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写了两篇文章,其一是:《与刘清平教授谈道德问题——切莫自毁道德长城》,内容是反对刘教授将道德彻底两分,反对他将道德人格分裂化,反对他以下面的判断「儒家伦理由于强调家庭私德至高无上而具有的压抑社会公德的负面效应」,给儒学加罪名,从而削弱道德哲学的威望,更不利于社会道德之建设。
其二是:《与刘清平教授谈老子——哪来的深度悖论》,反对刘教授将老子的”无为”诠释为「无目的无意图地从事创造制作活动」;同时反对刘教授以下的论述:「“道法自然”就是坚执“无为”,“人法自然”却是坚执“有为”。结果,一方面,倘若人去效法道之“自然”,便会违背人之“自然”;另一方面,倘若人去效法人之“自然”,又会违背道之“自然”,从而在究竟是效法“道”之“自然”、还是效法“人”之“自然”的问题上造成两难的局面。」
我认为这是他自己的误解,才有所谓「两难的局面」,老子自己对此已经做了诠解:「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5章)要论老子思想之两难悖论,总不应该丢开老子自己的诠解,而向壁虚造,并将自己的虚构投射到【道德经】中,把自己制造出来的「悖论」,说成是老子的悖论吧!
对此类观点与论述之辩难,表面上看好像是面子问题,好像是一种零和之斗争,不是我输就是你输。但是对儒者而言,这些俗世之俗见是不足为怀的,世界之真实相虽不易知,但儒者是从「有」出发看天地人,相信世界有真实相,此真实相且能够被人(特别是圣人)发现。因此儒学特别推崇修己成德,推崇博学、慎思、审问、明辩、笃行的功夫,相信借此可以逼近自我的真实相,逼近世界的真实相。可是,世界之真实相也并非简单轻易的就能被发现的,即使是地表景观之探究,也已经是极为艰难,更何况是无比渊深、动态、虚虚实实、难见难知、自我心灵涉入的天地人间?面对此无比雄奇的世界,想要求得一些知识与智慧,还想要能知得真、知得实、知得透,那就绝非一个人自思自学所能为功的,所以古有所谓「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在求学成德之过程中,必须积极的寻师访友,通过与先哲大德之交流,通过与友朋之辩难,创造汇流出一种联合心智,以开拓出自我心灵更深更广更厚的境界。因此辩难的过程,正是联合心智的创造过程,也是一个辩证扬升求解的过程,这是非零和的过程,双赢的过程。特别有意思的是,你得多得少,主要不与别人之反对或赞成相关,而与自己的真诚、虚心、努力追问相关,越真诚、越虚心、越努力追问的人,他就学得越快,
知得越真,成就越高。
以上道理,孔子在【论语】中早有相当多的深刻说明: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为政篇);“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子罕篇)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述而篇)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述而篇)。因此,我相信通过对【论语】的认真学习,再加上老庄辩证思维之加持,对一个人修学成智,修德成慧,将会有极大之帮助。刘教授做为哲学系教授,做为中国人,对中国圣哲之孔子与老庄之教言,竟然欠缺尊重与理解,妄图用一己之小智小慧,随便诠解而悖论之。这对我而言实在相当惊讶!
书上说西方大哲之苏格拉底,对「哲学」之诠释就是「爱智」,热爱智慧,追求智慧。刘教授身为哲学专业教授,难道竟一点也不「爱智」?难道以为自己是天纵之圣智,对千年圣哲之孔子与老庄,竟可以随便诠解而批判之?我的提出异议除了护卫孔子与老庄之尊严外,更希望刘教授记起哲学「爱智」之道,重新思考与再创造自己的认识,通过辩难以创造我们的联合心智
,以达成互相提升,互相助长的双赢成果。我相信这才是网上辩难的价值所在,也是儒家君子之争的风范所在。
如此一来,我们的辩难就不是一种闲磨牙,不是漫无边界的龙门阵,而应该是张扬智慧,追寻真相,极严肃而慎重之学思活动,任一方都不可以轻率马虎的!可是看到刘清平教授给我的回应【与皮介行先生谈“谈”】一文,我真的觉得非常失望。他在那儿漫谈,在那里绕,如鳝鱼如泥鳅,文章甚长,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要正面承认我的见解有道理,他不肯;要反面反驳我的见解,他想不出办法;要沉默以对,默许我的见解,他又不甘心;就鸭子上架强出头,非要说些三四不可,但三四不知该如何说,就东西南北的游走。唉!刘教授,你走了如许的路,累不累呀!
谈到儒家应为今日大陆上道德低落负罪责,刘教授依然坚持「凭儒家伦理在中国社会二千多年的历史中始终占据的主导地位。」此一“论据”的证据力。可是,这个所谓的“论据”跟自由心证有什么差别?跟主观想象有什么差别?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有什么差别?跟市井人士的见识有什么差别?难道大陆哲学系教授之思维层次就等同于市井人士?
在此还要提醒刘教授一点:若说儒家思想对当下之社会毫无影响,应该是武断而错误的,但是若从孔孟文本的诠释活动,直接推论他们对当下的人与社会有哪些影响,完全不管人与社会有其自主性,这同样也是武断而错误的!人是有自由意志的,人有其自己的性格、想法、好恶、以及自我利益格局的。当下社会也有其特定结构、规章、权力体系、意识形态体系的,而且时间已经过二千多年,二千多年中有多少人,多少帝王将相,学者君子,他们的种种作为也同样的汇入中华民族的人文大流中,在如此繁复的、互涉互动的、层层迭迭的流变中,你没有深刻的研究与论据,如何能妄下判断,说儒家对当下社会公德之影响是如何如何呢?即使你走胡适的路子,给自己一个「大胆假设」,也必须非常慎重而小心的求证啊!岂可以一路上任由自己的「大胆假设」,自由发挥,自由带路。结果,假设就成了结论,论证成了自我欺骗,自由拼凑,这样的干法,学术之何在?格调之何有?难道不怕清议?不怕学生在背后指点你?
至于刘教授质疑我提倡的孔子纪年体系,不妨去看看【建立以中国历史文化为主体的孔子纪年制度】、以及【展望统一——建设中华时间座标此其时矣!】两篇文字再谈吧!其他不相干的,希奇古怪的想法,就不回应了!
2555年6月24日
皮介行 写于台北
#相关文章俱见【孔子2000网】:http://www.confucius2000.com/index.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