长久的回响。从30年代中开始,即有专门的述介和评论文字见诸报端。尤其是当时一批学贯中西的哲学家,都对“新唯识论”的独创性和深刻性发生过兴趣,如张东荪、贺麟、谢幼伟等人,均有程度不等的赞语。而冯友兰、周谷城、杜国庠等人则表达了不同的看法。作为熊先生老友的梁漱溟亦在60年代那样一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私底下写了《读熊著各书书后》一长文,对熊十力哲学做出深入而细致的评论。80年代中期以来,对熊十力哲学思想的研究进入到了一个新的时期,海内外没有了横隔,老中青一齐上阵,熊学研究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百花齐放的局面,产生了一大批很有影响的成果。“附卷”的第二部分即以“哲学定位”为题,将近70年来综合研究熊十力哲学思想的论著,细加勘比,择其优者,排列出了一个长长的诠释的链条,成为熊学研究史的一个缩影。熊十力所开创的新儒家学派已经发展到了第三代,并且势头仍健,除了思想学术方面的原因之外,其人格的感召力和精神气质的魅力常常为后学所道及,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助缘。所以“附卷”的第三部分以“人格评价”为题,选录了一组回忆性的文章,也将90年代围绕翟志成《长悬天壤论孤心——熊十力在广州》一文所发生的争论之主要文字记录于中。这些都极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了解熊十力其人,以及他的思想背景和所处的时代。

二、

从1985年底在湖北黄冈举行的“纪念熊十力先生诞生一百周年学术讨论会”到去年秋天在武汉大学召开的“熊十力与中国传统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其间已过去的十多年。在这中间,国内的中国哲学史研究、特别是现代中国哲学思想研究的状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像熊先生这样的学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极度边缘化的,几乎到了被人遗忘的地步。如果不是近20年翻天覆地的社会巨变和思想文化观念的重大转型,我们很难设想今天会有如此精美的《熊十力全集》的推出。1949年以前,熊先生所写的书经过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能够印存一部分,解放后出这类书就更难了。像50年代初他写的那几本小册子,都是自费由大众书店助印的。公私合营后,由国家统一管理的出版机构再也不可能出像熊先生这样公开宣扬唯心论的书了。所以,50年代后期和60年代初,怎样才能把自己写的书印出来,就成了熊先生最感头痛的事情。从这一时期的书信我们可以看到,熊先生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到处求人,好不容易才把晚年的几部书印了出来。也基本上就是先找人誊抄好,然后再直接排版石印,仅印个一二百部而已。这不但是“非正式出版物”,若在今天恐怕连个“内部印刷品”都够不上。就是这样的“待遇”,也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他晚年的最后一部著作《存斋随笔》抄好后,就只能“待字闺中”,后来便差点毁失掉了。这说明经过这20年,中国哲学研究的面貌已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人们对现代哲学的看法和对现代哲学家的认识都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中心——边缘的结构出现了崩解或者移位,《熊十力全集》的出版就是最好的明证。

回顾20世纪的中国哲学,真正富有生命力、能传之久远的哲学体系并不多见。这一方面因为整个20世纪中国社会和文化都处在急速发展和变化的过程之中,动荡和不确定性使得思想的衡准、思考的慎密和深度都受到了影响,不大可能出一流的大哲学家。另一方面,不断的社会变革和集约化的力量动员又一再强固着群体意识的统一性,超拔于现实之外的自由思考和独立的学术精神难以得到涵育,所以像哲学这样非常个性化的学问就不大可能有大的成就。一百年来,尽管思想家出了不少,但说到哲学家,总是可数的那么几位。熊十力先生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能真正地潜心于哲学问题的思考,以自由的精神和独立的人格傲然于世,不受世俗风潮的左右和影响,默默耕耘在难为常人所理解的玄圃当中。熊十力的“新唯识论”是以佛教唯识学作为架构体系的资具的,他的哲学目标在于建立一套严密的本体论学说,这些都是非常冷僻和艰难的功夫,熊先生穷毕生的精力,终于完成了这个夙愿,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就拿本体论来说,这是熊十力花费心血最多的领域,而就在他殚精竭思之际,这恰恰是其他人所忽略或者漠视的地方。在西方哲学的影响之下,大多数中国学者还来不及认真检视和思考自己的传统,便已目眩神移,尚未真正弄清本体论与认识论的分际,便随顺着实证主义的浪潮而高唱起“哲学就是认识论”。这种近乎邯郸学步式的亦步亦趋,既无益于中国传统哲学的整理和转化,也不利于东西方哲学的对话和交流。熊十力从中国哲学的内在精神出发,以掉背孤行的勇气,独于寂冷的本体论领域内苦思冥索、深造自得而开出一点光景来,为传统儒学在现代的转化提供了一个形而上的初基。尽管他的本体论架构尚有不完善之处,甚至因过于浓重的古典气韵之遮蔽而使得其现代意义难以朗现,但只要我们放眼当代系统化、整体化的思想潮流,衡准东西方哲学融合互补的大趋势,我们就能从他的努力当中获得激励和启迪。至少,中国哲学的丰富世界,并不因近代机械的实证主义风潮的涌动而变得苍白无力和自惭形秽,它仍有自身的生命力。而这种生命力的掘发,才是使中国哲学和世界潮流真正榫合的开始,也才能够有实现现代转换和取得平等对话资格的前景。如若不然,只能丧失自我,亦步亦趋,而最终难脱东施效颦的窘境。

当然,熊十力先生留给我们的不只是他的本体论,也不仅仅是他的“孤冷到极度,不堪与世谐和”(熊先生自嘲语)的“怪异”;他的宏大哲学体系实包含了20世纪中国哲学所思量和度寻的所有重要问题,他的一生也折射了中国现代深刻的思想者艰苦卓绝的奋斗历程。在古今转接、中西交错的大的时代背景下,熊十力认真思考了中国传统的问题,对古代的哲学遗产做了深入的开掘和系统的阐证,在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过程中,创辟了一个重要的路向,开启了现代新儒学这一重要的思想流派。在中国儒学发展史上,熊十力无疑是承前启后的一代大师,就是释、道二家,他亦有重要的贡献。如唯识学和现象学的比较研究,在时下已渐成为一个时髦的课题,对唯识学的哲学式理解和现代性诠释,熊十力实开了其先河,这对佛教思想的现代转化和保持活力显然是功莫大焉。熊先生不仅尝试解决“古今”的问题,也直接面对了“中西”的问题,尽管他的西学功底有限,并常引为憾事,但他以一个哲人的睿智,在大的关节上回应了中西文化冲突和交融过程之中的问题,其深刻性和启发性同样是显得不同凡响。所以,在20世纪的中国哲学中,熊十力实扮演了一个中心的角色,他生前的落寞和边缘并不能说明历史的真实意义。在新世纪的门槛上,我们回眸过去的世纪,或眺望未来的远景,熊十力都不能不在哲学的视域当中留下他巨大的身影。《熊十力全集》的出版为人们更多地了解熊十力、更好地研究熊十力提供了契机,也许在若干年后,这座20世纪中国哲学的丰碑在人们的视野当中会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和丰满起来。

2003年4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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