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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跡與言說


孫勁松

通行本《老子》首句“道可道,非常道”為開宗明義之句,至為關鍵。對此句有多種解釋,產生歧義的關鍵在於“可道”之“道”(第二個“道”字) 作何解?晉人韓康伯曰:“可道者,謂可言也。”1宋代道士白玉蟾云:“可道非常道,可說即不如此”。2林希逸、程以寧、魏源等大多數的注家都將“可道”之“道”訓為“言說”,認爲老子首句在説明“道不可言”之理。宋人司馬光曰:“世俗之談道者,皆曰道體微妙,不可名言。老子以爲不然,曰道亦可言道耳,然非常人之所謂道也。”3司馬光的解釋有所不同,但也認爲首句是明道言關係。

也有一些注家認爲,“可道”之“道” 並非“言說”,應為“形跡” 。宋代王安石曰:“有其跡則非吾之常道也。”4元代吳澄之云:“道,猶路也;可道,可踐行也;......若謂如道路之可踐行,而道則非此常而不變之道也。”5

筆者認爲,後一種解釋較為妥當。   

一 先秦文獻中“道”字的含義

“道”在先秦文獻中是一個出現頻率非常高的字,其原初意義為“平直無岔的路”。 《爾雅.釋宮》云:“一達謂之道路,二達謂之歧旁,三達謂之劇旁,四達謂之衢,五達謂之康,六達謂之莊,七達謂之劇驂,八達謂之崇期,九達謂之逵。”6《说文解字》對“道”的解釋本于《爾雅》,《說》文云:“道,所行道也,从首。一达谓之道。”7《周易》云“履道坦坦”、《诗经》云“行道迟迟”、《老子》云“大道甚夷”,此中的“道” 皆是此意。

道路具有平直無岔、供人車或物運行使用、可以直達目的地等特性。根據這些基本特性,“道”字衍生出各種意義。

1、 引申表示“直、行路” 。《爾雅.釋詁》云:“庭、道,直也。” 《爾雅.釋宮》云 “路、場、猷、行,道也。”

2、 引申表示“引導、疏導” 。“道”平直無岔,可通導萬物,可以使物從甲地到乙地,引導、疏導之意從此引申而來。 《尚书·禹贡》曰“九河既道”,这个“道”就是动词,指开辟,疏导。《莊子.田子方》云“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 “道”是“訓導”之意,“似父親教導兒子。”《爾雅.釋訓》云:“不徹,不道也。”在这里,導,道二字通用。

3、 引申為事物的基本規則。平直的道路可供行車,車必須沿道而行,不可逾越,“原則、準則”意由此引申而來。《爾雅.釋詁》云:“迪、繇、訓,道也。”《鄧析子.無厚》“夫舟浮於水,車傳於路,此自然之道也。”8此中的“自然”為自然而然、天生如此的意思,並非“自然界”,“ 道"為原理、規則之意。《诗·大雅·生民》:“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9这个“道”是指生產的原理。

4、 引申為個人、人群、社會、人類生存的基本規則。這裡。“道”可以理解為“理、禮、仁義、禮樂、政令、法術”等等。10《论语·里仁》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孟子·告子下》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 《中庸》云:“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 《周易 說卦》云:“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禮運》“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此中的“道”黨為“仁義禮樂”之道; 《庄子》云:“存身之道”、 “长生安体乐意之道”。此“道”字當解釋為“術”。

5、 引申為天地運行的基本規則。《莊子·庚桑楚》云:“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周易 說卦》云:“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

6、 引申為宇宙的本體、本根、宇宙存在的基本規則。本體之“道”,當從道之形狀、用途、特性綜合升華而來,此意為老子首明之。《老子》二十五章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爲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爲之名曰大。”

7、 引申為言説。“道”之“言說”語意和老子所發揮出得“本體、本根”之意都應當產生的比較晚,但這兩種含意哪一個出現的早一些,很難斷定。“道”具有引導、疏導的意義,道路還具有外在和公開的特性,“道”由此逐漸衍生出“言説”的意義。《爾雅.釋詁》云:“迪、繇、訓,道也。”此中“道”為“原則”,但顯示道和訓可以通解。

