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自由与「文化主体主义」的问题，与王忠先生有过一些交流，最近【天则经济研究所】的「中评网」转来王忠先生的大作「再谈中国文化保守主义的没落」（简称再谈）一文，我想我们身处海峡的两岸，一个以「自由主义」为本位，一个以「文化主体主义」为本位，再通过网路进行交流与讨论，这本身就已经是很有意味的事了！这样的事，实在不应该随便打上句点，为此我乐意进一步做些说明：
一、一些背景说明
近年以来「全球化」甚嚣尘上，可以说热火朝天，势不可当。但是在其背面，也有一股极为强大的「反全球化」之力量在，只要看看以前的GATT到现在的WTO会议，总是伴随着强大的抗议浪潮，即可以略明其态势了。对此情况的诠释当然很多，依我看随着现代交通与电子通讯之发达，「天涯若比邻」的梦想已基本实现了，这也应是不可阻挡的大势。但大势虽如此，各国还是有自己的特殊利益，各自都希望通过某些施为，使大势有利于己并为己所用。
通过两元辩证思考法，我认为所有国家可分成中心与边陲两种主要倾向，以及相当多中间势力，依个案而左右靠。美国及西方强国是属于中心势力，他们的利益当然是要通过「全球化」，
使世界各种关系纳入组织化，再通过组织条约、规章与组织人事的掌握，使世界各国通过国际组织的中介，而受控于美国及西方强国。他们论述的核心就是「自由」＞＞「自由人」、「自由经济」、「自由贸易」…..。用以打破各国各地区的保护主义壁垒，扩大「自由市场」的广度与深度，在市场「自由竞争」的逻辑运作中，美国及西方强国凭借着优势的资本、技术与组织能力，当可以「公平」的取得胜利。通过「全球化」自由市场而取得的胜利，更具备道德正当性，使西方通过市场竞争所取得的利益与宰制，合理化，正义化。
而处于边陲的第三世界国家，其论述就是「主体性」＞＞「文化主体性」、「政治主体性」、「经济主体性」。以国家社会的生存发展为其基本关切之所在，要求「全球化」的各种组织、规则与市场逻辑，必须有利于自己国家的生存发展，自由竞争不应该以牺牲「主体性」为代价。第三世界国家本身的资本、技术与组织能力均弱，因此要求「
全球化」的贸易组织，必须纳入对第三世界国家的支援与保护，他们奋力抗拒西方强国通过「全球化」自由市场，合法合理的将他们纳入宰制之中，从而沦为西方经济殖民地。
在此「全球化」的对抗中，西方自由论述的背景是启蒙思想，也就是说，自由=理性=进步是连锁相关的，而将第三世界国家诠释为传统=专制=非理性=落后保守
。站在第三世界国家的立场，虽指责西方是霸权主义、帝国主义，对弱小民族实施剥削与宰制，但在论述上却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除了走向基本教义的强烈立场之外，很少看到有那个国家能转化西方论述，综合本身特质而成就自己的。
二、中国的情况
清末的中国，也是扮演第三世界边陲的角色，军事失败、经济落后、政治专制。为了富强国家以对抗西方，中国进行过许多「师夷长计以制夷」的努力，但成效不佳。民国初年的五四运动，遂有「全盘西化」的强烈主张，为了全盘西化脱胎换骨，遂全盘自我否定，「打倒孔家店」、「线装书丢茅坑里」、「吃人礼教」…..。当时重视中国文化主体性的「学衡派」，虽大力鼓吹“昌明国粹，融会新知”，希望中西兼顾，新旧融通，但在举世滔滔，疯狂崇拜西方的氛围下，仍被冠以「封建」「保守」「落后」的标签，西化遂成为中国思想的主流与美梦。后来的国民党虽有相当大认同中华文化的思想，但基本方向还是西方化的。而共产党更是五四摧生的宁馨儿，其西化之意志与决心都继承了五四运动，但方向不是「德先生」，而是「赛先生」（科学）加富强，希望走俄化的马列道路，迅速富强国家，赶走帝国主义的侵略。孔子2500年（49）中共取得国家政权之后，「向苏联一面倒」成为国家政策，俄式西化全面铺开，从此中国传统思想遂更加暗淡而悲惨，必须以马列之是非为是非，必须向马列交心，实施社会主义改造，一路沉沦，直到文化大革命之破四旧，孔孟思想已经成了「大毒草」，成了统治机器全面粉碎的对象。
