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琴
她走了。
这是上帝对她的厚爱!
当医院宣布她的绝症,并多次作了处理后事的准备,却又奇迹般地多活了十多年,在难以忍受的病痛中写下百万字的著作。
这是上帝对她的不公!
对这样一个如牛负重的赤子,不论成家立业,著书立说,甚或在公益活动中,都历经坎坷,饱尝艰辛,直到撒手人寰。
这是我骤闻噩耗后的第一感觉。
这个感觉是揪心还是解脱?
是沉重还是松一口气,说不清道不明,只是直觉地感到,她正当如日中天的年华,有千万个理由活下去;但看到她辗转病榻的痛苦和治疗的无望,宁愿她少受些折磨,因为她活得实在是太累了,我只能祈求上帝赐给她最后的安宁。
这第一感觉中的矛盾,竟然与我初次见到她时的复杂心情,相近相似,难解难分,也许只有仰天长叹才能排遣我心中的追思。
对于她,我是未见其人,先识其文。
那是在八十年代初,社会科学研究队伍中涌现了一批后起之秀,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年青女性的崭露头角,她就是一个佼佼者。在行文中她那新颖的见解,透辟的分析,流畅的文采,洋溢着泼辣辣的阳刚之气,在我面前展现的该是一个潇洒倜傥,英姿飒爽的女才子。可是蓦然一见竟令我惊讶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她那焦黄的肤色,瘦弱的身躯,满面风霜,憔悴得像是一个老妇人。人们常说文如其人,在这里无影无踪。
自那以后,每逢有什么学术研讨会,只要她一出场,就令人肃目而视,听到她连珠炮般地发言,富有鼓动性的口才,怎么也难以设想这是发自形同枯槁的抱病之身,而且还不得不为她犀利的谈锋,严谨的逻辑而折服。当她雄辩滔滔的时候,我有时不忍卒看,唯恐她一番慷慨陈词后,倒下去再也起不来。可这时我又最爱睁大眼睛观察她的声色,唯有在论辩中的她,神采飞扬,焕发炯炯目光,直逼听众的心窝,使我顿悟这才是她的本色。
她是一个为学问而锺情、陶醉、献身的性情中人。她常常彻夜不眠,笔耕不辍,次日清晨又忙着为三个孩子准备早餐。她就是在这样繁重的家务和多种疾病的折磨中写出一本本专著,本本掷地有声。为她这样超常的负荷,超常的成绩,在研究所年年评为先进或优秀党员,直到受到不公正的待遇。然而,她无怨无悔,一如既往,就在她不得不依靠输氧、输血维持生存,靠抽去胸腹积水减轻痛苦的间隙,仍然匍伏在病榻上写作。对于事业和疾病,她有永远不断进击的意志,即使在病入膏肓之际,依然那样乐观自信,谈笑自若。人们都惊异她竟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一次又一次转危为安,连医生都叹为观止。所以在我眼中她又是当今学术界的奇女子。
她是成长在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年代,不修边幅在我辈中是罕见的,有时几近蓬首垢面,使人几乎忘却她是一个女性。可我永远忘不了她穿上旗袍,戴上项练,流盼四顾的神态。那是我和她夫妇出差广州的时候,她刚刚得了一笔稿费,这对她沉重的家室负担不过是杯水车薪,为了这一小笔稿费怎样支出,夫妇俩争议不休。第二天她爱人倾其所有买了一件漂亮的旗袍和项练送给她。我以为过惯苦日子的她,怎能接受这种奢侈品,说不定会发火吵架。岂知她竟然爱不释手,喜不自胜地穿戴好,在镜子面前端详流连,仿佛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一副苗条的身材,这使我恍然大悟,她和我一样是个有情有欲的小女人。非常遗憾的是,我从未看到她穿着这一时装出入公共场合。
她就是这样生就一副儿女心态,丈夫气概。风风火火,毛毛躁躁,绝顶聪明又傻得可爱。她会把一个塑料片当作玉坠子珍藏多年,送给我作永久的纪念,我不忍拂她的好意,从未言明这是连孩子也能识别的赝品。她文思喷涌,挥挥洒洒,倚马千言,看她的手稿,满纸烟霞,句句珠玑,但那错字、漏字也着实令人又气又恼。她急公好义,嫉恶如仇,论人评事,不乏偏颇,遭人物议。她忧国忧民,激情满怀,又有点理想主义,难免不合时宜。她朝气蓬勃,勇往直前,却用生命熬油,燃尽了了最后的光焰。
上帝造就了她,又何必那样摧残她?!
哀哉,吴廷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