語言文字意義的衍生是一個逐漸的過程,應該說,“道”字作爲“言說”之意在先秦只是處於萌芽狀態。但是,後人在詮釋先秦文獻時,用當時語境下的字意去理解古代文獻,就會在一些似是而非的地方產生歧義。比如,《莊子.天道篇》云:“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成玄英疏云:“道者,言說。書者,文字。”11其實,這裡的“道” 應當為宇宙本體、本根意義的“道”--“世俗之人重視和理解“道”,主要依靠書本。”《 荀子.荣辱》中的“仁义德行,常安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污僈突盗,常危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安也,君子道其常,小人道其怪。”,唐代楊亻京注曰:“道,語也”12。其實,這裡的“道”黨為“特定人群的行爲準則”,就是前文的“术”,--“君子遵守‘仁义德行’這些‘常’道术,小人遵守‘污僈突盗’這些‘怪’道术,但行君子常安之道未必不危,行小人之常危之道未必不安。”唐代以後,“某某言道...”已經成爲白話小説中的常見語,成玄英、楊亻京等人是依據當時的語境作此解釋。《孟子·滕文公上》云:“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世子自楚反,複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道性善”的“道”,一般也解釋為言說,其實,解釋為孟子的“人倫準則”更爲妥當-“孟子之‘道’是‘性善’論,他每次都通過稱揚堯舜來弘揚他的學説”,後文“夫道一而已矣”的“道”與“道性善”之“道”應該是同一概念。《論語·憲問》云:“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也焉,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今人來可泓認爲“夫子自道”是“孔子自己述説”13,其實,這裡的夫子自“道”和“君子道者三”的“道”應為同一意思,子貢認爲,君子“道”就是夫子“道”。清人阮元編輯《經籍纂詁》,收集許多先秦典籍中有關“道”的注釋,該書將先秦的許多“道”字解釋為“言說”,未必準確。

《毛詩·鄘風 ·牆有茨》首章的“中冓之言,不可道也”,這個“道”字與第二章的“不可詳也”、第三章的“不可讀也” 相呼應,“詳、讀”爲皆有言說之意,那麽“道”應與“詳、讀”同為“言說”無疑。但“詳”在《韓詩》中為“揚”字,通“颺”,意為“張揚、傳揚”;“讀”,有公開散布之意,《說文》解釋為“誦書也”14。如此,“道”字也可作另外的解釋,“道路”相對與“中冓”而言是外在、公開的,此句可以解釋為“中夜房中之語,不可傳播到外面”,下面的兩句解釋為“中夜房中之語,不可到處傳揚”、“中夜房中之語,不可公開誦揚”,如此解釋,在詩歌意境的表達上,更爲貼切,詩歌中強調的不僅僅是不可說,而是不可公開、不可傳揚。不過,此詩中“言、道、揚、讀”交織在一起,據此將“道”理解為“言說”,也未嘗不可。 出於三國時期的《廣雅》明確了道為“說”。《廣雅·釋詁二》:“揚、讀、曉、謂、道,說也。”王念孫認爲,“道”解釋為“言說”,是從《韓詩》而來,“《鄘風 ·牆有茨》首章云:不可道也;二章云:不可詳也;三章云,不可讀也。《釋文》:詳,《韓詩》作揚。《廣雅》揚、讀、道,立立訓為說,義本《韓詩》也。”15

當然,先秦文獻中也有少量的“道”字解釋爲“言說”爲妥當。如《孟子.梁惠王上》云:“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此中的“道”也可以解釋為“孔門弟子沒有以桓文之事為‘道’(準則)的,所以後世無傳”;但此句前文的“道”與後文的“聞”相對,解釋為“言說”似乎更爲通順。《尚書.顧命》云:“皇后憑玉幾,道揚末命,命汝嗣訓,臨君周邦。”這裡的“道”只有用“說”才講的通,但從文意演變的歷史上說,“言說”之“道”應較晚出現,此處是否為後世整理者所加,筆者存疑。

總之,先秦文獻中,“道”已經有“言說”之意的萌芽,但沒有後人認為的那麽廣泛。在“道”的“言說”之意廣泛傳播以後,後人把先秦文獻中一些其它意義的“道”也解讀為“言說”了。《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被理解為“道言關係”,蓋因此乎?

