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超

作为一种悠久、庞大、复杂的历史文化现象，宗教深刻地影响了人类从古至今的生活和思想，并仍将不可估量地影响着人类的未来；作为抽象性最高、涵盖面最广、思辨性最强的一种思想形式，哲学既现实地贯穿于人类诸多历史文化现象之中，又从自己的角度对所有历史文化现象做出深入的观察和思考。这样，在人类的知识和思想世界中，宗教和哲学这两种意识形式既有互相交叉和融通的地方，又有明显的类型区别。而在近现代学科分野的背景之下，现实层面的交叉和融通势必导致学科的交叉和融通，这样就形成了一门内容虽然古老但学科形式较为晚近的交叉学科——宗教哲学。

在二十世纪，这一学科在西方国家取得了长足的进展，撰写出了一大批系统、精深的著作。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国在这一学科中的成绩却相当有限，仅以《宗教哲学》命名的著作为例而论，在解放前仅有谢扶雅教授于1927年写出的一本。而自解放开始的五十年内，我国大陆地区居然没有一本出版。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不能不说是我国宗教研究上的憾事。令人高兴的是，这一遗憾被单纯博士长达四十二万字的《宗教哲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一书的出版填补了。正是在这种高兴心情的促动下，我愿对这部著作的特色和优长之处予以简洁的介绍和评析，当然，对于其中的一些不足也会提出并略作讨论。

这部著作的第一个特点是内容的广博和材料的丰富。我们从以下两个方面说明一下。首先，这部书论述的重大问题相当多，我初步梳理了一下，计有：宗教哲学的内涵问题、宗教哲学的演进问题、宗教的终极实在问题、宗教的未来走向问题、各类宗教经验问题、宗教的终极关怀问题、上帝存在的论证问题、宗教语言问题、命运问题、宗教伦理问题、信仰价值问题、宗教排外主义和包容主义问题、宗教如何被替代的问题。在每个重大问题下面又分出一些较小的问题。比如在宗教如何被替代的问题中就分出以美育代宗教、以科学代宗教、以道德代宗教、以哲学代宗教四个方案的讨论。应当说，这些不同层面的大小问题结合在一起，使这部书的理论视域较为开阔，涉及的知识内容较为丰富。其次，这部书阐发并论析了古今大批宗教思想家和世俗思想家的理论。我也初步梳理了一下，仅以其思想被较大篇幅论述而计，古代的就有：释迦牟尼、孔子、孟子、塞诺芬尼、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爱任纽、奥古斯丁、穆罕默德、道生、慧能、安瑟伦、迈蒙尼德、托玛斯•阿奎那等；文艺复兴以来的有：帕斯卡、康德、威廉•佩雷、黑格尔、施莱尔马赫、费尔巴哈、马克思、恩格斯、克尔凯郭尔、威廉••••••詹姆士、杜尔凯姆、贝特兰••罗素、蔡元培、陈独秀、梁漱溟、冯友兰、方东美、保罗•蒂利希、约翰•希克、阿尔文•普兰汀戈、史蒂芬•菲利普斯、理查德•泰勒、科普尔斯顿、鲁道夫••奥托、马丁•布伯、A.C.艾汶、C.S.刘易斯、维特根斯坦、室利•拉达克里希南、大卫••瑞•格里芬、林德贝克、保尔•利科、唐•库比特、埃丽丝•默多克等。仅从这个粗略的名单我们就可以看出这部书知识预备的丰富、思想资源的深厚。总结以上两个方面可以说，这部著作内容的广博、材料的丰富已经达到相当可观的程度。

这部著作的第二个特点是叙述和论析、材料和观点的水乳交融。通读这部书之后，我们不难发现单纯先生的“讲解”或“铺展”策略：在这部书的每一部分中，他首先提出宗教哲学中的一个重大问题，然后将一些思想家对此的不同回答予以阐发、排列、对比，同时也将自己的观点表述出来。这个过程中表现出的一个典型特点是：单先生对他人观点的叙述和他自己的观点融合汇通于一起，有时甚至给人一种分不清是谁的观点的感觉。我们认为，这种“讲解”或“铺展” 策略可以用“大醇小疵”一词来评价。其优长之处在于：既能借助古今思想家的思想加深这部书论述的深度、加大这部书的信息量，又有利于读者了解、对比各种不同观点，判断它们各自的对错是非。同时，由于经过单纯先生浅显语言的讲解也使一些艰深的原理变得生动形象、易于理解。但是，由于材料引用和作者论析的水乳交融，有时也使读者不易分清观点的“主人”到底是谁，多少给人一种混淆感。