自邓小平改革开放以后，由于马列之西化并没能解决中国人富裕与尊严的问题，走美式西化「与国际接轨」的思想开始壮大，同时，中国人想恢复并光大自己文化主体之向往，也开始兴起。这就是我与王忠先生讨论「自由与文化主体主义的问题」之背景。
三、与王忠先生初步讨论
首先王忠先生以「中国文化保守主义的没落」一文，论述道：
「《原道》辑刊和陈明本人，奋力呼吁重建“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其出发点是立足于中国“历史的一贯性”和“思想的内在性”。重建中国文化的主体性，这个诉求无论哪派似乎都不会有人反对，但把中国“历史的一贯性”和“思想的内在性”作为这种重建的出发点，恐怕站不住脚。一个族群，若要建立文化的主体性，而且追求这个主体性“合情合理合法”和“可欲可信可行”的话，其出发点只能是个人主体性的萌发和自觉，使社会的每一分子都有独立思考、选择和抗拒的权利，而不受任何外来的思想和权力的强行规制。一味强调族群的主体性，将会使中国文化的主体性丧失“合情合理合法”和“可欲可信可行”的基础
」
当时属于网路讨论，我也就没有去牵扯「全球化」的问题，直接质疑他所谓「个人主体性」的主张，我说：
从DNA的不断的汇聚与重组的角度，『
「个人」必须汇入整体才有其意义与价值，也才有其「存在」。』「个人」不能孤绝化，不能离开 社会与历史。
『人群与个人是不相悖，不相斥的。任何妄图把「个人」与「群体」隔绝起来，对立起来处理的心智框架，都是反历史，反进化，反人性的！』
『要依我看，「主体性」特指生命及其群体的存有而言。凭借着内在主体性，他才能与环境区隔，形成独自运行的系统，也才能自主、自律，展现其自我的特征。』
至于谈到人类大群体之主体性『依我看应该包括：文化（群体的总体观念模式）、历史（群体存续所积蓄的各种能量）、意志中枢（决策体系）。这些东西都是经由「个人」汇聚而成，也通过「个人」进行运作，但却不同于任一「个人」的主体性。因此，群体是个体的集结，却不可以互相化约，不可以把群体问题只用个体解答，反之亦然。』
接下来我批评王忠先生，
将「中国文化的主体性」这样大的体系，一下子化约为「个人」如此小而不同的体系，是不当的。而且「中国文化主体性」问题，必须有时空性，必须有其历史性，也就是必须包括那些已死亡的「个人」，他们的思想才情，他们的生命后代，也正是当下中国所函盖的内容。
四、与王忠先生再次讨论
王忠先生以【再谈】一文对我及丁为祥教授进行回应，内容是：
1.对于我「不可以把群体问题只用个体解答」的质疑，王忠先生说「个人主体性、文化主体性与族群主体性是什么样的关系？在我看来，一种文化以个人主体性为出发点，尊重保证个人自由，能够合情合理合法，自然可欲可信可行，也就会得到更多人的认同归属，也就成为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和中华民族的主体性。当然，在文化主体性和族群主体性中，还有一个民族利益的问题。但是，张扬个人主体性与服从民族利益幷不是矛盾的。」
究竟以何为「主体」？各「主体」又是什么关系？这是非常关键，也是非常复杂微妙的问题，
可是王忠先生还是坚持原立场，以「个人自由」为无上法宝，认为「尊重保证个人自由」，
「也就会得到更多人的认同归属，也就成为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和中华民族的主体性。」然后个人与民族利益就不矛盾。王忠先生此种偷梁换柱的逃遁法，实在是混得太凶了！
试问：如果个人与群体可以如此这般的同一化，那么依此逻辑反向操作，我们不也可以说：成就国家民族之主体，个人也就有了主体，有了尊严，有了自由？如果个人与国家民族真没有差别，国家强大亦即个人强大，你王忠先生还来指责中国「缺乏自由」干嘛？
我在「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名以行之！」（以下简称「自由文」）一文中告诉他：
「其一、「自由」涉及人，涉及人的意志，也涉及人性。其二、「自由」等同于解放，是约束的合理解除。 ….