當代國學名家南懷瑾認爲:“有人解釋《老子》第一章首句的第二個“道”字,便是一般所謂“常言道”的意思,也就是說話的意思。其實,這是不大合理的。因爲把說話或話說用“道”字來代表,那是唐宋之間的口頭語。......如果上溯到春秋戰國時代,時隔幾千年,口語完全與後世不同。那個時候表示說話的用字,都用“曰”字。......如此,《老子》原文“道可道”的第二個“道”字是否可作“說”字解釋,諸位應可觸類旁通,不待細說了。”16南氏的著作,對義理常有獨到的發揮,但考據卻失之嚴密。出於三國時期的字典,已經明確“道”訓為“說”了。他從這個角度來立論,是站不住腳的。

二、從《老子》行文特點看,“可道”之“道”應訓為“形跡”

《老子》行文特點之一,就是對原初詞彙的意境加以否定性提升,賦予該詞彙予以超越性的意義。

我們給出一個統計表,表中3-9句是在初始詞彙前加“善”字。第3句“善行無轍迹”,行車本來應有轍迹,但“善行”就超越了“行”;第9句“善用人者,爲之下”,一般的管理者是處在衆人之上的,但“善用人”者是處在衆人之下的。10、11兩句,是對“德”“仁”加“上”字,表示對一般的“德”“仁”的超越。12-14句,是在原初詞彙後面加“道”,15-17句,是在原初詞彙後面加“德”,都表示一種事物特性,他的極端情況好像走到了自身的反面。18句“質” 後加“真”,表示純潔的極點仿佛有汙濁。19-28句,都在原初詞彙前加“大”字,如21句“大音希聲”,音本來是可以聽見的,但“大音”仿佛就聽不見了,用“大音”來超越、否定“音”。

表中的1、2兩句,是在初始詞彙加“常”(恒)字,如果按有一以貫之行文風格,“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所表達的必然是“常道”“常名”對初始詞彙中“道”“名”語義的超越,“可道”之“道”不能作“言說”解,還是應該解釋為“踐行、形跡”。下經首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剛好和上經首句“道可道,非常道”相對應,僅就文本的對仗而言,“上德不德”也應該對應“常道非道(形跡之道)”,不能對應“常道非言”。

有一個問題必須指出,《老子》四十一章有“大器晚成”句,在“大方無隅”和“大音希聲”之間。河上公注云:“大器之人,若九鼎瑚璉,不可卒成也。”17 “大器晚成”和 “大方無隅”、“大音希聲”似乎並不構成排比、對仗句。

《老子》文本中超越性意義的用辭方法舉例:

章節

序號

原文

第一章

1

道可道,非常道

2

名可名,非常名

第二十七章

3

善行無轍迹

4

善言無瑕謫

5

善數不用籌策

第六十八章

6

善爲士者,不武

7

善戰者,不怒

8

善勝敵者,不與

9

善用人者,爲之下

第三十八章

10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

上德無爲而無以爲;下德無爲而有以爲。

11

上仁爲之而無以爲;

第四十一章

12

明道若昧

13

進道若退

14

夷道若□

15

上德若穀

16

廣德若不足

17

建德若偷

18

質真若渝

19

大白若辱

20

大方無隅

21

大音希聲

22

大象無形

第四十五章

23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24

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25

大直若屈

26

大巧若拙

27

大辯若訥

第二十八章

28

大制不(無)割

陳柱認爲:“晚猶免也,免成猶無成也。”18馬王堆《帛書老子》也提供了新的證據,《帛書老子》乙本中,此四字為“大器免成”。樓宇烈云:“愚謂經文‘大器晚成’疑已誤。本章言‘大方無隅’、‘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二十八章言“大制無割”等,一加‘大’字則其意相反。方為有隅,大方則無隅;音為有聲,大音則無聲;象為有形,大象則無形;制為有割,大制則無割。唯此大器則言晚成,非器之反義。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老子》經文,此句甲本殘缺;乙本作‘大器免成’。‘免’或為‘晚’的借字。然據以上分析,有似非‘晚’之借字,當以‘免’本字解為是。二十九章經文‘天下神器’,王弼注:‘神,無形無方也;器,合成也;無形以合故謂之神器也。’‘器’即為‘合成’者,則‘大器’當為免成。”19此說甚是。20

據此,“大器晚成”也有否定、超越性的意義。“大器晚成”和 “大方無隅”、“大音希聲”仍然是排比、對仗關係。既如此,對“道可道,非常道”為超越否定性結構當無異議。

爲了使論據盡可能地精細,我們對通行本《老子》中出現的幾個關鍵詞的出現次數做出分析。通行本《老子》中,從首章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至八十一章最後一句“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爲而不爭”共計有“道”字有76個。