这部著作的第三个特点是语言的流畅清浅。我们首先不避嫌疑地引用该书的一段文字来展示一下这一语言特点，在谈到神正论时单先生写到：“在我们的脑海里总有一些时常浮现的阴影，使我们不是不对神或上帝信念产生一些疑问。这些疑问的历史背景是：14世纪肆虐欧亚的黑死病夺去了5000万人的生命；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希特勒德国屠杀了600万无辜的犹太人；日本军队一次在中国的南京就屠杀了40万无辜的中国军民；1945年，美国在日本的广岛和长崎扔下了两个原子弹不知道又夺去了多少无辜的生命；20世纪末，蔓延在非洲撤哈拉沙漠以南的艾滋病每年都在吞噬数十万生灵；2001年9•11恐怖分子袭击纽约的世贸中心和华盛顿的五角大楼，使3000多人死于非命……。而我们从宗教传统中接受的上帝或神的信息是：神或上帝是无所不能的、无所不知的、无所不在的和全善的。面对这样巨大的反差我们将如何寻求统一的解释？面对这些恐怖的事实和未来可能给人类带来的灾难，我们怎么还能继续保持对神或上帝的信念？”（着重号为原书所有）坦率地说，象这样浅显流畅的文字在学术著作中我们并不是碰不到，但是整部著作到处都是这样的文字却相当少见。而这种文字风格不仅是单先生这部著作、而且也是他的其它文章的一个重要特色和优长之处。我猜测，单先生的这一特色和工夫大约是受了冯友兰先生的影响，因为他长期研究的冯先生就具有典型的化深为浅、化难为简的语言工夫。我们说，就一般学术著作而言，语言之滞往往是思想之滞的表现，语言之畅往往是思想之畅的表现。但语言之浅却不一定是思想之浅的表现，也有相当多的时候是处理思想的能力已经达到可以自由地深入浅出的境界的表现。应该承认，就这部著作的主要方面而论，单先生已经达到或至少趋向了这一境界。

以上我们从三个方面揭示了单纯先生《宗教哲学》的一些特点，从中可以反映出我国学界在这一学科领域正在前进的步阀。不过，作为单先生的友人和学弟，我也有必要指出这部著作中存在的一些不足或需要改进的地方：一、这部著作的体系化程度和思辩性较弱。如上所论，这部书讨论了许多宗教哲学的重大问题，并引述了大量思想家的材料予以说明。但是，这部书对一些思想材料的整合似有必要再加强一些，对一些重大问题之间的关系也需要进一步进行体系化编织，一些论述和分析似也有待加深加密。二、这部著作的个别地方有略欠准确之处。比如，单先生认为：禅宗的“‘超佛越祖’，是对‘成佛作祖’的再超越。”（该书107页）再比如，他说：“涅槃和空照大乘佛教的讲法在终极意义上都是同一的，这个终极实在又可以称为法身或永恒的佛性。”（该书105页）应该说，这些表述同佛教自己的认识是有差距的。因篇幅所限我们不想对此详加辩析，只要查些基本的佛学工具书是可以辩别清楚的（比如，一般的佛学辞典对于涅槃、空、法身、佛性解释得相当清楚，其间的差别很容易对比出来）。三、这部著作对于道教的论述太少。作为本民族土生土长的宗教，道教无疑应该在宗教哲学这一学科的研究中占有一席之地。可惜，单先生这部书涉及道教的地方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这与道教在我国社会生活中的影响是不成比例的。因此，我们希望单先生如果再版这部著作时应该对道教有所补充。

从总体上看，作为我国学者自己撰写的宗教哲学学科中的第二部概论式著作，单先生《宗教哲学》一书还是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成就。虽然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较小的问题，但瑕不掩瑜，而且也是可以在今后的研究中加以改进和克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