其五、「自由」与「必然」作为相对共存的人造概念，总是互相伴随，内外交融、互相竞和、互相斗争、互相为用的。其六、
不存在没有限制的「自由」，没有「必然」的条件供其立足，「自由」即为不可能。同样的，也不存在没有「自由」的「必然」，生命就是一种「自由」
」因此，自由的梦想无论多美，必须不能背离实际，『
人有满足其生理需求的「自由」，但是要实现并保障每一个人的此类「自由」，却必然涉及群体的纪律，只有搞好群体的纪律，才能维护每一个人物质需要的「自由」。群体的纪律与个人的「自由」，是互相为用的。』
2.
接下来王忠先生再次批评中国缺乏「自由」，他说：「在我看来，中国“历史的一贯性”正是缺乏自由的传统，中国“思想的内在性”正是缺乏尊重个人主体性的基因。」
我在「自由文」中再告诉他，西方所谓「自由传统」「就是基于他们文化、历史、社会、经济、政治的具体条件而成长形成的，为的也是解决他们社会与人生的具体需要。中国社会不是西方社会，中国文化、历史、社会、经济、政治的具体条件，也有别于西方，没有道理照搬西方之规格，用以裁判中国之是非。以西方之规格为标准，蛮横而傲慢的裁断中国，正是「东方主义」白人傲慢的拿手好戏，也正是一种「文化帝国主义」，一种对人性的不尊重，对人权的践踏！」
因为生命就是「自由」，中国既绵延六千年，怎么会没有「自由」？但具体是何种类，如何的「自由」？却要视社会人群具体的物质、心理与制度条件而定，绝不可以用先验的空想，说有「自由」或没「自由」！更不可以用西方的情况或论述当成「自由的标准」，来论断中国。王忠先生不假思索的以西方中心主义的观点来否定中国，正是丧失「文化主体性」的明确案例！
3.关于陕西师范大学哲学系主任丁为祥先生的质问：「“从儒学来看，不知孔子的‘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其志’以及‘当仁，不让于师’算不算是一种自由？」
王忠先生回答说：
「在中国，保守主义者是把自由思想的源头推到孔子了。这种幼稚肤浅的比附」他认为将自由思想的源头推到孔子，就是「只因为一点蛛丝马迹就要无限上纲到人类文明的起点」，「这是自卑心理的表现」
。于是他再举严复的话以证明「孔子的“忠恕”之道，不是自由，也不包含自由的基因。」理由是「“忠恕”之道，始终是以个人为本位以个人为中心的。」而「人在社会中，难免要处理与他人的关系。」在处理与他人的关系时，儒家
「要用自己的标准来“一道德”、“一风俗”、“一天下”，“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一种理论往往有经世致用建功利业的诉求，这本无可厚非。然而，对于强势强者，儒家只能唯唯诺诺
……对于弱势弱者，儒家虽则有温情脉脉的面纱，然而“以理杀人”、“礼法杀人”，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无须更多论证。」
王忠先生对中华文化竟有如此情绪化的污蔑，更可见其「西方中心主义」发展到何种狂妄的程度了！言之可悲！可哀！亦可怜！
其实这道理略想即知，古人知道二进位，却不知道用此做出电脑，要说电脑自古已有，当然错误。但要说电脑基本数位原理——二进位，古人已经知道，这有什么「无限上纲」呢？更何况「自由」之核心指人的意志与活动，古人既有意志也有活动，为什么不能有当时当地类同「自由」的观念？认真说来道家关于心灵自由之追求，儒学关于道德自由，成圣成贤之追求，恐怕今日的理论家，连梦想的能力也欠缺呢！怎么可以说古人没有「自由」一词，就绝不可以有类同于「自由」的观念？
古人缺乏现代社会群体「自由人权」的观念，个人本位的忠恕之道，并不能等同于群体「自由」，我是同意的。这也就是前面王忠先生认为「尊重保证个人自由」，