而通行本《老子》中自第二章“行不言之教”至八十一章“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有“言”字23個;自十四章“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至六十七章“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爲天下先。”共有“曰”字21個;自第一章“同謂之玄”至七十八章“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共有“謂”字30個;通行本《老子》還有“云” 字2處,皆表聖人之言,分別在五十七章和七十八章。 “言”“曰”“謂”“云”是四個可以表示“言說”的字,總共出現的個數也為76個。另外,通行本還有“名”字22箇,“名”作動詞為“命名”,其意也接近“言說”。

即使在戰國中後期,“道”用作“言說”也不普遍,通行本《周易》全篇(包括經、傳)106個“道”字,無有“言說”之意;《莊子》全篇372個“道”字,《荀子》全篇392個“道”字,僅有一、兩個不關鍵之處似是而非;《孟子》全篇150個“道”字,也只有一兩個不關鍵的位置,可做似是而非的解釋;《論語》有“道” 86處,僅“夫子自道”存疑。《老子》中的其它75個“道”也無有可訓為“言說”者。

“道可道,非常道”作爲通行本《老子》的首句,馬王堆帛書《老子》也將“道可道也,非恆道也”作爲下篇《道經》的首句。首句之意,是全篇主旨所在。“言”“曰”“謂”“云”頻繁地出現在《老子》文本之中。若老子首明“道言關係”,用其中的任一個都可以表示“言說”之意,主旨若用“道”字表“言說”是人爲的制造語義混亂。另外,若“可道”之“道”为言说之意,则与“可名”之“名” 语义相重,《老子》全篇行文精练,不当出现这样的败笔。由此認爲,“可道”之“道”,還是依照“道”最初始的語義引伸為“形跡”為妥---“道沒有任何形跡,有形跡即非恆常之道。”

三 從《老子》文本的内在義理結構看,“可道”之“道”必須是“道路、形跡”

很明顯,試圖表述思想的老子碰到了一個語言上的困境,他用當時的語言無法表達自己的思想。後人都看到了這一點,認爲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就是表達“道不可言”之意。其實,老子首先要做的不是表達本體的不可言說性,而是通過一種方式給本體找個合適的“名”。

《老子》二十五章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爲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爲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這説明,老子把握了至本至根的宇宙存在,這似乎是前無古人的體悟。所以,要由老子強爲之命名“字之曰道”,在老子強名之後,一個最緊要的工作就是説明這個“道”和一般意義的“道”是有區別的。《老子》開端用“道可道,非常道”六字,目的是定名分、划界限,此“道”源於彼“道”而又超越否定了彼“道”。“本體、本根之道”的一些特性和原初意義的“道”有相通之處,這是老子用這個字的内在原因,但這個本體之“道”是無有任何形跡的,這又是對原初“道”的意義的否定,所以這個命名也是很勉強的。“名可名,非常名”六字,緊跟“道可道,非常道”之後,是對“強字、強名”的結果作進一步的解釋,指出凡可命名、可名言皆非普適永恒之名。

《老子》第六十七章云:“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肖”,“ 象、相”也。這一句明確論述了大道沒有形像、沒有形跡。蘇子由注曰:“夫道曠然無形,穨然無名,充徧萬物,而與物無一相,此其所以為大也。若似於物,則亦一物耳,而何足大哉!”21讀經當注重以經解經,以後文解前文,以六十七章之意反証第一章,一目了然也。

《莊子》中明確將“道”“言”列在了一起,在《知北游》中,有一段論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這裡,莊子明確提出了“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後世以莊解老者,便認爲《老子》首句是説“道與言”的關係問題。其實,莊子是將“不可闻、不可见、不可言” 三者並列提出的,道不僅是“不可言”的,同時必須是“不可聞、不可見”的,而“不可言、不可聞、不可見”也並非本句的重點,此句的重點是“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莊子之意是道產生一切形,但“形形者”沒有任何形跡可循,無形所以無名,形跡全無,談何名相?“見、聞、言”只是形跡的幾個特例而已。這與前文我們論述的老子之意是相同的。

由此可見,將“道可道,非常道”理解為道言關係是不合適的。 “道”是不可言說的,但道同時也是不可闻、不可见、不可有任何形跡的。言說、見聞都是“形跡”的一種, “本體之道”與“形跡之道”的關係可以涵蓋“本體之道”和“言說”的關係。

四、漢以前三家注疏略評

歷史上,《老子》的傳本和注疏本很多,1927年王重民著《老子考》,存目四百餘家。22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文化背景,人們對經典的理解也必然會有所不同,只要能言之成理,就不可否定其價值。宋儒朱熹認爲:“大凡看經解意,雖一時有與經意稍遠,然其說自是一說,自有用處,不可廢也。不特後人,古來已如此。如“元亨利貞”,文王重卦,只是大亨利於守正而已;到夫子,卻自解分作四德看。文王卦辭,當看文王意思,到孔子《文言》,當看孔子意思。豈可以一說爲是,一說爲非。”23朱熹之論,當為不易之理。現僅對《韓非子》《文子》《淮南子》三家注疏中對“道可道,非常道”的注解,作簡單的介紹。

《韓非子》中的《解老》《喻老》是我們現在所見的注解《老子》最早的文獻。《韓非子.解老》曰:“凡理者,方圓短長麤靡堅脆之分也;故理定而後物可得道也。固定理有存亡,有死生,有盛衰。夫物之一存一亡,乍死乍生,初盛而後衰者,不可謂長;唯夫與天地之剖判也俱生,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謂常。爾常者,無攸易,無定理,無定理非在於常,是以不可道也。聖人觀其玄虛,其用周行,強字之曰道,然後可論。故曰‘道可道,非常道。’”24韓非以“道”和“理”的關係來解釋此句。《莊子·繕性》云:“夫德,和也,道,理也。”在韩非的注解中,“可道”之“道”可以理解为“理”。唐代道士杜光庭的觀點于《韓非子》大致相同,杜氏《廣聖義》曰:“道可道,非常道。......標宗一字是無爲無形道之體也,‘可道’二字是有生有化道之用也,三字之中自立體用,體則妙不可極,用則廣不可量,故為虛極之妙本也。” 25

以往大都認爲《文子》爲僞書,定州漢墓竹簡《文子》的出土,使人們對《文子》有了重新的認識,《文子》至晚出於秦漢,很可能為先秦著作。《文子.道原篇》云:“老子曰:夫事生者應變,而動變生於時,知時者無常之行,故‘道可道,非常道’。”《上禮篇》曰:“五帝異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後世,因時而變者也。譬猶師曠之調五音也,所推移上下,無常尺寸;以度,而靡不中者。故通於樂之情者,能作音;由本主于中而知規矩鉤繩之所用者,能治人。故先王之制不宜,即廢之;末世之事善,即著之。故聖人之制禮樂者,不制於禮樂;制物者不制於物,制法者不制於法。故曰‘道可道,非常道’也。”26《文子》為道家學派的著作,但並非注《老》之書,《文子》兩處引用“道可道,非常道”,並非從《老子》開宗明義的角度論述的,其分別從修道者和治國者的角度談“明道”之用,言明道者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一心統領萬行,行無常行。

《淮南子.道應訓》也是道家後學的著作。《道應訓》在行文結構上是由體及用,引事(史)証經。各個段落都是先引用莊、韓以及先秦古籍中記載的故事,然後歸于老子的一句話。《道應訓》以與《莊子知北遊》相同的一則寓言開篇,用太清、無為、無窮、無始的對話明“道不可聞、不可見、不可言、知形形之不形乎。”之理,而后归之于通行本《老子》二章和五十六章的两句话“天下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已。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里,已是明显强调“道言”关系了 。在后文中,又以与《庄子天道篇》相同的故事注解“道可道,非常道”一句:“桓公讀書於堂,輪人斫輪於堂下,釋其椎鑿而問桓公曰:‘敢問君之所讀者,何書也?’桓公曰:‘聖人之書。’輪扁曰:‘其人焉在?’公曰:‘已死矣。’輪扁曰:‘是直聖人之糟粕已夫!’桓公勃然作色而怒曰:‘寡人讀書,工人焉得而譏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曰:‘然有說,臣試以臣之斫輪語之。大疾則苦而不入,大徐則甘而不固,不甘不苦,應於手而厭於心,而可以至妙者,臣不能以教臣之子,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老而為輪。今聖人之所言者,亦以懷其實窮而死;獨其糟粕害即功成。世無災害,雖聖無所施其德;上下和睦,雖賢無所立其功。故至人之治,含德抱道,推誠樂施。無窮之智,寢說而不言;天下莫之知貴其言者。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27這裏,明顯將“道可道,非常道”論述爲“道言關係”。《道應訓》 全篇,旁徵博引,頗多附會不切之處。