「 也就成为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和中华民族的主体性。」 不能成立的理由。王忠先生不该忘了前面自己的主张，反过来彻底否定“忠恕”之道啊！
至于王忠先生指责儒家“一道德”、“一风俗”的问题，实在是奇哉怪也！如果你认为一切都是相对的，一切都没有对错可言，你还来批评儒学干嘛？你还来坚持「自由主义」干嘛？
难道你是唯我独尊主义者，是非曲直由你说了算！你讨厌儒学，儒学谈
“一道德”、“一风俗”就不可以！你谈「自由主义」的“一道德”、“一风俗”就可以！我说王忠大先生啊！你为什么坚持「自由」，坚持到了反面而不自知，以「自由」之名，行霸道专断之实呢？
王忠先生又指责儒家「“以理杀人”、“礼法杀人”，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已是反儒者的样板套话——口头禅了！实在无道理又蛮横！试问现代的「自由」美国不杀人吗？不到伊拉克、阿富汗，有
计划有组织的杀人吗？「自由」美国如此杀人，中国「自由主义者」不但不说「自由杀人」，反而大声叫好「声援」、「今夜我们是美国人」…..！这算那门子的「自由观」、「正义感」？！
王忠先生应该也是君子吧！应该也是人格统整的生命吧（没有人格分裂）！为什么同样的东西落到儒家头上，就成了不是东西的「杀人」！而落到「自由」美国头上，就成了「人道正义」，而不是「杀人」！「自由主义者」对美国如此偏爱，溺爱，究竟是何道理呢？
五、结语
我们双方的论述都不是吃饱没事干的闲磨牙，都代表一定的立场，一定的是非与利益主张。
放在当今「全球化」的框架中来看，推崇「自由」，其心意也许是希望中国更好，但是在推崇「自由」的同时，却坚持将中华文化诠释为传统=专制=非理性=落后保守，那就居心可议了！
中国是必须向外学习，向外开放，追求发展。但是中国也有自己的主体性，有自己的核心价值，有自己的文化特色与价值坚持，这两者必须兼顾，如果有冲突的话，仍应以后者为重。因为发展的路径多种多样，而自己的生存、生机、统一、安定，却是不可放弃的！
正如陆贵山先生在【论全球化背景下当代中国的文化建设和文论建设】一文中说：「为了坚持和发展我们的独立而又开放的文化身份，必须守护当代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和自主性，维护和弘扬当代中国文化的民族性，即当代中国民族文化的特性和个性。自主而又开放的文化身份必须行使作为体现民族文化主体的文化权力和作为体现民族文化权力的话语权力。为了驾驭新的历史条件下的世界范围内的文化格局和文化态势，必须清醒地认识全球化的过程中的强势主体和弱势主体、主流主体和非主流主体，把握全球化过程中的受益群体和受损群体之间的眼前利益和根本利益、近期利益和长远利益的复杂关系，从而确定有利于当代中国文化发展的文化身份和价值选择。」
我希望王忠先生能真诚认识到「自由」不能背离「个人主体」，「自由」也不应该背离社会，背离国家，背离自己的文化主体！「自由」是美好的名词，美好的梦想，但不可以走入放肆自恣，走入唯我独尊！个人的自由，必须同时兼顾家庭、社区、社会的需求与利益，必须同时尊重自己生命与文化历史之传承，切不可以将「个人自由」孤绝化，独大化，坚持与社会国家利益，与民族文化价值对着干。不「守护当代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和自主性」，一心一意唯「美」是从，唯「美」是拜，在「全球化」的利益博弈中，中国整体利益受到剥夺与压缩，那么做为「个人」的中国人民，其日子也是不会好过的！
但愿王忠先生做中华民族的干城，不要做西方的应声虫与打手啊！
盼望先生回到人民，回到中华文化的怀抱！
孔子2555年6月13日 皮介行 写于台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