不過,《淮南子》此篇雖然將“可道”之“道”理解為言說,但其開篇對道的本體闡釋中還是強調了道“不可聞、不可見、不可言、知形形之不形乎”,認爲道以無為體有為用 。雖在字句上的理解有所偏謬,但于義理上並無差錯。後世的注家也是如此,將首句理解為道言關係以後明,總要加上一些不可聞、不可見、無有形跡的話語來彌補義理上的缺陷。

注释:

1 《老子道德經古本集注》 范應元 集注 , 《四部要籍注疏叢刊 老子》中華書局1998年影印出版

2 《太上道德寶章翼》白玉蟾 程以寧 注,《重刊道藏輯要 心集十》

3 《道德真經集注》宋 彭 耒呂 集注,《四部要籍注疏叢刊 老子》中華書局1998年影印出版

4 《道德真經集注》宋 彭 耒呂 集注,《四部要籍注疏叢刊 老子》中華書局1998年影印出版

5 《道德真經注》吳澄之 著,《重刊道藏輯要 心集十》

6 有關《爾雅》的引文均引自《爾雅譯注》胡奇光 方環海 撰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出版

7 《說文解字》 許慎 撰 中華書局1963年影印出版

8 轉引自《爾雅譯注》胡奇光 方環海 撰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出版

9 本文有關儒家經典的引文,參見《十三經直解》江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出版

10參見《經籍纂詁》卷四十九 阮元 等撰集 中華書局1982年影印出版,《中華大字典》中華書局1978年影印出版

11 《南華真經注疏》 郭象 注 成玄英 疏 中華書局1998年出版

12 《荀子》荀況 撰 楊亻京 注 《二十二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影印出版

13 《論語直解》來可泓 撰 復旦大學出版社1996年出版

14 《說文解字》 許慎 撰 中華書局1963年影印出版

15 《廣雅疏証》王念孫 著 中華書局1983年出版

16 《老子他說》南懷瑾 著 復旦大學出版社1996年出版

17 《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 《四部要籍注疏叢刊 老子》中華書局1998年影印出版

18 《老子韓氏說》,轉引自《帛書老子校注》高朋 著 中華書局1996年出版

19 轉引自《帛書老子校注》高朋 著 中華書局1996年出版

20但是,在先秦文獻《韓非子喻老》中,就有“大器晚成”之說,“莊王不為小善,故有大名;不蚤見示,故有大功。故曰:大器晚成,大音希聲。”文中“蚤”“晚”對稱,並非“免”之意。那麽這個“晚”可否有與四十一章句意一貫之的解釋呢?《老子翼》引元澤注云:“大器者,業也。在至人以其糠粃土苴爲器,而器未嘗不大也。”《說文解字》云:“器,皿也,象器之口,犬所以守之。”在近古時代,以其糠粃土苴爲器,是人畜日常生活用具。一般的大器是比較容易得到的,切開葫蘆,就是水瓢;而要得到針、玉佩之類的“小器”,就要用骨頭、玉石、金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要花很大的功夫。當時小器難做,為晚成之意;大器相對小器容易制作。但大到一定程度,就好像小器一樣難做。河上公所引用的“瑚璉”,當為精細、高貴、清雅之物,為祭祀時盛五穀的玉器,形體較小,屬制作困難而晚成的“小”器,“鼎”為器之大者,兩者不可混同。制作鼎這種大器事很困難的,甚至會超過制作瑚璉這種小器。人也是如此,一般有成就的大人,在年輕時當有所表現,人到中年還默默無聞,就不是大器之人了。孔子曰:「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而超常之人則需要很長的潛伏期,姜尚八十,默默無聞,一遇文王,天下皆知。從這個角度理解“大器晚成”,則是大器一般應早成,而超常的大器則晚成。

21 《老子翼》焦竑 撰集 , 《四部要籍注疏叢刊 老子》中華書局1998年影印出版

22 《四部要籍注疏叢刊 老子》序言 中華書局1998年影印出版

23 《朱子七經語類》卷十二 朱熹 著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2年5月影印

24 《韓非子》韓非 撰,《二十二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影印出版

25 《道德真經集義大旨》 劉惟永 撰集 《四部要籍注疏叢刊 老子》中華書局1998年影印出版

26 《文子》,《文子讚義》,杜道堅 撰 ,《二十二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影印出版

27 《淮南子》劉向 編著 《二十二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影印出版

 

2002年3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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